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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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為太陽?」

  「日者,出於暘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其為陽之大者,居天之中,照臨四極。其乘陰而行,晝見於上,夜行於下,周流不息。」

  「陽之大者何解?」

  「太陽又見於巳,巳者,物必起。壯盛於午,物滿長。衰於未。其日丙丁,物炳明。時為夏,夏者大也,位在南方,色赤,音征,征者止也,陽度極也。」

  「其配如何?」

  「其在天為日宗,在地為長養,為五金之精,為諸火統攝。勾兌壬辰之水,養育甲乙廣木。」

  「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憲章文武之制,上承天時運轉,下因水土而化。譬若天地之無物不承載,無物不覆庇;譬若四時更迭交錯,日月輪替而明。萬物共生而不相害,諸道並行而不相悖。」

  至高至貴,至尊至大。

  ……

  關於太陽的描述,李青煜讀過,也揣摩過。但他始終覺得,這不過是書里的道論,典籍的註腳,先賢用來講道闡玄的漂亮話。

  沒人真去追求那高懸九天的位子。

  把那些玄之又玄的道論當真,拿自己的道心性命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瘋子才這麼幹。

  何況當今天下,紫府金丹道傳承雖廣,太陽之法卻近乎絕跡。青玄大道不顯於世,仙人消隱後,更是絕少有太陽靈物現世。世間修士聽了,只當是上古遺事,聽個響罷了,誰會當真?

  李青煜心裡亂得很,深吸一口氣,抬頭澀聲道:「真人……象汐她修的分明是灴火。」

  話一出口,他便覺得失態。語氣太急,倒像是在拼命掩飾什麼:「她自幼修持《晏天止霖經》,這經卷也是真人親賜……此道分明歸屬灴火,怎麼會……」

  素韞真人沉默著。四周一片死寂。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道:「我也不解。」

  李青煜愣住了:「真人……」

  「我確實不知,」素韞真人打斷他,「依我看,象汐現在修的功法,一切都指向灴火。仙基、靈光、氣息……全是灴火的路子。」

  「若不是她當面跟我說,我也會認定她修的是灴火。」

  李青煜眉頭鎖得更緊:「那……」

  「那孩子說她要修太陽,我便信了。」素韞真人的聲音很輕,「那玉簡上的法門我看不懂,也記不住,便只照做。」

  李青煜心頭猛地一跳。

  剛降生的嬰孩,憑什麼讓一位紫府大真人言聽計從?

  「真人的意思……」他聲音發乾。

  素韞真人沒接話,只抬手摩挲著鬢邊的白玉簪,低聲道:「三十年前,初見這孩子時,她分明還是個嬰孩,卻始終睜著眼,定定瞧著我。」

  真人面色有些晦暗不明:「不哭也不鬧,瞳孔里沒有半點孩子的蒙昧。像一方寒潭,深不見底。」

  李青煜後背發涼。

  「始終一聲不吭。」素韞真人緩緩道,「從沒要過一口吃的喝的,就在襁褓里安安靜靜睡著。偶爾睜眼,自己調息吐納靈氣,像天地自生自養的一枚靈胎。脈息綿長,周身靈光隱隱,呼吸間吞吐四時之氣。」

  她頓了頓,指尖輕摩身旁的丹爐,聲音柔了下來:「那三年,我天天以法器照看她的氣機,夜裡守在榻邊,眼看著她一天天長大……」

  「可她就那樣靜靜的,不親人,也不怕我,只偶爾盯著窗外的天光,看得出神。」

  「直到三歲那年。」

  「天剛亮,我正替她梳頭。她忽然抬頭,說了這輩子第一句話。」

  「她說:『勞煩真人了。』」

  素韞真人靜靜道:「她讓我喚她長汐,把那兩道玉簡上的內容告訴了我。」

  說到這兒,這位全丹大真人竟笑了起來:「從那天起,她就像換了個人。」

  「突然就活過來了。」

  「追蝴蝶,對著池裡的魚傻笑。見我不再冷著臉,就瞪著雙亮晶晶的眼,纏著問東問西。我閉關修習,她就乖乖守在旁邊;我一睜眼,她就湊上來,絮絮叨叨說今天哪兒長了株靈草、哪片雲彩像兔子。」

