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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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祝陽殿前,已是一片河溪急湍、猛浪若奔之景。水流自西向東,如玄絲纏繞,漫過青磚,往來沖刷,偏又靜得出奇,令人毛骨悚然。

  眼前之人還在掙扎。

  是位劍修,卻用的是術劍,那是柄品相不錯的中品法劍,該是他半生積蓄所換。

  被鏽鐵鎖纏上,法劍便如入泥沼,光華寸寸黯淡,最終墜落於黑水之中,再無聲息。

  「饒……」

  聲音斷斷續續,那散修伸出一隻手,坎水裹住他的軀體,讓他在其中顛倒沉浮,逐漸消失。

  四周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屍體,大半都已化為了靈物,被那坎水一卷,便消失大半。

  '這是第幾個了?'

  慶弗淵已然記不清了。

  在這霽雲天中,他似乎殺了很多人。

  但慶弗淵從不將心思花在失敗者身上。

  除了第一次。

  那時的他尚為凡人,偶遇山野間攔路的土匪。

  說是盜匪,其實也不過是快要餓死農夫,拿著一片鏽跡斑斑的柴刀,便要奪他看管的耕牛。

  彼時他還年幼,以牧牛餬口,若失了牛,主家定不會輕饒。

  於是他取得了那人的信任,趁其不備,拿刀從背後捅進了那人的後腰。

  農夫撲倒在地,掙扎咒罵,繼而哀嚎求饒,最終不再動彈。

  他始終面無表情,心情平靜。

  但此後三日,他嘔吐不止,半月之間,噩夢纏身。

  再後來,便習慣了。

  取人性命,漸漸成了常事。

  他也學會了許多東西。

  學會以最小的法力奪人性命,學會在法術交錯之間尋找破綻,學會讓法器如臂使指。

  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有的詛咒,有的乞活,有的至死都在質問。

  他從不多想,他只需要動手。

  '族中要一把聽話的刀。'

  這是自宗祠賜名那一日,他便已明白的道理。一筆落下,李狗剩爛在了故鄉的田間,唯有慶弗淵從族譜中爬出。

  而眼前這些孤魂野鬼?

  連跪的資格都沒有。

  ……

  「弗淵,我且問你,可有意紫府?」

  長懷山中,問松台上,月光黯淡,山風呼嘯。那位大人背對負手而立,溫聲細語。

  慶弗淵愣了一瞬,雙膝跪地,「咚、咚」地磕起頭。

  他五體投地,盯著地上青磚,沉聲道:「弗淵能得賜姓名,已是幾世修來的福分。紫府之事,從未敢奢求。」

  觀瀾真人轉過身來,山間的老松於風中嗚咽,真人那張溫和的面容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弗淵。」他語氣仍是那般和煦,「你可知這六十年一開的霽雲天,於我慶氏意味著什麼?」

  慶弗淵答道:「祝告虛玄真君遺澤所在,乃我長懷山根基之一。」

  「不錯。」慶濯微微頷首,「此番入內,諸事繁雜,山上需要一個能獨當一面之人。」

  他稍稍一頓:「你若辦得妥帖……山上或可允你一試紫府。」

  慶弗淵的身軀微微一僵,卻仍舊伏在地上,額頭緊貼青石,一動不動。

  「弟子……」他聲音微顫,「弟子定不負真人所託!」

  ……

  觀瀾真人的囑託言猶在耳:祝陽殿內存有上古真君遺落的金性,他須循真人所授法門,找到靈物,而若是尋不得——

  便需以秘儀祝告,身負金性,將之帶出。

  四野一片寧靜,慶弗淵調息片刻,緩緩整理衣冠。

  '按真人所言,須得跪拜以敬天地。'

