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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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逢吉入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萬歲殿西暖閣里燃著燭火,劉承祐正伏在案前批閱奏章。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擱下筆。

  「蘇相公來了。」

  蘇逢吉趨步上前,躬身行禮:「臣蘇逢吉,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示意他坐:「蘇相公這時候入宮,可是有要事?」

  蘇逢吉在錦墩上落座,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本,雙手呈上。

  「陛下,臣有一事奏報,先帝陵寢修繕已畢,臣與禮部諸官再三查驗,各項工程俱已完備,可以擇日奉安了。」

  劉承祐接過奏本,翻開看了兩眼,點了點頭:

  「嗯,竇相公也遞了本,說的正是此事,朕已命禮部擇日,待吉期定下,便告太廟。」

  蘇逢吉欠了欠身:「陛下聖明。」

  他將奏本收回袖中,卻沒有告退的意思。劉承祐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見他仍端坐著不動,便問:

  「蘇相公還有事?」

  蘇逢吉抬起頭,面上帶著幾分凝重:「回陛下,臣還有一件大事,需請陛下聖裁。」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供狀,雙手呈上。

  劉承祐接過,展開細閱。

  供狀上寫著:「……李崧賊心不改,與其弟李鳷、李嶼,外甥王凝,及家僮二十人,勾結契丹,圖謀不軌,欲在先帝出殯之日縱火京城,引契丹入寇……查實,李崧久蓄異志,素與契丹往來,其弟李嶼已供認不諱……」

  劉承祐抬起頭,看向蘇逢吉:

  「這是……李嶼的供詞?」

  蘇逢吉欠身道:「正是。李嶼現已收押刑部大獄,臣親自審訊,他親口招認,畫押為證。李崧與契丹勾結之事,確鑿無疑。」

  他放下供狀,凝神想了片刻,卻想不起來更多,只隱隱覺得耳熟,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劉暠臨終前的囑託忽然浮上心頭——

  「此人多私念,好報復,凡其奏請,必與楊邠、史弘肇合議,不可獨斷。」

  楊邠是正人君子,這件事,該先問問他。

  劉承祐收回目光,落在蘇逢吉臉上。

  「朕知道了,李崧暫且收押,待朕細思。」

  蘇逢吉有些意外,隨即垂首道:「臣領旨。」

  他又坐了片刻,見劉承祐沒有別的話,便起身告退。

  劉承祐又拿起那份供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跡工整,條理清晰,看不出什麼破綻。

  「閆晉。」

  「奴婢在。」

  「召李業入宮。」

  閆晉應聲退出。

  約莫兩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通報聲。李業大步而入,撩袍跪倒:「臣李業,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示意他起來。

  李業站起身,垂手候著。

  劉承祐沒有繞彎子,直接將那份供狀遞了過去:「看看這個。」

  李業接過,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只道:「陛下,這是?」

  「蘇逢吉剛送來的,李崧勾結契丹,圖謀不軌,這是李嶼的供詞。」

  李業又看了一眼那份供狀,眉頭微微皺起。

  劉承祐看著他:

  「武德司那邊,可曾探聽過李崧此人?」

  李業沉吟片刻,緩緩道:

  「回陛下,李崧是唐、晉兩朝舊臣,在先帝朝,官拜太子太傅,後致仕閒居,武德司曾略作留意,此人素來低調,門庭冷落,並無異常。」

  李業試探著問:

  「陛下是覺得……這份供狀有疑?」

  劉承祐只道:

  「異常嘛朕倒不好說,你去查一查,李崧這些年,究竟有無可疑之處,是否和蘇逢吉有過節。」

  李業深深一揖:

  「臣遵旨。」

  殿門掩上,腳步聲消失在夜色里。

  劉承祐批完最後一疊奏章,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窗外夜色已深,更鼓聲從遠處傳來,已經是亥時了。

  他站起身,正要喚閆晉進來伺候更衣,殿門外卻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官家。」

  是閆晉的聲音。

  「進來。」

  閆晉推門而入,快步走到近前,躬身道:

  「官家,慶福宮那邊來人了。耿妃娘娘請官家過去敘話。」

  劉承祐微微一怔。

  大半年來,耿紹珺從未主動請過他。

  他每次去,她都是溫順地接著,從不提什麼要求,也從不問什麼。

  今夜怎麼突然請他了?

