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蟬噪林逾靜，犬吠水更流
金陵府試的日子轉眼即至，城內各處客棧早已住滿了前來應考的士子。
一時間，秦淮河畔的畫舫笙歌似也收斂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茶樓酒肆里、街頭巷尾間的議論之聲。
議論最多的，除了即將開始的科考，便是前些時日震動金陵的焦潮一案。
「聽說了嗎？戶部焦郎中，平日裡看著人五人六的，竟是通倭的大奸臣！」
「可不是，若非韓御史明察秋毫，還不知要被他蒙蔽多久！」
「聽說，焦府被查抄那日，火光沖天，龍禁衛將整個焦府衙圍得水泄不通，真是叫人膽寒。」
「說起韓御史，他身邊那位舒公子，當真是年少有為，竟能協助辦下如此大案。」
戶部郎中淪為階下囚，其雷霆手段，出自去年新任的巡漕御史韓拙齋。
舒作凡作為協助韓大人揭發此案的關鍵人物，加之先前的永豐倉大火，以及縣試案首，其名聲亦在士子間悄然流傳。
只是這名聲里，欽佩者有之，暗自揣度其家世背景者亦不在少數。
……
貢院門外，晨光熹微，尚未到入場時辰，士子們三五成群，已是人流涌動。
舒作凡一身素色儒衫，未著華飾，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他身旁跟著祥年，替他背著考籃，裡面裝著筆墨紙硯和二日乾糧水囊。
「公子，您瞧，那邊似乎有些熱鬧啊。」祥年伸長脖子，素來就喜熱鬧，此時更是按捺不住好奇。
舒作凡順著祥年的目光看去，見不遠處一棵老槐樹下，一群士子圍著一人，似乎在激烈爭論著什麼，不時有高亢的聲音傳出。
被圍在中央的，是一個身材不高，麵皮白淨，但眉宇間有著傲氣的年輕士子。
「那是周辰吉，江寧縣學此次的翹楚，據說經義策論皆是一絕。」
旁邊有位面善的士子認出周辰吉，壓低聲音道：「聽聞他家境貧寒，又恃才傲物，對家世優渥的同窗，素來有些……嗯，看法頗深。」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那周辰吉似乎注意到了舒作凡一行，目光如炬，撥開身前的人，徑直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舒作凡。
「這位便是舒公子吧？久仰大名。」周辰吉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揚高，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
舒作凡面色平靜，略一頷首：「周兄有禮。」
「有禮不敢當。」周辰吉哼了一聲，下巴微抬，「聽聞舒公子如此年紀，便已協助韓大人辦下這等潑天大案，真是令人佩服。只是不知，舒公子於聖賢經義之上，可也如辦案一般用心？莫要荒廢了根本。」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舒作凡和周辰吉身上。
這話問得不客氣，隱有暗指舒作凡靠的是家世背景和鑽營取巧。
祥年臉上浮現怒色，捏緊了拳頭，便要開口反駁：「你這人怎……」
舒作凡抬手，輕輕按住祥年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向周辰吉，目光清澈，語氣平靜無波：「科場之上，自有文章分曉。周兄若有指教，不妨試後討教，豈不更為公允？」
「好一個試後討教！」周辰吉提高了聲調，往前逼近一步：「我等平民子弟，十年苦讀，所求不過一個公字。科場如何能成攀附權貴的捷徑，蠅營狗苟。」
這番話極具煽動性，立刻引來周圍一些同樣出身寒微的士子的附和。
「周兄說得有理！」
「家世顯赫又如何？我等只信文章！」
一時間，群情有些激涌，看向舒作凡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敵意。
舒作凡甚至連眉梢都未曾挑動一下，只是淡淡道：「周兄慎言。府試在即，諸位同窗皆是十數年辛苦，還是安心考試為上。莫要因逞口舌之快，亂了心神。」
以規勸的口吻，指出周辰吉的行為是亂人心神，不僅亂了自己的，也亂了旁人的。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周辰吉，轉身便要往另一處去。
「你！」周辰吉見舒作凡這般無視自己，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怒不可遏。
他臉色漲得通紅，手指著舒作凡的背影，「舒作凡！你莫要得意！此次府試，定要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才學。」
他話未說完，旁邊自有與他相熟的士子上前勸解，將其拉開。
「周兄息怒，馬上就要入場了，莫要誤了正事。」
「是啊，何必與他一般見識，考場上見真章便是了。」
周辰吉兀自不忿，甩開旁人的手，鐵青著臉，重重一拂袖：「哼！我們走著瞧！」說完，便氣沖沖地擠入人群，往入場處去了。
風波暫歇。
