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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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覆舟山麓,宅院清幽,正是讀書的好地方。

  舒作凡端坐書案前,展開《南直隸科試規例》,硃筆圈點處,皆是原籍勘合、宗族具結等緊要關節。

  應天府乃南直隸首府,童子試較之別處愈加繁難,從報名、縣試、府試到院試,層層關卡,規矩繁多。

  尤是他這般從外地回籍應考的士子,需原籍宗族作保,族譜詳細可考,籍貫證明更要官府勘合驗印,出具文書,方才作數,稍有疏漏,便可能被斥回。

  窗外臘月初晴,有冷香浮空。

  他思忖如何行事方能妥當,忽聞腳步輕響。祥年來報,說是舒府管事前來拜訪。

  「請他進來。」

  舒作凡將狼毫筆擱在雕有松鶴延年的筆山上,筆尖墨跡未乾。

  「公子安好。」管事姓劉,一臉精明相,躬身行禮,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大老爺惦念公子,不知這新宅住得可還舒心?備考可有何難處?」

  舒作凡已從案後起身,緩步相迎,臉上掛著笑意:「此處清淨,是讀書的好地方,一切尚好。」

  「奉大老爺之命,給公子送些日常用物過來。」劉管家說著,側身示意身後的小廝將箱籠抬進院內,輕放在廊下。

  為首的小廝打開半人高的樟木箱,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清氣彌散開來。

  箱內碼放著澄心堂紙,紙角鈐舒氏朱印。其餘還有些松煙墨、歙硯、筆架、鎮紙等物件。

  「有勞了,替我謝過伯父。」舒作凡對劉管家說道。

  劉管家眼神掃過書房,「那就好,那就好,大老爺還念叨著,公子此番回來,榆林那邊三老爺可有交代?」

  舒作凡不動聲色道:「家父身體仍需靜養,有勞伯父掛懷。臨行前,家父只囑咐小子安心備考,莫要辜負了聖賢書。」語氣平和,只談科舉,更不提有何具體的交代。

  「公子客氣,冬日陰冷,已備下二十簍銀絲炭,明日便送來。」劉管家恭敬回道,「大老爺吩咐,公子若還有什麼短缺,只管派人去知會一聲。」

  說完,領著兩個小廝行禮,悄然退出了院子。

  沒過兩日,舒府便派人遞來請柬。

  舒緒真以年祭將至,合該家宴團聚為名,邀舒作凡過府赴宴。

  晚晴時分,舒作凡換了月白暗花雲紋錦袍,銀線雲紋隨步履流轉,端的是濯濯如春月柳。

  府門前車馬喧囂,朱門外懸著茜紗燈籠,照得石獅明晃晃的。

  早有管家領著三五個小廝在階前應候,見舒作凡下車,忙不迭迎上來。

  未及通傳,裡頭已轉出舒作載來,上前執手道:「凡兄弟可算到了,父親晨起便念叨,說必要與你多飲幾盅。」

  舒作凡含笑作揖:「累載二哥久候。」

  「快進去,不少親戚們都到了,等你呢。」舒作載引著他往裡去。

  隨著舒作載步入府中,見處處張燈結彩,僕役往來不絕。

  廳堂里早是熱鬧非凡,十數張八仙桌珍饈羅列。金陵舒氏各房親眷濟濟一堂,珠環翠繞。

  舒作承端著霽紅釉酒盅晃將過來,兩頰泛著紅暈,應是已喝了不少。

  斟滿酒遞到跟前,揚聲笑道:「賢弟,你這可來晚了,該罰。」

  舒作凡從容接過酒盅,一飲而盡,面不改色。連盡二杯,廳中響起一片叫好聲。

  見舒作承又滿上一杯,湊近道:「愚兄再敬你一杯,聽聞叔父身體欠安,咱們做子侄的豈不憂心?叔父既已卸任,不若回金陵修養,也全多年離別之苦。」

  舒作凡袍袖輕拂,舉杯應道:「承大哥關懷,弟心銘感。家父病情尚在調養,然每日仍訓示,科考在即,當效祖逖聞雞,不可一日懈怠。」

  言畢仰首飲盡,杯底朝天。

  席間,舒氏親眷更是輪番上陣,噓寒問暖。

  先是穿著團花褂的嬸娘,面相尖刻,目光在他月白錦袍上掃了兩眼,笑道:「喲,凡哥兒瞧著長高了不少。聽說這些年在北地,那地方苦寒,可委屈了這通身氣派,如今回金陵正是時候。」

