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山遊興逢流難,令援苦寒濟倒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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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二,惠風和暢。

  忙碌三五日才算完,之後便是邀親宴請,戲酒連台。

  金杯玉箸,觥籌交錯,席間絲竹管弦聲不絕於耳。

  舒作凡本非熱衷此道之人,不勝繁宴,尋了個空隙,退了出來。

  連日奔忙,也難得尋了片刻清閒。

  窗外軟煙羅糊窗,透光如水,照得案頭澄心堂紙瑩然生輝。

  獨在聽松別業翻檢《金陵景物略》,此書乃崇泰年間陳沂所纂,紙頁泛黃,邊角微卷。

  有道書倦逢春花自落,軟煙羅透舊書光。

  門外傳來舒作載的笑嚷,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伴著略顯輕浮的語調:「怕是還沒見過年後金陵的景致?」

  舒作凡放下書卷望去,見舒作載走進來,寶藍織金錦袍耀目。

  身後徐奉欽著鴉青紵絲直裰,佩烏木刀鞘,步履沉穩,含笑不語。

  「二哥!」舒作凡起身拱手。

  「哎,莫要多禮。」舒作載擺手湊近道:「天氣晴好,是登高望遠的好時節,我與徐二哥商議幕府山一游。」

  徐奉欽亦笑道:「是啊,賢弟,去散散心也好。」

  「既是兄長美意,小弟自當奉陪。」舒作凡見二人興致頗高,便點頭應允。

  舒作載笑嘻嘻道:「這就對了,跟著哥哥們,保管你不會悶著!走走走,徐二哥的馬車就在外面候著呢。」

  三人登車,駛出覆舟山,往城北幕府山去了。

  年節過後,金陵城中漸起籌備之象,街巷上偶有熙攘人群,多數還是訪親探友。

  那秦淮河兩岸已見匠人扎縛燈架,各色綾紗堆疊如雲,待到元宵前夕,此般景愈盛。

  城外道旁垂柳已抽嫩黃,遠望幕府山橫臥長江畔,不甚高,自有一段蜿蜒秀色。

  《新都名勝記》載,登俯江亭,遙看江流滾滾,疊起洪濤,遠山渺渺,隱約雲間,洵大觀也。

  是以城中諸多文人雅士、學子書童,皆喜去幕府山登高望遠。

  舒作載興致勃勃地指點著:「那半山的亭子叫望江亭,據說是前朝一位大儒所建,視野極佳。傳聞曾有仙人在此弈棋……」

  將山下的景致與流傳的風流韻事一一道來。

  徐奉欽含笑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出處,更添了幾分雅趣。

  幕府山踞於金川門外,前熙在幕府山下設城隍,香火綿延,現已具成廟。

  時值初春,山嵐輕籠,松柏含翠。

  三人慾尋一處僻靜的石徑拾級而上,忽聞一陣隱約的嘈雜哭泣聲,從山下金川門外城隍廟的方向傳來。

  「哪來的哭聲?真是掃興。」舒作載素性疏懶,聞聲興致頓減大半,不悅地撇嘴,嘖嘖有聲。

  舒作凡臉上笑容斂去,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那哭聲並非一二人哀泣,悽惶慘切,令人聞之鼻酸。

  「聲音似是從城隍廟那邊傳來的,莫非有何變故?你我且過去瞧瞧?」舒作凡沉聲道。

  舒作載面露不情願,嘟囔道:「唉,大過年的,想來不過是些無家可歸的乞丐流民,有何好看?晦氣煞人也。」

  徐奉欽素來持重,聞言亦收了平日裡的三分笑意,身為北城兵馬司的指揮,司掌一方治安,面色變得有些凝重,「流民之事,按理歸應天府轄治,兵馬司不便越俎代庖,且去看看也好。」

  舒作載見徐奉欽已抬步向前,自忖不可獨留,只得怏怏地跟在後面。

  三人遂循聲往城隍廟行去,愈近廟前,那嘈雜哭泣聲便愈發清晰,甚是慌亂,亦漸漸瀰漫開難言的酸腐氣。

  及至廟前,見百餘流民蜷縮於廟牆下,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人群中多為老者、婦人和孩童,在料峭春寒中抖若篩糠,身旁或置簡陋行囊,或僅有破舊草蓆裹身。

  景象悽慘,不忍卒睹。

  「這是何故?」徐奉欽倒吸涼氣,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金川門乃北城兵馬司所轄要衝,如今竟有上百流民聚集,情理中又暗藏隱憂。

  舒作凡心地仁善,見狀忙上前,俯身扶起癱坐在地上,鬚髮皆白的老漢,溫聲問道:「老丈,你們這一眾鄉親,是從何處流落至此?可是遭遇了變故?」


  那老漢渾濁的雙目茫然望著舒作凡,嘴唇哆嗦半晌,方才發出沙啞的聲音緩緩道來。

  原來這些流民,大半皆是松江府、蘇州府所屬民戶。

  一群倭寇自嘉定、青浦、太倉等縣沿海登陸,倭賊所劫掠之處,村莊皆成廢墟,流離失所。

  更兼松江府、蘇州府城門皆閉,不得入內,只得朝著金陵城的方向逃來。

  據老漢所言,這群倭寇四處流竄,廟前的百餘流民中,甚至還有常州府江陰縣的,已近在咫尺。

  府城門皆閉,南直隸轄下十四府乃錢糧賦稅重地,維繫國用。

  更有浙江、江西、湖廣諸省的賦稅亦經南直隸北上。

  朝廷如此稅賦重地,倭亂為何這般嚴重?

