第七十三章 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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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質的馬車在郭府門前停下,郭威正在書房裡翻看兵書,聽見通稟,有些意外。

  「范質?」他擱下書卷,「請到正堂相見。」

  正堂的門敞著,郭威已經站在門口。

  「范尚書。」他拱手一揖,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稀客稀客,快請進。」

  范質連忙還禮:「冒昧來訪,郭相公恕罪。」

  二人一前一後步入正堂。郭威引他在客位坐下,又命人上茶,這才在主位落座。

  茶盞端上來,熱氣裊裊。郭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范質臉上,含笑道:

  「范尚書庶務冗雜,今日怎麼有空到寒舍來坐坐了?」

  范質苦笑一聲,放下茶盞,拱手道:

  「不瞞郭相公,下官也是沒有辦法呀。」

  郭威眉頭微微一挑,將茶盞擱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傾:

  「哦?何出此言?」

  范質嘆了口氣,把這幾日京城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禁軍撤防,混混趁隙鬧事,閶闔門外械鬥,右一廂傷人,開封府人手不足,抓不過來也管不過來。

  郭威聽著,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范質說完,抬起頭望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懇切:

  「郭相公在禁軍中素有威望,下官想請郭相公出面相勸。畢竟官家也沒有明旨說禁軍不再管理治安,史令公那邊……只是一時氣話,只要郭相公肯出面,禁軍那邊應當會給幾分面子。」

  郭威聽完,卻沒有立刻接話。他垂下眼帘,捻著鬍鬚,像是在思索什麼。

  片刻後,他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范尚書與其來問我,為何不直接去請官家下旨?我是在禁軍中有些交情,可畢竟是私交,不好用於公務啊。」

  范質嘆了口氣,放下茶盞,神色愈發懇切:

  「郭相公明鑑,京城治安,是新政重中之重,官家將京城委於下官,若是事事求問,事事都要官家操心,豈不是辜負了官家信任?」

  他頓了頓,又道:

  「郭相公兼著樞密使,侍衛馬步軍正該相公提調,相公若肯出面,正合制度,絕非私情。」

  郭威聽著,點了點頭,卻不急著接話。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范質臉上,語氣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范尚書,此事確實不難。不過依某之見,禁軍兼管治安,並非長久之計。」

  「官家新政,意在收權於中央,分權於各部,禁軍管治安,那是權宜之計,某估摸著,官家大概也在思索良策,范尚書何不趁此時機,擴充衙役,正式接管?」

  范質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郭相公有所不知,並非下官不想,實在是……難,一來,流民安置、舊稅廢止,事情千頭萬緒,下官與薛判官分頭奔走,尚且顧不過來。新募衙役,良莠不齊,一時之間倉促任用,反受其累。二來,國庫空虛,王相公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哪裡有多餘的俸祿養衙役?下官也是沒法子,才來求郭相公的。」

  郭威望著他,沉默良久。

  終於,郭威點了點頭。

  「好吧,范尚書也是一片為國之心。」

  范質霍然起身,朝郭威深深一揖:

  「謝郭相公!」

  郭威連忙起身,伸手扶住他:

  「范尚書不必多禮,都是為朝廷做事嘛。」

  郭威拍了拍他的手臂:

  「天色不早了,范尚書先回去歇著,明日一早,某便入宮請旨。」

  武德司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正堂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燭光。

  李業坐在案後,手裡捧著一盞茶,正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那張紙條。紙條上字跡潦草——

  「酉時三刻,范質至郭府,酉時末,范質出,郭威親送至儀門。」

  他抬起頭,望向坐在對面的劉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個范質,倒是聰明。」

  劉忠端著茶盞,神色平靜:「武德使此話怎講?」

  李業將那張紙條往案上一擱,往椅背上靠了靠,不緊不慢道:


  「您想想,他要是主動去求官家,官家再下旨調禁軍,那就成了什麼?那就成了官家給史弘肇施壓,更說明京城治安非他史弘肇不可。史弘肇那邊,只會更得意。」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現在呢?郭威這一出面,恰好讓史弘肇明白——禁軍不是他史弘肇一個人說了算。他不願意管,自然有人管。」

  劉忠望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審視:

  「武德使倒是心思活絡。」

  李業連忙擺手,臉上的笑意斂了幾分,換上副謙遜的神情:

  「中官過獎,為官家分憂,總得多想想不是?」

  劉忠點了點頭,將茶盞擱在案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

  「前幾日,閆晉曾對某提起一件事。」

  李業抬眼看他。

  劉忠緩緩道:「當初和寺卿彈劾史令公的事,武德使可知道?」

  李業點了點頭:「自然知道,和凝在官家面前參了史弘肇一本,說史弘肇濫殺無辜、鞭笞命官,後來史弘肇就大鬧了大理寺。」

  劉忠望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深意:

  「那武德使可知道,史弘肇是怎麼知道和凝彈劾他的?」

  李業搖搖頭。

  劉忠繼續道:「閆晉說,宮中有一個叫王順的小黃門,收了蘇相公的錢,把那天殿內的話傳了出去。」

  李業心中猛然一驚。

  蘇逢吉敢在皇宮裡安插內線?

  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

  「原來如此,蘇相公倒是膽子不小。」

  堂中靜了片刻。

  劉忠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不緊不慢道:

  「說起來,近日蘇相公府上,可有什麼動靜?」

  李業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與劉忠對視了一瞬,劉忠的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波瀾,可李業總覺得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他垂下眼帘,略作思索,這才緩緩開口:

  「回中官,蘇相公府上……暫時沒什麼動靜。」

  劉忠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

  李業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在下料想,最近必有動作。」

  劉忠眉頭微微一挑:「哦?」

  李業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

  「中官您想,史弘肇那邊剛鬧出事來,郭威又摻和進來,蘇相公這個人,最會借力打力,這時候他要是沒點動作,反倒奇怪了。」

  劉忠聽著,點了點頭。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那就勞煩武德使盯緊些。」

  李業也連忙起身,拱手道:「中官放心。」

  劉忠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官家說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李業耳里,「蘇相公心思活泛,人情走動頻繁,不要漏了些什麼,有些事,該報的還是要報,官家聖明,瞞是瞞不住的。」

  李業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仍堆著笑,連連點頭:

  「在下明白,在下一定盯緊,有事必奏,絕不敢疏忽。」

  劉忠點了點頭,推門而出。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里。

  劉忠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

  有些事,該報的還是要報。

  官家聖明,瞞是瞞不住的。

  這是官家借劉忠之口在敲打自己,還是劉忠在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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