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道洛陽花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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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七日,洛陽東二十里。

  御駕自汴京出發,已歷七日。護聖、奉國兩軍兩萬餘人,經鄭州、過滎陽,沿黃河西行,這一日終於抵達洛陽。

  劉承祐站在洛水之濱,望著緩緩西行的大軍隊列,眉頭緊鎖。

  史弘肇小跑上前,抱拳道:「陛下,天色不早,是否在洛陽城外紮營?明日一早,再行啟程。」

  劉承祐沒有接話,只問:「從洛陽到長安,還有多遠?」

  史弘肇略作沉吟:「回陛下,洛陽至長安,約八百里。若按眼下行軍速度,經新安、澠池,過崤函道,少說……還需二十日。」

  「二十日。」劉承祐重複了一遍,聲音沉下來,「太慢了。」

  史弘肇一怔。

  劉承祐道:「王景崇在鳳翔,蜀軍在散關,戰機瞬息萬變。等咱們二十天後到長安,早打完了。」

  史弘肇正要開口,劉承祐已繼續道:

  「史令公。」

  「臣在。」

  「你率護聖軍先行。日夜兼程,十日之內,務必趕到長安,與郭威匯合。」

  史弘肇臉色微變,抱拳道:「陛下,末將若帶走護聖軍,聖駕這邊……」

  劉承祐擺擺手:「還有奉國軍一萬多人呢,足夠了。」

  史弘肇仍有些遲疑:「可護聖軍是禁軍精銳,萬一……」

  劉承祐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

  「史令公,戰機不等人。朕在洛陽,有奉國軍護衛,出不了事。倒是關西那邊,你早一日到,他便多一分助力。」

  史弘肇沉默片刻,終於抱拳道:「臣……遵旨。」

  他頓了頓,又道:「陛下,護聖軍指揮王全斌,頗有才能。臣以為,可留他率一部隨行護衛,以備萬一。」

  劉承祐想了想,點頭道:「也好。便依令公所言。」

  史弘肇再拜,轉身大步離去。

  片刻後,軍中號角響起,護聖軍大部開始脫離,整隊向西疾行。

  王全斌策馬上前,隨後翻身下馬,抱拳道:「臣王全斌,奉命隨扈。」

  劉承祐看著他,微微頷首。

  「王指揮辛苦了。」

  申時,大軍在城外紮營,御輦在洛陽城門前停住。

  劉承祐掀開車簾,望了一眼遠處殘破的城垣,沒有讓人備馬,只喚來王全斌、魏仁浦和閆晉。

  「隨朕進城走走。」

  王全斌一怔,抱拳道:「陛下,城中恐不安寧,臣多帶些人……」

  「不必。」劉承祐已經邁步向前,「就你們幾個。」

  洛陽城門洞開,沒有守卒,沒有盤查,只有兩扇破敗的門板歪斜著。

  長街空無一人。

  兩側坊牆大半傾頹,門板歪斜,有的宅院已塌成廢墟,瓦礫中野草叢生。偶有野狗從巷中竄出,見人來便遠遠逃開,不敢靠近。

  劉承祐放緩腳步,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有些門縫裡隱約有人影閃動,卻始終沒有一人敢走出門來。

  他忽然開口:

  「道濟。」

  魏仁浦上前一步:「臣在。」

  「你可曾算得,中原百姓經受過多少年戰火了?」

  魏仁浦沉默片刻,腦中飛快盤算,隨即答道:

  「回官家,若自黃巢之亂起至今,廣明元年至乾祐元年,七十三年矣。」

  他頓了頓,又道:

  「若自天寶十四載安史亂起,至乾祐元年,則一百九十三年矣。」

  「一百九十三年。」劉承祐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都說太平是打出來的,可打了兩百年,怎麼連太平的影子都沒見到呢?」

  身後無人應答。

  城北望去,依稀可見宮城的輪廓。那是隋唐的東都,武則天時代的神都,當年萬國來朝的所在。劉承祐轉向那個方向,腳步不自覺快了些。

  穿過幾條街巷,宮城出現在眼前。

  應天門——那座當年迎接各國使節的宏偉城門,此刻只剩殘垣斷壁。門樓早已坍塌,只余幾個土墩。城磚被扒走大半,露出裡面夯土。荒草從磚縫裡鑽出來,長得比人還高。


  劉承祐站在廢墟前,沉默良久。

  「進去看看。」

  他跨過坍塌的門洞,踏入宮城。

  承天門、明德殿、貞觀殿……那些史書上赫赫有名的殿宇,如今只剩下一片片瓦礫。柱礎還在,上面長滿青苔。

  遠處,一座殿宇的殘牆孤零零立著,牆根處,幾株牡丹枝葉枯黃,歪斜地擠在一起。

  劉承祐走過去,在那堵牆前停下。

  「這是……」

  魏仁浦看了一眼,輕聲道:「官家,此處應是上陽宮。」

  上陽宮,他曾在前世的書上讀過這座宮殿。武則天時代修建,極盡奢華。玄宗在這裡廣植牡丹,每到花開時節,滿城爭睹。白居易寫「上陽花,紅似火」,劉禹錫寫「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可眼前,哪有什麼牡丹?只有幾株殘敗的花木,歪斜地立在荒草里,分不清是牡丹還是別的什麼。

  劉承祐走到一株老樹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是槐樹,還是柳樹?他分辨不出。樹幹上有火燒過的痕跡,黑黢黢的一大片,一直延伸到枝丫。

  「朕讀史,見過記載。」他的聲音很輕,「玄宗在洛陽廣植牡丹、柳、槐。花開時節,滿城如錦,道濟,你可曾見過牡丹?」

  魏仁浦搖了搖頭。

  「不曾。自臣記事起,還從未賞過花。」

  從記事起,就沒見過花開。

  劉承祐想起自己前世見過的那些花。春天的櫻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花開時,人們扶老攜幼,去看,去賞,去拍照。那是太平年景里最尋常不過的事。

  可對魏仁浦來說,那只是書上才有的東西。

  他又看向王全斌。

  王全斌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大概也沒見過。

  劉承祐轉過身,繼續往前走。穿過殘破的宮門,走過荒草掩映的御道,來到一處稍微完整的殿基前。

  劉承祐忽然開口:

  「王指揮。」

  王全斌快步上前,抱拳道:「臣在。」

  「朕聽聞,洛陽附近多盜匪,時常出沒劫掠。」

  王全斌點頭:「回陛下,確有其事。自戰亂以來,百姓逃散,山林之間多有亡命之徒,聚而為盜。洛陽雖是陪都,周圍百餘里,常有劫掠之事。」

  劉承祐望著眼前坍塌的宮殿,沉默片刻。

  「洛陽既是陪都,放任盜匪橫行,有失國威。」

  他轉過頭,看向王全斌:

  「待朕走後,你遣奉國軍一部,留駐洛陽。清剿匪寇,肅清境內。」

  王全斌抱拳躬身:

  「臣領旨。」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那已經是一百九十三年前的事了。

  風從廢墟間穿過,嗚嗚地響。

  他忽然想起杜甫那首詩的後半——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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