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豺虎正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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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楊邠覲見——」

  腳步聲由遠及近。

  「臣楊邠,叩見陛下。」

  劉承祐抬手虛扶,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楊相公不必多禮。來人,賜座。」

  一名內侍搬來錦墩,放在御案側首。

  劉承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楊邠臉上:

  「楊相公此來,可是封賞諸事有了眉目?」

  楊邠微微欠身,拱手道:

  「回陛下,三司正在統計將士功次、傷亡數目、所費錢糧,尚須時日方能竣事。臣今日前來,是另有一事,需請陛下聖裁。」

  劉承祐放下茶盞,神色專注起來:

  「楊相公請講。」

  楊邠從袖中取出兩份奏本,雙手呈上。閆晉接過,轉呈御案。

  「陛下請看。」楊邠的聲音沉靜,「這是朔方軍節度使馮暉與振武軍節度使閻萬進所上奏本。」

  劉承祐翻開奏本,目光掃過,奏本寫得詳盡——定難軍節度使李彝殷,上月發兵強占靜州,驅逐官吏,接管防務。馮暉、閻萬進稱其「擅興甲兵,侵奪鄰道,形同叛逆」,請朝廷速派天使,嚴加處置。

  劉承祐合上後問道:「李彝殷可有本奏?」

  楊邠又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本,再次呈上:

  「李彝殷奏本在此。」

  劉承祐接過,展開細閱。

  這一本的措辭婉轉許多,定難軍節度使李彝殷奏稱:靜州地處邊陲,久無所治,民生凋敝,盜匪橫行,地方官束手無策。他不得已,這才發兵進駐,驅逐盜匪,安撫百姓,暫代治理。待朝廷選派良吏,整頓妥當,定難軍自當撤兵,歸還靜州。

  劉承祐將三本奏章並排放在御案上。

  李彝殷。

  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定難軍自唐末以來,便被党項人據為己有。李彝殷的祖父拓跋思恭,因助唐鎮壓黃巢有功,賜姓李,封夏國公,世鎮夏州。此後三代,李氏在定難軍紮下根基,表面稱臣,實質獨立。

  史書上說李彝殷「深沉有謀,善馭部眾」,無論後梁、後唐、後晉、後漢,誰也沒能真正把定難軍收歸中央,這些年仗著兵強馬壯,與府州折從阮、延州高允權、麟州閻萬進摩擦生事,就沒消停過。

  宋太平興國七年,李彝殷之孫李繼捧率族人入朝,獻出五州之地,定難軍始歸中原。

  可李繼捧的族弟李繼遷不服,率眾出走,逃往地斤澤,重新盤踞定難軍舊地。此後數十年,李繼遷父子與宋朝周旋,時戰時和,最終發展成那個讓北宋頭疼了一百多年的西夏。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楊邠見他久久不語,試探著開口:

  「陛下?」

  劉承祐回過神來,目光落在他臉上:

  「楊相公的意思呢?」

  楊邠欠了欠身,緩聲道:

  「回陛下,按朝廷法度,藩鎮無故發兵,侵奪鄰道,形同叛逆。朝廷當遣使切責,令其退兵,歸還靜州,並嚴加懲處,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

  「只是……如今朝廷的情形,國庫空虛,將士疲憊,永安、振武兩鎮,兵力有限,未必能勝,朔方軍鎮守河西走廊職責重大,不宜輕動,若朝廷傾全國之力討之,則糧草轉運,民夫徵調,又不知要耗費多少。」

  「臣的意思,不如……下旨申飭一番,讓他好生治理靜州便是。」

  劉承祐聽著,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下旨申飭。

  好生治理。

  這話說得客氣,翻譯過來就是:朝廷現在顧不上你,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

  楊邠是對的。國庫空虛,將士疲憊,這是實情,永安軍折從阮和振武軍閻萬進說是一鎮節度,但都是邊陲小州,大舉征伐必然無力抗衡。

  可這一退,李彝殷就明白了。

  明白了朝廷的底線在哪裡,他會得寸進尺,會繼續侵蝕,會變本加厲。

  劉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殿角的臘梅,久久不語。


  良久,他開口:

  「依楊相公所言,以政事堂的名義下詔申飭李彝殷,讓他好生治理,不得再滋事端。」

  楊邠躬身:「臣領旨。」

  侍衛獄在皇城西南角,夾在兩堵高牆之間,終年不見日頭。牆根處長著青苔,濕漉漉的,散發著一股霉爛的氣息。

  鞭笞聲從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在狹長的甬道里迴蕩。

  最裡頭那間刑房裡,火把燒得噼啪作響。一名中年男子被綁在木樁上,雙手反剪,衣衫早已破爛,露出道道血痕,他垂著頭,頭髮散亂地搭下來,遮住了臉。

  獄卒甩了甩手中的鞭子,那鞭梢浸過鹽水,在空中甩出尖銳的哨音。

  「招不招?」

  那人沒有應聲。

  獄卒揚起鞭子,狠狠抽下去。

  「啪!」

  一聲脆響,皮開肉綻。那人渾身一顫,悶哼一聲,仍不開口。

  「啪!啪!啪!」

  接連三鞭,那人終於撐不住了,抬起頭來,滿臉是血,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我……我願招……」

  獄卒收回鞭子,回頭看向坐在一旁的人。

  那人穿著綠色官袍,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頜下幾縷長須。見犯人終於鬆口,他站起身,踱到木樁前,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說。」

  他招了招手,身後一名書吏快步上前,鋪開紙筆。

  那男子靠在木樁上,喘了幾口粗氣,斷斷續續道:

  「我……我與家兄李崧、李鳷……外甥王凝……還有家僮二十人……打算在先帝出殯之時……縱火焚燒京城……」

  官員點了點頭,又問:

  「你們是不是還勾結李守貞,想裡應外合?」

  那男子有氣無力地垂下頭,點了點。

  「是……」

  官員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是不是還妄圖引來契丹?」

  那男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於又點了點頭。

  「是……」

  官員直起身,嗤笑一聲: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轉過身,看向案前奮筆疾書的獄卒:

  「都寫下來了嗎?」

  獄卒擱下筆,捧起那張紙,吹了吹墨跡,雙手呈上。官員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走到那男子面前。

  「畫押。」

  那男子垂著頭,一動不動。官員朝獄卒使了個眼色,獄卒上前抓起他的手,在供狀末尾按下一個血紅的指印。

  官員將供狀折好,收入袖中,大步向外走去。

  蘇府後堂,炭火燒得正旺。

  蘇逢吉踞坐榻上,手中捧著那份供狀,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他抬起頭,看向垂手立在堂下的那名官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差事辦得不錯。」

  那官員躬身道:「相公差遣,不敢不力。」

  蘇逢吉點點頭,將供狀折好,收入袖中。

  「吾這就進宮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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