  舒作凡暗自腹誹,見流民面有菜色,形容悽苦,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復又柔聲問道:「老丈,不知可有安身之所?可有食物果腹?」

  老漢滿是皺紋的老臉透著暮氣,佝僂著身子,顫巍巍答道:「公子啊,有親戚可投奔的,還能在親友處暫避,沒個依靠的,也只能暫居這城隍廟。」

  「小老兒那不孝子,前年被征了夫役,一去便杳無音訊,如今剩我這把老骨頭……」

  說到此處,老漢身軀劇烈顫抖起來,渾濁的老淚奪眶而出,似是悲痛難抑。

  金陵城乃南直隸首善之地,城外各處樂善好施之所,如義莊、善堂類不下十餘處。

  距金川門不遠的上元門外,亦有朝廷特設的救濟流民粥廠,更有城中富戶感念天災人禍,開設粥棚,施粥活命。

  「徐二哥。」舒作凡聞言,轉頭看向徐奉欽,「上元門外不是設有官府粥廠,並富戶設的粥棚麼?」

  徐奉欽聞言,面色凝重,搖頭道:「朝廷休沐,官府粥廠暫停,富戶粥棚也多歇業。

  朝廷自臘月二十四日起便開始休沐,年節五日,元宵十日,以「封印」休寒假的方式貫通,前後二十餘日。

  恰值年節時分,官府粥廠依例暫停,各富戶所設粥棚,亦多趁此時日歇業。

  然眼見上百流民待哺,老弱婦孺凍餒交加,豈不令人心焦?

  舒作凡環顧四周,流民中老弱病殘比比皆是。更有年幼的孩童,餓得連哭的力氣也無,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景象堪憐。

  眼下雖已是初春時節,然寒意未消,夜裡更是冰冷刺骨,若不及時救助,後果不堪設想。

  「事不宜遲。」舒作凡目光陡然一凜,「我去上元門外尋府里粥棚執事,令其稟明實情,開棚施粥,至少解下燃眉之急。」

  徐奉欽見舒作凡在這等棘手情形下,非但未有退縮,反挺身而出,沉聲道:「粥廠那邊,年節休沐,向來是油鹽不進。便是兵馬司的人去,也會拿上頭有令來搪塞。賢弟確定能辦妥?」

  舒作凡仍是點頭回道:「君子見危授命,豈因休沐廢仁。」

  徐奉欽終是下定決心,伸手從腰間解下令牌,遞與舒作凡。

  語氣有著鄭重考量,「此令牌,乃是魏國公府信物。你且拿去。那些粥廠吏役若敢推諉搪塞,可提我名字。」

  老漢聽到後,原本還佝僂著身子,竟直起身子,顫顫巍巍地從徐奉欽、舒作凡跟前退開一步。

  「撲通」一聲直接跪下,額頭觸地,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公子大恩,老天爺定會保佑公子。」

  流民中多是老幼婦孺,身受困厄,又乏救助,見有官宦子弟肯為之奔走,一時間竟混亂不堪。

  有人掩面低泣,口中喃喃念誦著「菩薩保佑」類的感恩之詞。

  舒作載沒料到從北地來的堂弟,素日裡看著溫和無害,竟有如此膽魄,攬下這等吃力不討好的麻煩差事。

  更沒想到徐奉欽會如此信任,連魏國公府的令牌都交了出去。

  這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恐怕都要惹上麻煩,他越想越是心驚,不敢再往下深想。

  舒作凡雙手接過令牌,入手微沉,聲如金石:「徐二哥放心。」

  隨即轉向袁逢,低聲吩咐了幾句。

  話音未落,袁逢已護著舒作凡,駕車向上元門方向疾奔去了。

  徐奉欽立於原地,指間摩挲青金石嵌刀柄,倭焰復熾,石光愈寒。

  舒作載踢石泄憤,石滾入溝,驚起凍僵麻雀。鳥飛無力,撲騰兩下,復墜土堆。喃喃道:「可真是壞了好端端的興致。」

  山風吹過,更添蕭索。

  哭聲漸弱,似知有人援手,暫得喘息。

  遠處秦淮燈架已初成形,元宵將至,金粉繁華。

  城隍廟前,百口待哺,寒氣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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