  雙手伏地,躬身下拜,地磚冰冷而沉默,卻莫名讓他心安——

  「修者凡存神之事,欲有所禮願,慎不可叩頭。」

  慶弗淵渾身一震,額頭僵住,離青磚只有寸許,卻再也落不下去。


  「古之真人,但心存叩頭,運精感而行事,不因頰顙以祈靈也。」

  跪在地上的男子緩緩抬起頭。

  殿門高處,一道身影不知何時立於門檻之上。

  那人面目隱在明滅光影中,模糊難辨,唯餘一襲染血素衣獵獵翻湧,腰間佩劍,身後赤芒如潮,更有零星金輝沉浮其中,竟不知是殿中神火流溢,還是其人周身自生性光。

  她抬首望向雲端,似在凝視那通天火光,又像是透過了這煌煌炎柱,正看向更遠方的無垠深處。

  她步履款款,自那道巍峨的冥銅門檻處信步而下,平緩開口道:「故若有所精思,行禮願之時,但心拜而已,不形屈也。」

  她一級級走下,目光始終未曾看向慶弗淵,只是自顧自地續道:「若不遵此言,數如叩頭者——」

  最後一級台階,她停下腳步,看向已直起身的男子。

  「則存念無益,三真棄宮,七神漂散,玄宅納凶。」

  熱浪捲動著她的髮絲,身後的火光在身前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恰好將慶弗淵籠罩其中。

  慶弗淵眯了眯眼,似是終於看清了眼前之人,男子咧開嘴,發出了一聲冷笑:「我還道是何方高人,竟有如此高論。」

  「原來是望月李氏的仙族貴女……到底是家學淵源,連這跪拜的由頭都能講出花來,不像我等野修出身,只會磕頭。」

  他並不掩飾言語中的惡意,身後有玄光升騰,似有波濤翻湧,那條纏繞在臂膀上的鏽鐵鎖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浩瀚的法力在腳下鋪開,天上漸漸有水滴滴落,又將四周乾涸的血跡重新浸潤得濕亮。

  「怎麼只剩你一人了?」他左右掃視一眼,語氣輕慢:「那個姓林的跟屁蟲呢?為了把你送進來,死在外頭了?」

  李象汐並未回答,只是靜靜看著他。

  這種眼神讓慶弗淵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於是他獰笑道:「既是死了,那便好辦。」

  清光一閃,一桿長矛在他掌中閃現,矛身古拙厚重,通體泛著暗沉的銅綠,隱隱有水紋流轉其上。

  【斷桅槍】

  慶弗淵將銅槍端平,直指眼前的女子:「李道友既然道行高深,不如也留下來,先在心中給這祝陽殿磕幾個頭,後好去地下陪那姓林的作伴。」

  雨勢大盛,殺機畢露。

  對面的女子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她只是靜靜看著慶弗淵,眼中充滿了悲憫之色。

  「慶道友。」李象汐輕聲道,「你我無冤無仇,何至於此?」

  慶弗淵微微一愣,顯然不曾料到她竟口出如此天真之語。

  片刻之後,他低低笑了一聲,搖頭道:「想不到望月李氏的仙裔,竟是這等不知世事之人。」

  「你我確無仇怨,但真人有命在先,各為其主,慶某不過奉命而為。」

  「話已至此,李道友若有遺言,不妨一併道來。」

  李象汐神色如常,雙瞳平靜,只悄然無聲地注視慶弗淵片刻後,終於說道:「慶道友,你可知何為命數」

  此言一出,慶弗淵先是一愣,隨即便是滿臉難以置信,最終化作怒極反笑的猙獰: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不成想李道友,死到臨頭——」

  「還要裝神弄鬼!?」

  空氣驟然凝滯。

  「崩!」

  斷桅槍破空而出,攜著滔天水勢,直刺面前女子!

  然而槍尖刺入的只是一團消散的熱浪。

  李象汐的身形如水中之月,已退出百丈。她遁光輕盈,如風中落葉。

  「豈不聞:金圭自古無足定,鐵硯如今亦不磨。」

  慶弗淵冷哼一聲,右手虛握,斷桅槍化作一道青芒倒飛而回。左膊一振,鏽鐵鎖若生靈般掠起,瞬息分化出數十道鏽蝕斑駁的鐵索,從八方交織,齊齊向李象汐絞殺而至。

  女子卻只是一味後退,身化金焰明滅,起落騰挪間,每一道鏽索皆堪堪從她身側掠過。

  她於騰挪間徐徐開口:「你家真人讓你來取金性,許你紫府之途,可曾告訴過你……何為金性?」

  慶弗淵眉頭微皺,攻勢卻未有絲毫停頓。這女子的身法古怪至極,明明只是築基初期修為,卻像是能提前預知他的攻勢一般。


  他不再試探。

  如晦幡自袖中飛出,招展間漫天陰雲瀰漫,將整片殿前廣場籠罩在灰濛濛的水霧之中,視野驟然昏暗。

  「道友既不知金性之重,亦不明自家性命之根。」

  李象汐卻似不受那水霧所礙,聲音自霧中飄來,時遠時近。

  「我觀道友面目,並非嗜殺之人。可這一路走來,想必也造了不少殺孽——兌金、寶土、上巫……道友可曾察覺,所殺之人,以何道統為多?」

  慶弗淵心頭微凜,破浪錐已脫手而出!