祥年依舊是氣不過，低聲嘟囔：「公子，這周辰吉簡直是無理取鬧，我看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舒作凡看著貢院高大巍峨的牌坊，聲音里有著笑意：「不必理會，這事從來都是蟬噪林逾靜，犬吠水更流。」
祥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仍是不平，也不再多言。
……
吉時已到，貢院的龍門緩緩開啟，士子們整了整衣冠，開始魚貫而入。
作為金陵的考生不管縣試、府試，或院試都是在金陵貢院舉行，並不需舟車勞頓。
舒作凡與祥年道別後，隨著人流進入，經過嚴格的搜檢，由差役引領，來到自己的號舍。
府試亦與前朝不同，共計二天。
第一日，上午四書文、五經義。下午策論。
第二日則詩賦、詔書、表文、判詞、雜論五選三。
每個考生單獨一間號舍，夜裡也不得離開，以防串通作弊。
通過府試的考生獲得生員身份，享受朝廷提供的廩膳、免丁稅等特權，算是真正踏入了仕途的門檻。
府試第一日，題目發下，舒作凡接過考卷，目光掃過，心中已有丘壑。
他凝神細思片刻，然後提筆從容作答。
下筆不快，但每一字都深思熟慮，力透紙背。
窗外偶有巡場考官的腳步聲，號舍內唯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數個時辰過去，待他擱筆，已是日影西斜，霞光透過小窗，在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當夜，貢院燈火通明的官廳內，十數位考官正在連夜進行初步閱卷。
為了防止舞弊，所有卷子都已彌封了姓名籍貫，只留下編號。
一位鬚髮花白的學政，亦是此次府試的主考之一，正捻著鬍鬚，在盞牛油大燭下，審閱著一份份卷子。
看了大半夜，佳作寥寥，多數都是陳詞濫調，看得他眉頭微蹙，頗有些意興闌珊。
他又拿起份卷子時，目光初一觸及紙上的字跡，便不由得精神一振。
作為應試標準的館閣體，字跡法度嚴謹又不失靈動飄逸。
單是這一筆字，足以令人心生好感。
凝神看下去，從破題開始，便覺此子思路清奇，立論更是有獨到之處，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文章切中時弊，鞭辟入裡，所言之物，遠超尋常士子的見識。
看到精彩處，竟是忍不住低聲讚嘆。
將這份卷子單獨抽了出來，放在一旁。又特意看了看卷頭彌封處的編號。
暗道此子若後續也能保持這般水準，當為案首之選。
舒作凡剛用過晚飯，考籃里的饅頭饢餅已有些發硬。
他也不以為意，簡單吃了些，就著水囊喝了幾口清水。
吹熄了蠟燭，合衣躺在鋪位上。木板堅硬，硌得人有些不適，
窗外月明星稀，偶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眼下最重要的，是順利通過府試，穩步前行。
一時間，秦淮河畔的畫舫笙歌似也收斂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茶樓酒肆里、街頭巷尾間的議論之聲。
議論最多的，除了即將開始的科考，便是前些時日震動金陵的焦潮一案。
「聽說了嗎？戶部焦郎中，平日裡看著人五人六的，竟是通倭的大奸臣！」
「可不是，若非韓御史明察秋毫，還不知要被他蒙蔽多久！」
「聽說，焦府被查抄那日，火光沖天，龍禁衛將整個焦府衙圍得水泄不通，真是叫人膽寒。」
「說起韓御史，他身邊那位舒公子，當真是年少有為，竟能協助辦下如此大案。」
戶部郎中淪為階下囚，其雷霆手段，出自去年新任的巡漕御史韓拙齋。
舒作凡作為協助韓大人揭發此案的關鍵人物，加之先前的永豐倉大火，以及縣試案首，其名聲亦在士子間悄然流傳。
只是這名聲里，欽佩者有之，暗自揣度其家世背景者亦不在少數。
……
貢院門外，晨光熹微，尚未到入場時辰，士子們三五成群，已是人流涌動。
舒作凡一身素色儒衫，未著華飾，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他身旁跟著祥年，替他背著考籃，裡面裝著筆墨紙硯和二日乾糧水囊。
「公子，您瞧，那邊似乎有些熱鬧啊。」祥年伸長脖子，素來就喜熱鬧，此時更是按捺不住好奇。
舒作凡順著祥年的目光看去，見不遠處一棵老槐樹下，一群士子圍著一人，似乎在激烈爭論著什麼，不時有高亢的聲音傳出。
被圍在中央的，是一個身材不高，麵皮白淨，但眉宇間有著傲氣的年輕士子。
「那是周辰吉，江寧縣學此次的翹楚，據說經義策論皆是一絕。」
旁邊有位面善的士子認出周辰吉，壓低聲音道：「聽聞他家境貧寒，又恃才傲物，對家世優渥的同窗，素來有些……嗯，看法頗深。」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那周辰吉似乎注意到了舒作凡一行，目光如炬，撥開身前的人，徑直走了過來，上下打量著舒作凡。
「這位便是舒公子吧？久仰大名。」周辰吉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揚高，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
舒作凡面色平靜，略一頷首：「周兄有禮。」
