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萬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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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傳蜀地劍仙如雲,然而在今日之前,慶弗淵從未有幸目睹。

  他曾見識過劍氣。

  那是在故土,一位雲遊散修的劍尖聚起尺許寒芒,揮舞之際伴隨刺耳的呼嘯。

  當年的他蜷身藏於偏僻角落的樹冠上,手握替人牧牛掙來的乾糧,一邊嚼著一邊望著那熠熠生輝的輪廓,暗自認定這便是天下最厲害的能耐。

  後來,他又遇到了劍元。

  彼時是在慶家操練場,一名身著青衣身形單薄的築基劍修讓他初窺門徑。那人出劍的須臾間,銀白貫穿全場,將三丈高的石柱平滑截斷,熱氣氤氳,光潔如鏡。

  那已不再是普通招數,反倒像是一種脫離劍體、聚攏不散的高明法術,能在數丈之外奪取性命。慶弗淵佇立一旁,汗毛根根豎起,終是明了為何鮮有人願同這等棘手的劍修作對。

  至於劍意,他只記得多年之前於問松台前聽道,那時玉冠的真人坐於台上,含笑念道:「劍修之極,謂之劍意。意既成,則為劍仙。」

  真人向來隨和,於是當場便有弟子詢問那劍意是何等模樣。

  只見那觀瀾真人聞言,搖搖頭,思索片刻後,笑道:

  「夫劍仙者,意行天外,珠媚水中。雄棱則仰決浮雲,溫潤則旁無枯草。動則飛光招搖煥,靜又赤色沆瀣明。遠望五銖交炫彩,身聞八極遍和鳴。」

  「為無上靈變,為殺伐第一。」

  ……

  女子立於半空,只餘一襲染血素衣,在昏暗的天光下靜立。

  太靜了。

  四周火光灼灼,熱浪翻湧,坎水仍在慶弗淵身周起伏流轉,可這一切在此刻都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除劍鳴外,天地間再無一絲雜響。

  他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

  緊接著,他瞧見了那把劍,抑或是,他察覺到了那把劍。

  那柄劍分明握於李象汐手中,遙遙看去,劍身平平無奇,並無流光溢彩,劍氣沖霄,唯余劍脊處一道莫名的銘文,才讓人察覺此劍有不凡之處。

  但在慶弗淵的感應里,這把劍卻是無處不有。它於頂上高懸,腳底蟄伏,身旁穿梭,身後迫近。

  宛若這偌大天地皆凝成了一道無形的浩大劍鋒,而他恰好佇立於鋒刃之前。

  然後他便見面前的女子緩緩將劍橫於胸前。

  「道友,得罪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劍鳴驟起!

  如晨鐘破曉,緊接萬響並作,仿佛從九天之上層層垂落,又似自九幽之下沸涌而出。其音層層疊疊,迴旋往復,卻又蜿蜒上升,逐漸高亢。

  恍惚間似有金台玉樓,旋即雕樑畫棟、飛檐疊闕,又有霞光翻卷,交相輝映,於是層層堆砌,紛呈於前。再遠處七寶宮殿,晝夜光明,其上日月高懸,無數細碎劍光如星斗懸空,交錯橫飛。

  而他自己便站在這鋪展開的景象中央,耳畔劍音愈發高亢,幾乎刺破頭顱,眼前光影卻愈加清晰,直叫人分不清是幻是實。

  待至巔峰之刻,終是忽而頓止,眼前的光景卻瞬息崩塌。

  下一瞬,劍意落下。

  殺意若垂天之幕,傾覆而下,又似自泥沙深處,逆卷而上。身前水光分作兩側,卻還勉強維繫不斷,宛如被人從中硬生生劈開的河道。

  於是慶弗淵明白今日便是死期。

  這念頭無比清晰,卻反倒令他周身驟然一松。

  '罷了。'

  「沉舟六相!」

  低喝聲中,法力傾瀉如決堤洪流。五件古法器同時祭出,陰雲、鎖鏈、鏡光、錐芒、槍影,層層疊疊,攻守兼備。【浩瀚海】與【朝寒雨】兩道仙基在他體內劇烈震盪,將每一件法器都催至極限。

