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取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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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五日,鳳翔。

  城頭遍插「蜀」字大旗,迎風獵獵作響。

  節度使衙署正堂,此刻已成了蜀軍的行轅。王景崇踞坐主位,兩側坐著韓保貞、張虔釗、孫漢韶坐於客位,李彥舜按刀立在他身後。

  韓保貞站起身,走到王景崇面前,長揖及地:

  「昌平王在上,末將韓保貞,奉我主之命,率軍來援。自今日起,鳳翔蜀軍,便是一家。你我同心,共圖關中!」

  王景崇忙起身還禮,臉上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笑意。

  「韓樞密言重了。某不過一介降將,蒙陛下不棄,許以王爵,已是感激涕零。日後但有驅策,敢不效命?」

  「昌平王」三個字,從韓保貞口中說出來,格外受用。

  自歸附以來,他心中不是沒有忐忑。蜀主雖許了王爵,可那畢竟只是紙上的一句話。今日韓保貞親口叫出來,便是將那句話落到了實處。

  韓保貞直起身,拍了拍手。

  堂外腳步聲響起,十餘名蜀軍士卒抬著幾口大箱魚貫而入。箱蓋掀開,裡面是滿滿當當的絹帛銅錢。

  韓保貞笑道:「昌平王,這些是我主的一點心意,權充犒軍之資。鳳翔將士勞苦功高,自當與蜀軍同享。」

  王景崇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抱拳道:「韓樞密太客氣了。」

  韓保貞擺手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些餉銀,即刻分發下去,讓將士們也沾沾王上的光。」

  王景崇連連點頭,吩咐李彥舜帶人去辦。

  堂中酒宴已備,賓主落座。三巡酒過,韓保貞擱下酒盞,神色鄭重起來:

  「昌平王,如今你我合兵一處,步騎總計不下三萬。依某之見,當先取涇州。」

  他指向堂中懸掛的輿圖:「史懿駐守涇州,彰義軍不過萬餘,且與鳳翔素有舊怨。我軍以三倍之眾攻之,旦夕可下。涇州既得,西面再無後顧之憂,便可全力東向,圖取長安。」

  王景崇端著酒盞,目光落在那輿圖上,卻沒有接話。

  韓保貞以為他在思索,便繼續道:「史懿一除,關西震動。屆時或攻或守,皆可從容……」

  「韓樞密。」王景崇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韓保貞微微一怔。

  王景崇放下酒盞,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史懿是要打的,但不是現在。」

  他轉過身,看向韓保貞,目光灼灼:

  「韓樞密可知,漢帝已經親征?郭威的大軍,正在日夜兼程趕往長安?他們不會給我們從容蠶食的時間。」

  「與其先打涇州,不如直取長安。」

  王景崇指著輿圖上長安的位置,繼續道:「郭從義手中不過萬餘人,糧草本就不多,又要分守長安、咸陽各處,咱們三萬人馬壓上去,郭從義根本撐不了多久。」

  「長安一下,關西震動。郭威大軍就算到了,立足未穩,又能如何?他劉承祐不是要駐蹕長安嗎?咱們打下長安,就是打了他的臉!」

  韓保貞沉默。

  他當然知道王景崇說的有道理。三萬人對一萬人,兵力占優。長安糧草拮据,確是實情。若能速下長安,確實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好棋。

  可萬一拿不下來呢?

  萬一郭威來得比預想的快呢?

  萬一這王景崇……

  他抬眼,看了看王景崇那張看不出深淺的臉,又垂下眼帘。

  「昌平王所言,確是正理。」他緩聲道,「只是此事關係重大,在下需再思量一番。明日再議,如何?」

  王景崇看著他,點了點頭:「韓樞密謹慎,是應當的。那便明日再議。」

  同日,長安。

  節度使衙署內,郭從義踞坐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剛送到的軍報。

  「蜀軍出散關,按行程推算,今日已抵鳳翔。」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中諸將。

  「王守恩。」

  王守恩抱拳出列。

  「咸陽防務,加緊修築。每日派斥候向西偵察,一旦發現鳳翔有異動,即刻來報。」

  「是!」


  「傳令史懿。」

  郭從義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令他即刻率部南下,威逼鳳翔北境。不必攻城,只需擺出隨時可進的姿態,讓王景崇和蜀軍不敢輕舉妄動。」

  一名親兵領命,轉身疾步而去。郭從義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望著鳳翔那個小小的圓點。

  敵軍兩萬多人。

  他有一萬人。

  「傳令下去。」他轉過身,「城防工事,日夜趕工。軍士輪班,不得懈怠。糧草調配,每日核實,一粒也不許浪費。」

  諸將抱拳,齊聲應是。

  次日天色微明,韓保貞已召集諸將會於正堂。

  王景崇踞坐主位,韓保貞坐於客席,孫漢韶、張虔釗、李彥舜等分列兩側。

  韓保貞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昨日所議長安之事,某思之再三。今日請諸位來,是想定個章程。」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涇州的位置。

  「某意已決——先打涇州。」

  堂中一時靜默。

  王景崇眉頭微動,沒有說話。

  李彥舜忍不住開口:「韓樞密,昨日不是說好了賭一把大的,直接打長安?怎麼一夜之間又變了?」

  韓保貞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

  「李將軍稍安,且聽某說完。」

  他指著輿圖,繼續道:

  「某昨夜細思,郭從義得知我大軍至鳳翔,必令史懿南下,威逼鳳翔北境,使我軍不敢輕舉妄動。」

  王景崇微微頷首。這是兵家常理,郭從義一定會這麼幹。

  韓保貞繼續道:

  「史懿若南下,便離開了涇州堅城,涇州以南多是小縣,與我軍野戰。他彰義軍不過七八千人,若南下,頂多出動五六千人,如何擋得住我兩萬大軍?」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中:

  「此其一。」

  「其二,長安城堅。郭從義雖只萬餘人,糧草拮据,但堅守個把月,絕無問題。我軍若頓兵堅城之下,久攻不克,郭威大軍一到,內外夾擊,我軍必敗。」

  王景崇盯著輿圖,良久不語。

  他當然想打長安。打下長安,天下震動,他王景崇的名字,從此無人不知。可韓保貞的話,句句在理。

  兩萬人攻城,半月不下,郭威一到,就是全軍覆沒。

  先打史懿,勝算則大得多。

  「韓樞密所言有理。」他頓了頓,「便依此議。先取涇州,再圖長安。」

  韓保貞抱拳:「昌平王英明。」

  王景崇又看向輿圖,目光落在涇州以南那片開闊地。

  韓保貞轉向孫漢韶:

  「孫將軍。」

  孫漢韶抱拳出列。

  「你率本部五千精兵,留守鳳翔。一應糧草輜重,皆由你看管。城中防務,不可懈怠。」

  孫漢韶抱拳:「末將領命。」

  韓保貞看著他,又補了一句:

  「鳳翔乃我軍根本,將軍務必謹慎。若有變故,即刻來報。」

  孫漢韶再拜:「樞密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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