「有禮不敢當。」周辰吉哼了一聲，下巴微抬，「聽聞舒公子如此年紀，便已協助韓大人辦下這等潑天大案，真是令人佩服。只是不知，舒公子於聖賢經義之上，可也如辦案一般用心？莫要荒廢了根本。」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舒作凡和周辰吉身上。
這話問得不客氣，隱有暗指舒作凡靠的是家世背景和鑽營取巧。
祥年臉上浮現怒色，捏緊了拳頭，便要開口反駁：「你這人怎……」
舒作凡抬手，輕輕按住祥年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看向周辰吉，目光清澈，語氣平靜無波：「科場之上，自有文章分曉。周兄若有指教，不妨試後討教，豈不更為公允？」
「好一個試後討教！」周辰吉提高了聲調，往前逼近一步：「我等平民子弟，十年苦讀，所求不過一個公字。科場如何能成攀附權貴的捷徑，蠅營狗苟。」
這番話極具煽動性，立刻引來周圍一些同樣出身寒微的士子的附和。
「周兄說得有理！」
「家世顯赫又如何？我等只信文章！」
一時間，群情有些激涌，看向舒作凡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敵意。
舒作凡甚至連眉梢都未曾挑動一下，只是淡淡道：「周兄慎言。府試在即，諸位同窗皆是十數年辛苦，還是安心考試為上。莫要因逞口舌之快，亂了心神。」
以規勸的口吻，指出周辰吉的行為是亂人心神，不僅亂了自己的，也亂了旁人的。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周辰吉，轉身便要往另一處去。
「你！」周辰吉見舒作凡這般無視自己，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怒不可遏。
他臉色漲得通紅，手指著舒作凡的背影，「舒作凡！你莫要得意！此次府試，定要讓你看看，什麼是真正的才學。」
他話未說完，旁邊自有與他相熟的士子上前勸解，將其拉開。
「周兄息怒，馬上就要入場了，莫要誤了正事。」
「是啊，何必與他一般見識，考場上見真章便是了。」
周辰吉兀自不忿，甩開旁人的手，鐵青著臉，重重一拂袖：「哼！我們走著瞧！」說完，便氣沖沖地擠入人群，往入場處去了。
風波暫歇。
祥年依舊是氣不過，低聲嘟囔：「公子，這周辰吉簡直是無理取鬧，我看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舒作凡看著貢院高大巍峨的牌坊，聲音里有著笑意：「不必理會，這事從來都是蟬噪林逾靜，犬吠水更流。」
祥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仍是不平，也不再多言。
……
吉時已到，貢院的龍門緩緩開啟，士子們整了整衣冠，開始魚貫而入。
作為金陵的考生不管縣試、府試，或院試都是在金陵貢院舉行，並不需舟車勞頓。
舒作凡與祥年道別後，隨著人流進入，經過嚴格的搜檢，由差役引領，來到自己的號舍。
府試亦與前朝不同，共計二天。
第一日，上午四書文、五經義。下午策論。
第二日則詩賦、詔書、表文、判詞、雜論五選三。
每個考生單獨一間號舍，夜裡也不得離開，以防串通作弊。
通過府試的考生獲得生員身份，享受朝廷提供的廩膳、免丁稅等特權，算是真正踏入了仕途的門檻。
府試第一日，題目發下，舒作凡接過考卷，目光掃過，心中已有丘壑。
他凝神細思片刻，然後提筆從容作答。
下筆不快，但每一字都深思熟慮，力透紙背。
窗外偶有巡場考官的腳步聲，號舍內唯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數個時辰過去，待他擱筆，已是日影西斜，霞光透過小窗，在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當夜，貢院燈火通明的官廳內，十數位考官正在連夜進行初步閱卷。
為了防止舞弊，所有卷子都已彌封了姓名籍貫，只留下編號。
一位鬚髮花白的學政，亦是此次府試的主考之一，正捻著鬍鬚，在盞牛油大燭下，審閱著一份份卷子。
看了大半夜，佳作寥寥，多數都是陳詞濫調，看得他眉頭微蹙，頗有些意興闌珊。
他又拿起份卷子時，目光初一觸及紙上的字跡，便不由得精神一振。
作為應試標準的館閣體，字跡法度嚴謹又不失靈動飄逸。
單是這一筆字，足以令人心生好感。
凝神看下去，從破題開始，便覺此子思路清奇，立論更是有獨到之處，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文章切中時弊，鞭辟入裡，所言之物，遠超尋常士子的見識。
看到精彩處，竟是忍不住低聲讚嘆。
將這份卷子單獨抽了出來，放在一旁。又特意看了看卷頭彌封處的編號。
暗道此子若後續也能保持這般水準，當為案首之選。
舒作凡剛用過晚飯，考籃里的饅頭饢餅已有些發硬。
他也不以為意，簡單吃了些，就著水囊喝了幾口清水。
吹熄了蠟燭，合衣躺在鋪位上。木板堅硬，硌得人有些不適，
窗外月明星稀，偶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眼下最重要的，是順利通過府試，穩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