  身形化作灰白色的殘影,直撲向那立於半空的女子。

  於是殺意直刺識海深處。

  先是【如晦幡】,陰雲在他左側撕裂如雪飄落。

  隨後為【鏽鐵鎖】,鐵鎖在他身後斷成數截,墜地哀鳴。

  接著,【腐光鏡】從中裂開,倏忽熄滅。

  【破浪錐】與【斷桅槍】尚未欺至三丈,便被橫刃截斷,殘骸向兩側頹然飛散。他自那兩道悽厲的碎光間,掠身而過。


  五道法器,瞬息悉數崩毀。

  然而男子猶在向前。

  【鷺立·銜魚】。

  槍身上墨色紋路流轉,透出森冷光澤,體內另一道仙基已被全力催動,【朝寒雨】自丹田席捲而出。

  剎那間,方圓百丈化作弱水寒雨。

  長槍在前,挾裹弱水權柄,槍尖所過之處,無形劍意似乎都被硬生生撞開一道縫隙。

  短槍在後,蓄勢待發,只待靠近的剎那便要將她護體靈光盡數洞穿。

  三丈。

  兩丈。

  他已能看清她眉宇間的神情——

  '她為何不躲?'

  這念頭剛起,那女子的劍便輕輕一轉。

  「鏘!「

  一道凌厲至極的鋒銳閃過,他左腕一空,左手已被切下,手中的【鷺立】便落入下方,劍光再閃,右手的【銜魚】的槍尖也崩飛而去。

  一息之間,雙手被斬,兩柄靈器,也盡數脫手。

  弱水在崩潰,漫天凍雨被無形巨劍從中斬開,左右分流,再無法侵入她周身三尺之內。

  然而他仍沒有停。

  法力枯竭,仙基黯淡。

  但他的身形仍在向前。

  如離弦之箭,如撲火飛蛾,如赴死之人。

  他終於近在咫尺。

  左右手已廢,渾身上下再無一件可用之物。但他仍探出雙臂,似要抓住什麼。

  然而那女子沒有躲避,她目光中閃過一絲惋惜,持劍輕輕一揮——

  劍光輕輕落下。

  慶弗淵的頭顱飛起。

  鮮血自斷頸處噴涌,在半空劃出一道猩紅的弧線。

  然後他笑了。

  「謝劍仙……賜死。」

  嘴唇翕動間,慶弗淵如釋重負,輕聲道:「慶某……已候多時。」

  下一刻,他身軀驟然崩解。血肉、骨骼、筋脈,一切有形之物都在剎那間化作一片猩紅血霧!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這這五臟六腑,筋骨血脈的集合,被某種詭秘之力牽引,急速收攏,旋而壓縮、扭曲,竟凝作一道碧火。

  此火明滅不定,仔細一觀,隱有紋路閃爍,隱約再聞,更是鬼哭啾啾。仿若來自孤墳野地,直指人心中最幽深的恐懼。

  李象汐雖不知此為何等法術,卻直覺中明白不能力敵,正欲躲閃。卻見這鬼火驟然一凝,隨即便滴溜溜一轉,眨眼間化為一道綠光,不朝別處去,只直直地朝李象汐的眉心撞來!

  這碧芒來勢之疾,猶如夕發而朝至,又似雷霆破空——剎那之間,便已奔至李象汐面前!

  此時李象汐方才明白,此光非尋常術法,乃是以魂魄作引、血肉為祭的巫蠱之術。劍意雖能斷盡世間萬象,卻劈不開因果糾纏、怨毒纏身!

  劍意尚未凝聚,那道詭異碧光已然沒入眉心。

  剎那間,李象汐只覺腦中轟然一震,仿佛千根鋼針同時刺入。

  隨後只聞耳旁傳來一聲大笑,其聲古怪嘶啞,有如鴟鳩在林,瞂彼眾禽。

  「百年老鴞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

  劇痛襲來,識海翻湧,神魂震盪。

  李象汐眼前金光一閃,緊接著便是無盡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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