  此錐專破堅甲、護身罡氣,錐影如電,直取李象汐心口——女子尚未有任何反應,便被尖錐自胸前貫入背後。

  下一刻,她整具身軀仿佛化作一片金赤流火,散而復聚,須臾之間便恢復如初。

  她立於火光之中,聲音清越,「慶道友莫非不知,這些道統皆取象為陰?」

  「放肆!」

  慶弗淵神情沉鬱,六柄靈器悉數斂回,斷桅槍橫陳身側,鏽蝕鐵鎖繚繞於臂膊,如晦幡在頭頂獵獵招展,更有銅錐與腐鏡分列兩翼,將其護在當間。

  「兌金乃是金德之正,何來什麼陰陽!」他聲音低沉,殺氣凜冽,腐光鏡一翻,一片灰敗水光鋪陳而出。

  李象汐周身景物頓時扭曲,法身變化終於慢了半拍。

  慶弗淵隨即身形暴起,斷桅槍挾萬鈞之勢當頭劈落!

  「鐺!」

  李象汐持劍鞘橫擋,金鐵交鳴,被這一擊震得向後飛去。她抬起頭,額間紅黑印記明滅不定,面上卻依舊是那副令人煩躁的悲憫神色。

  「陰陽本為相對,並非定數。」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

  「殊不知陰陽反作,位在權衡。」

  慶弗淵攻勢未歇,如影隨形,每一擊皆卷帶著坎水浩渺無窮之勢,其神威足以讓尋常築基當場化作齏粉。

  可在那狂風驟雨般的殺機合圍下,李象汐仍能尋得一線餘地,幽幽言道:

  「兌金受殺而後死,便為金德之陰!」

  「寶土受藏為發,死而不發,不發則腐,腐則為陰!」

  「寒炁為三陰佐使、上巫為通幽口舌,均為陰儀之道!」

  每一句話,都恰好落在慶弗淵換招的間隙。

  '陰儀……陰儀是什麼意思?'

  他的攻勢一滯,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被他狠狠壓下。

  「你以為……」他咬牙切齒,槍勢再度暴漲,「憑這幾句話,就能亂我心神!?」

  斷桅槍與鏽鐵鎖同時發難,一刺一纏,幾乎封死了李象汐所有退路。

  就在槍鋒即將抵達的剎那,李象汐的身形忽然定住。

  她不再閃避。

  「陰極則陽生,陽極則陰長,此乃天地至理。」

  她就那樣站在原地,任由那杆足以洞穿山嶽的長槍刺來,面上悲憫之色愈濃。

  「此金性取象殿陽虎,為衡祝之陰所,善於走脫遁形。衡祝洞天本是陽中帶陰,金性藏於其間,如魚潛深淵,無跡可尋。」

  '此人道行,竟如此之高……?'

  慶弗淵早知布燥使變化萬千,諸器不加,孰料面前此女道業竟若神授,轉圜自如,信手發之,隱約間已盡得灴火三昧。

  「群修橫死,陰濁之氣已盈至巔峰,為求均平,縱使那金性有心伏藏,此刻也由不得它了。」

  慶弗淵的攻勢突兀地偏了一分。

  '真人當初命我放手掃蕩諸修,言道若事有不諧,便能引動金性,卻從未言明個中真意……'