  「說什麼事了嗎?」

  閆晉搖了搖頭:「來傳話的宮女沒說,只說娘娘請官家過去。」

  劉承祐想了想,點了點頭:

  「走吧。」

  夜色清冷,宮道上的積雪已經掃淨,兩側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劉承祐走在前面,閆晉提著燈籠跟在身後半步。

  慶福宮的院門敞著,裡頭燈火通明。

  劉承祐剛邁進門檻,便見廊下立著一人。

  耿紹珺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披風,正帶著幾名宮人立在廊下迎候。

  她見劉承祐進來,盈盈下拜:

  「妾身恭迎官家。」

  劉承祐快走幾步,伸手扶住她:

  「怎麼出來了?夜裡涼,快進去。」

  耿紹珺由他扶著,站起身來,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謝官家。」

  二人並肩往正殿走去。劉承祐握著她的手,只覺得那隻手微微發涼,便又握緊了些。

  二人並肩步入內殿。

  殿中燭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暖,劉承祐在榻邊坐下,耿紹珺坐在他對面,替他斟了一盞茶。

  燭光搖曳,映在她臉上。

  劉承祐這才看清,她今日化了妝——細細描過的眉,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臉頰上似乎也勻了一層薄薄的粉。平日裡那張蒼白的臉,此刻添了幾分血色,竟顯出幾分平日裡沒有的嬌艷。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時忘了移開。

  耿紹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臉頰上飛起兩團紅暈。

  劉承祐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這架勢……不會是要那個啥了吧?

  耿紹珺在他身側坐下,替他斟了茶,輕聲道:

  「前幾日,太后召妾去說話。」

  劉承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耿紹珺低著頭,聲音更輕了些:

  「太后說……等官家回來,要……要多親近……為官家綿延皇嗣……」

  她沒有說完,臉已經紅透了。

  劉承祐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

  太后催婚催不動,這是換了個法子——直接給耿紹珺下旨,要她「多多親近」,綿延皇嗣。

  他放下茶盞,乾咳一聲:

  「這個……不急吧?」

  耿紹珺抬起眼,望著他。燭光在她眸子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她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在他面前輕輕一福,然後——坐進了他懷裡。

  劉承祐渾身一僵。

  她的身子軟軟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隔著薄薄的衣料貼在他身上。他只覺得臉上燒了起來,心臟怦怦直跳,跳得他自己都能聽見。

  耿紹珺也紅著臉,低著頭,不敢看他。她的手微微發顫,卻還是伸過來,開始替他寬衣解帶。

  「妾……已經沐浴過了。」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劉承祐望著她那張通紅的臉,望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耿紹珺的手停住了。

  劉承祐看著她:


  「你的身子……」

  「已經無礙了。」耿紹珺抬起頭,與他目光相接,聲音輕輕的,卻比方才穩了些,「太醫說,將養了這些日子,已經大好了。」

  劉承祐望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羞澀,也有緊張。

  他鬆開了手。

  任由她繼續寬衣解帶。

  殿中的燭火輕輕跳動,炭盆里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外頭的夜風吹過檐角,銅鈴叮噹作響,一聲一聲,傳進殿中。

  紅燭垂淚,錦帳低垂。

  春宵苦短,一夜旖旎。

  翌日清晨,劉承祐醒來時,窗紙已經泛白。

  他側過身,看見耿紹珺正枕在他臂彎里,沉沉地睡著。那張臉比昨夜更紅潤了些,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劉承祐望著她,忽然想起昨夜的那些畫面,臉上又有些發燙。

  他輕輕抽出手臂,披衣起身。

  耿紹珺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他已經起身,忙撐著要坐起來:

  「官家……」

  「還早。」劉承祐按住她,「再睡一會兒。」

  耿紹珺望著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乖乖地躺了回去。

  劉承祐穿好衣裳,走到殿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耿紹珺正望著他,目光盈盈的,像盛著一汪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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