  舒作凡欠身,恭敬道:「嬸娘說的是,金陵風物清華,確非邊地可比。」

  又有蓄著山羊須的胖叔公緩緩道來:「哥兒此番是長住?可置辦了產業?若有不便,只管同叔公講,叔公多少有幾分薄面,可代為效勞一二。」


  話未說完,斜刺里插進個尖嗓子:「要我說,你們這支在外多年,是時候歸宗了,族裡總不能看著你們沒個著落。」

  舒作凡聽著這些話,臉上笑容不變,慢聲道:「多謝各位長輩掛心,晚輩已在覆舟山購置一處宅院,清淨雅致,很適合讀書。」

  覆舟山乃金陵城中有數的清貴地,眾人面面相覷,有驚詫,有猶疑,更多是算計落空的悻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主位上的舒緒真終是開口了,他放下酒盅,目光溫和地落在舒作凡身上,聲音有著長輩的慈愛:「賢侄啊,你初來金陵,諸事不便。科考保結已備妥,年前業已休沐,年後伯父自遣人送去。其他瑣務,族中自當照應。」

  舒作凡此次赴宴等的就是伯父這句話。

  「侄兒這次歸籍金陵應試,今日宴上得見伯父和各位長輩親眷,實是不勝榮幸。」

  離席起身,對著主位行大禮。

  禮畢招手,袁逢捧上鎏金鳥雀八音盒,「有宴應當有樂,侄兒偶然淘得小玩意,權當給伯父解悶,以助酒興。」

  啟匣時有機括輕響,眾人見鎏金機巧藏玄韻,翠羽鳴禽轉玉喉。

  八音盒內里機括精妙,旋鈕一轉,飛出鎏金鳥雀,鳥喙開合間流出樂聲。

  舒緒真望著眼前氣度從容、進退有度的侄兒,和藹道:「好,難為你這般有心了。」

  宴席將散,賓客漸去。

  舒緒真熱情挽留:「賢侄,今夜便宿在此處如何?咱們好好親近親近。」

  「多謝伯父美意,」舒作凡起身,腳步微帶踉蹌,有著幾分醉意拱手道,「侄兒不勝酒力,頭有些暈眩,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免得失儀。改日再來向伯父請安。」

  舒緒真也不好強留,只得囑咐幾句,命人送他出門。

  馬車穿行在夜色中的金陵街道,回到覆舟山的宅院。

  舒作凡獨自站在書房窗前。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遠處秦淮河畔的燈火,如繁星點點,映照著這座六朝古都。

  直到離年日越來越近,舒府開了宗祠,著人打掃供器,請神主。

  里外上下真是:淨水潑街塵不起,香灰拂案蠟初熔。朱門繡戶迎新歲,祭祖酬神禮數隆。

  至臘月二十九日,府中皆是新氣象,見從大門、儀門、大廳、花廳、內三門、內儀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

  兩邊階下擺著一色的朱紅大高燭。又有琉璃燒的麒麟、仙鶴諸般祥瑞角燈,映得府內煌煌如白晝。

  府中子弟皆按輩分排班立定,族親從儀門到正堂廊下,眾家小廝皆在儀門外。只聞禮生唱引、焚帛、奠酒之聲。

  宗祠內更是錦幔繡幕,彩煥輝煌。

  直待祭祀禮畢,眾人方魚貫退出。祠內依舊留人輪值看守,那香火燭光須得晝夜不息,直要燃到正月十八方休。

  接連數日,舒氏各房互相請宴,戲酒不斷。

  舒作凡也被派了諸多職事,忙得竟無片刻閒暇。

  這日偶過儀門,卻見府前車馬較年前反更稠密。

  時有戴暖帽,穿貉裘的生客,由管家躬身引著逕往伯父書房去。

  舒作凡心下暗忖:「按舊例正月不迎外客,伯父書房會客竟有徹夜掌燈不眠,著實蹊蹺。」

  回到住處便喚祥年,那小廝捧著銅手爐取暖,聞喚忙不迭上前,不防腳下被毯角一絆,險些撲倒。

  舒作凡笑問:「你如今在府里倒混得熟絡?」

  祥年站穩身子,賠笑道:「公子明鑑。小的這幾日在內府當差,只與承大爺房裡景兒他們混個臉熟,旁人實不敢結交。」

  「近日進出賓客,可認出什麼人來?」

  祥年忽壓低聲音道:「前日景兒吃酒時說道,近日來人多有北地口音。他猜……莫不是大老爺要升官了。」

  舒作凡聞言,笑道:「你小子倒是活泛,學會聽壁腳了。」

  「不敢耍滑。」祥年忙躬身,眼裡透出幾分得色。

  暗想公子在族中愈受看重,自己也跟著吃得開,就連賞錢也多上不少。

  前日還有管事嬤嬤塞了荷包,讓他在公子跟前美言,自是不必說,垂手笑道:「都是公子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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