  此番思慮,不過彈指。可偏在這一瞬,李象汐眉心處的印記陡然放光,她整個人化作一道赤紅流輝,靈動如蛇,倏爾掠過槍尖。

  話音自身後傳來,透著些許惋惜。

  「道途生克、道業互根、古今交錯,此即謂陰陽易位。」

  慶弗淵橫槍回首,鋒芒所向,那抹素白殘影卻已飄然立於攻勢難及之處。

  「你我這般築基小修,較之金丹留下的造化,如螢火之於皓月。陰為臣、陽作君,築基為陰,金丹為陽。於此便可逼迫那金丹遺留的陽性顯化。」


  她注視著慶弗淵,眼底的憐憫之色愈發濃郁。

  「況且在那古時服氣養性之金性眼中,你我如今所修的紫府金丹之法,不過是些投機取巧、攪動風雲的……旁門左道罷了。」

  慶弗淵雙瞳暴縮,厲聲喝道:「我長懷正統傳承,安容你在此妄言!?」

  李象汐語氣依舊平靜:「以紫金之陰濁侵凌服氣之陽清,陽清自然顯化以抗。如此三重,那金性便如困獸猶鬥,縱有通天之能,此刻也已虎落平陽。」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你背後布局之人道行絕頂,取天合、地合、人合,三合歸一,便為'三一齊丹'。」

  「今時已至,此為天合。」

  「築基隕落,化地為陰,此為地合。」

  「而慶道友你……」她稍稍一頓,「當還修了一道府水仙基。如我所料不差,便是這最後的人合。」

  慶弗淵沉默了。

  火柱的光芒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方才那股滔天的殺氣正在緩緩收斂,如潮水退去,只餘下一片沉寂。

  他的面上再無任何表情,話語中聽不出喜怒:「李道友果然見多識廣。」

  話音落下,他周身的氣息一變。那瀚若江海的坎水之意依舊翻湧未歇,只是身軀又漸漸生出一縷全然不同的法力。

  那股力量幽沉柔伏,向內斂藏,宛如嚴冬將臨前的第一陣冷雨,無聲無跡地滲潤天地。灰白色的霧氣自他足下蔓延開來,與坎水的玄黑交織,化作一片朦朧的水色。霧中隱有細雨飄落,落在青磚上,凝成一層薄薄的寒霜。

  【朝寒雨】

  李象汐微微頷首,並無驚訝之色。她輕聲道,「府水以蘊藏為能。蘊者,納而不發,聚而不散,正是承載的絕佳器皿。」

  寒雨在慶弗淵周身飄落,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

  「慶某出身卑賤,道慧淺薄,李道友所言,我其實並不能解。」

  「慶某此行,確是為觀瀾真人取那金性。若道友所言無差,這金性一旦入體,慶某自忖多半最終難逃一死。」

  李象汐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知道眼前的男子將要說什麼,欲言又止。

  「但我不在乎。」

  「李道友出身望月仙族,自幼錦衣玉食,名師指點,怕是不知民生多艱。」

  寒雨愈密,他的聲音卻愈發平淡。

  「慶某本是山野間一介凡人,若無族中收留,此刻怕是已化作田間枯骨。族中賜我姓名,授我道法,予我前程,這份恩情,慶某縱百死亦難報萬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象汐。

  「真人既有所命,慶某便當竭力而為。至於身後之事……」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釋然。

  「這些年沾了多少人命,慶某自己早已算不清。今日若真折在此處,也勉強算是……因果使然。」

  斷桅槍在他掌心緩緩旋轉,槍尖指向李象汐。

  寒雨與浩海交融,在他身後匯聚成一片水域。那水域深沉如淵,卻又風雨飄搖,其中似有無數妖影翻湧掙扎。

  「李道友若當真有心阻我……」

  慶弗淵雙目微眯,殺意再度凝聚。

  「便拿出真本事來吧!」

  話音一落,身後水域猛然鼓脹。浩瀚海翻騰如倒掛天河,朝寒雨則自高空漫灑而下,千萬絲線般的寒雨與江海同歸一處,化作一整片沉重而幽冷的水幕,自天穹垂落,將祝陽殿前方百丈之地盡數納入其中。

  如晦幡在頂搖曳,陰雲沉墜,金赤火柱被硬生生壓得暗了一分。

  「來。」

  斷桅槍化作一道青銅電光,直刺而前;破浪錐從水底穿出,如江心驚雷,專取丹田命門;鏽鐵鎖則在半空炸開,化作森森鐵蛇,從四極交纏而來。

  腐光鏡浮於其後,李象汐周身景物頓時扭曲,如入敗港沉洲;填海石生出寸許黑芒,被他扣在掌中,隱隱有山嶽將崩之勢。

  攻勢一起,再無回圜。

  水幕壓頂,鐵鎖封身,術與器齊下,幾乎不留半寸閃轉之隙。

  李象汐不退反進,眉心印記明滅,一抹灰金色的光自眸底躍出,雙鈴已落入掌心。


  「午巳流火……」鵧烏啼鳴如金鐵相交,尖利而嘶啞,「啼日爍金!」

  灰赤並火自鈴口噴吐而出,非焰非煙,那火乍一升起,便撲向半空斷桅槍與破浪錐,所過之處,長矛悲鳴墜地,金錐去而復返。

  幾乎與此同時,她指尖一撮,丹田中陽火勃然衝起。

  「小暑南收,大火西流!」

  殿前天地似被一手拽入夏末秋初,大火西傾,金赤之焰卷著一股蕭索殺氣,從側鋒穿入,直撞上那片坎水厚幕。

  熱浪如山風撲面,將沉冷水域硬生燒出一道空廊,鐵鎖轟然收縮,幾條鏈身上霎時焦黑脫皮,墜入水中翻滾。

  水火交擊,聲勢如雷。

  慶弗淵的面色愈發凝重。

  坎水厚幕被西流火一撞,瞬時翻起千層浪,火舌捲入水心,在黑水中扭曲翻舞,不曾立刻熄滅,反是以水為薪,愈燒愈盛,點點灰紅之焰如附骨之疽般攀附上來。

  慶弗淵雙眉一挑,心下已知厲害。

  此乃……並火——凡火灼皮肉,並火傷性命。那火焰掠過之處,只遠遠一眼看去,便連神魂都仿若受千針戳刺,隱隱刺痛。

  '這火……硬扛不得。'

  他心念一動,手中一招,一支短槍出現在手心。他單手掐訣,那短槍沉入腳下水流,如一尾游魚般沒入深處。

  腳下黑水猛然一斂,足尖輕點,整個人借著朝寒雨的牽引,飛退。

  「好凌厲的命火之術。」

  他的聲音自水霧中傳出,帶著幾分讚許,卻無半點慌亂。

  「可惜——」

  話音未落,那片被西流火燒開的空隙驟然合攏。無盡坎水自四面八方湧來,將那道金赤焰潮硬生生裹住,如蠶繭縛蛹。

  火焰在水中掙扎片刻,終是漸漸黯淡。

  李象汐眉心印記閃爍,並火再度噴吐而出,欲要接應。

  就在此時,她的動作一滯。

  一股森寒徹骨的氣息蔓延而上,低頭看去,不知何時,一層薄薄的寒霜已爬上了她的裙擺。

  府水善蘊善藏,那細若遊絲的寒雨早在方才交手時便已滲入她三尺之內,此刻發難,將她的遁光硬生生拖慢了三分。

  「著!」

  慶弗淵的身影自水幕中浮現,手中卻已不是那六件古法器中的任何一件。

  他雙手持一長槍,修長如鶴頸,通體泛灰,槍身有雨蝕紋路,望之生寒。

  他看向女子佩劍,沉聲道:「此槍名為鷺立,為靈器之屬,道友再不拔劍,可要來不及了。」

  長槍遙指,百丈之內天地皆異。靈氣凝滯,周遭如有實質,行走其間,恍若跋涉深潭。

  「交河浮絕塞,弱水浸流沙!」

  李象汐腳下的遁光霎時黯淡,本該靈動如光的流火之軀也變得沉重,整個人只得佇立原地,一動不動。

  「還有一槍,名為銜魚,道友可看好!」

  話音未落,先前那迂迴而去的短槍,此時自水中浮現,無聲無息,卻快逾奔雷!

  槍尖所指之處,正是李象汐的心口!

  李象汐雙鈴急振,並火如潮湧出,欲要阻擋。這一槍本就起於暗處,不裹水勢,不耀靈光,唯以迅疾見長,搶在火焰凝形之前便已洞穿而過,仿佛整座霽雲天的寒流盡數匯於此槍之上,傾力而出!

  瞬息間,女子橫鞘相格,氣勁交鋒,震起一圈清晰可見的激盪,整個人便被硬生生拋飛出去,撞入遠處翻湧的水幕之中。

  只見坎水閉合,寒雨倒掛,水光一吞,李象汐的身影便從視野中消失。

  慶弗淵眯起眼,未急著追擊。

  那顆一直被他握在掌心、黯淡無光的黑石終於露出了真容。

  填海石。

  此石本無形,遇水則漲;無意則沉,有意則鎮。

  他抬手輕輕一拋,那顆不起眼的黑石划過一條極短的弧線,落入方才李象汐墜入的水域深處。

  那石頭離手的剎那,便如遇水蛟龍,瘋狂膨脹。轉瞬之間,已化作百丈方圓的巨岩,帶著山嶽般的重壓,當頭砸落!

  與此同時,他腳下的坎水轟然湧起,將那片區域徹底淹沒。


  「轟!」

  天地震顫。

  填海石轟然落下,激起滔天水浪。

  ……

  雨徐徐斂了聲息。

  奔流咆哮的坎水經填海之岩鎮封,頓作枯井深潭,波瀾不興。祝陽殿前,一片寂靜。

  慶弗淵立在半空,微微喘息。

  他看著下方那塊巍峨如山的黑石,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神色。這等天資心性,若生在慶家……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那樣的絕殺之下,便是築基巔峰也要被碾成肉泥。

  他邁步向前,預備登上殿階。

  「咔。」

  初時,一聲輕響,如冬蠶食葉,幾不可聞。

  他腳步懸在半空,背脊猛地繃緊。

  「錚!!」

  緊接著,是一道劍鳴。

  慶弗淵緩緩轉過頭。

  那些沉溺濁水之中、橫陳斷骸之間,原已靈光盡失的劍器,此刻相繼震顫,一柄復一柄。

  法劍、佩劍、鐵鋒、玉刃,其形制長短有異,品秩高下參差,卻悉數共振,於這死寂中傳出同一種如出一轍的音律。

  仿佛奉受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宣召,於這一瞬拋卻固有的質性,斬斷宿主的殘念,齊齊迸發出亢奮的劍鳴。

  那些本該失去靈性的死物,此刻竟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喚醒,紛紛自地面、自水中、自屍骸的殘軀中掙脫而出,懸浮於半空。

  慶弗淵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

  數十柄劍器齊鳴,其聲如蜂群振翅,如萬弦齊奏。齊齊指向那片被填海石鎮壓的黑水深潭。

  一道聲音自水底幽幽傳來,清越空靈,如玉磬輕擊。

  「飛步上巑岏,星辰漸可捫。」

  慶弗淵後退,法器歸位,雙手持槍而立,嚴陣以待。

  「一山浮海至,五嶺此峰尊。」

  其聲愈益分明,竟如洞穿了萬頃海波、填海之石,直入他耳中。

  「元氣回陰洞,丹霞辟妙門。」

  水面劇烈翻湧,一股鋒銳氣息自深處升騰而起!

  氣機絕淨無瑕,遼遠宏闊,又極致精微,渾然一體。

  慶弗淵的瞳孔驟縮。

  '這是……劍意!?'

  「從來塵劫外,別自有乾坤。」

  最後一字落下,白光自水底沖天而起!

  「鏘!」

  那一縷清音緲然盤轉,倏爾拔高數階,卻始終澄淨剔透,全無半點菸火之氣。白光澄澈絕塵,不染半分他色,凌厲似再開乾坤。所過之處,坎流辟易,府弱融解。那足以鎮住山嶽的至重之物,在這道白光面前,竟如朽木枯紙。

  一聲輕響,巨岩從中線裂開,化作漫天碎石。

  水幕分開,白色的身影自中緩緩升起。

  女子周身不見法力波動,面如霜雪,竟似尋常凡俗。唯那雙眸中光華湛湛,恍若有日月輪轉、星河倒懸。

  她手中握著一柄出鞘之劍。

  劍身樸素,形制常規,粗看之下,並無半分出奇之處。然而仔細觀之,便見劍鋒之上隱有一縷黯金色彩,往來反覆,明滅不定。

  懸浮在空中的數十柄劍器齊齊俯首,仿佛朝覲君王的臣子。

  「慶道友。」

  她微微抬手,劍尖遙遙指向慶弗淵,聲音平靜而輕柔:「君既求劍,便請試之。」

  是日,望月李氏子弟象汐,合無上杳冥真意,引劍道果位垂目,展露:

  【含光承影萬景歸真劍】

  於是滿殿火光盡斂,天地間只余這一抹清寂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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