  「起初我還以為是裝的,有一天終於忍不住,大著膽子問她。」

  「她說這是她的道。」素韞真人輕嘆一口氣,「當時我不懂,近年來道行深了,才隱約明白。」


  「她走的是古仙道,不修紫府金丹。我看著她采天地清氣、日精月華,本以為這種晦澀法門,就算天資絕頂,也得耗上幾十年苦功。」

  「可她……」

  素韞真人搖搖頭,「四歲通靈竅,七歲服氣成,十二歲氣圓滿,求得黃冠之位。」

  「十二歲的黃冠。」即便已成往事,她仍覺得不可思議,「放眼當世,紫府金丹道中十二歲築基已是驚才絕艷,服氣之道比那難上百倍,她竟然……」

  她沒說下去,李青煜卻懂了。

  此乃天上人。

  ……

  素韞真人沒再繼續,只是靜靜望著那片永晝的天光。

  亭外靈湖無波無瀾,水面如鏡。思緒飄遠,回到了那座幽閉的高閣。

  那些年,她看著那個孩子在庭中奔跑嬉戲,採花撲蝶,對月吟誦。晨曦中,她吐納天地清氣,周身靈光如水流轉。

  等待什麼?

  李闕宛問過自己無數次。

  直到十七歲那年,那孩子忽然尋來,說時機到了。

  「真人,我要走了。」

  那時她站在庭中槐樹下。斑駁樹影篩落,夕光順著葉隙浸下來,將單薄的身影拉得極長,幾乎橫穿整方小院。老槐樹皮皴裂,枯節盤結,在那道纖瘦人影映襯下,反倒像個退居暗處的老者,靜看新日初升。

  少女一身淺衣,被暮光鍍上一層淡金。眉眼生動,唇邊帶著不合年歲的從容笑意。回首時,巧笑倩兮,周身明光隱隱,道炁升騰,與天際殘照遙相呼應。

  遠看,皎若太陽出朝霞;近看,忽照物象俄光煦。

  「勞煩真人了。」

  我問她:「何至於此?」

  孩子沒答,只抬頭望著天邊沉下去的日頭。良久,才輕聲道:「真人可知,太陽之道為何艱難?」

  少女轉身,目光清澈:「太陰在上,寒濕流於太虛;心火應天,鬱抑難顯。日居中天,光被四表,卻高渺難落。不知下土生靈掙扎,不見泥塗螻蟻仰望……雖有大光,難照人心。」

  「我志在太陽,但所求並非高懸。」

  「日精為真火,次析太陽流珠,性烈難馴,光盛難藏。全丹之道,妙在鉛汞。鉛,黑鉛,性沉屬陰;汞,靈液,性飛揚屬陽。」

  「我需借真人素德變化之功,以黑鉛之陰沉,封固流珠之陽燥;以晦暗之重,包裹光明之輕。」少女抬眼,眸中帶笑,「以全丹封閉記憶,沉入識海,待鉛華洗盡,真陽自生,那時方是歸來之日。」

  她頓了頓,神色微斂,素手輕翻,掌心中無聲無息浮出一物。

  不是凡鐵俗器,是一柄通體銀白的短刃,仿佛由無數深重陰氣與晦澀過往凝結而成。刃身光輝流轉,看著平淡,神識探去,卻有一股涼意直透神魂。

  少女捧起這柄兇器,語氣格外柔和,像在交託什麼珍貴的信物:

  「若有一日鉛華洗盡,全丹素德將歸,而這滿湖煙雨再留不住真人,擬離湖遠行之時……」

  她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素韞,一字一句:

  「還望真人用這【道勖陰魂玄刃】,斬斷你我這段前緣。莫讓未來有牽連真人的不忍言之事。」

  周遭靈氣仿佛凝滯,洞天裡的天光都變得遲緩沉重。她眼中的光彩一點點收斂,化作比那【道勖陰魂玄刃】還要幽深的死寂。那是斬斷過往、自墮凡塵的決意。

  她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這片湖山,聲音輕渺,像對自己莫測命運的一聲輕嘆:

  「真人保重。倘若我不復前塵,真人便莫要以長汐之名喚我。」

  於是封印記憶,離開上寰閣,少女以李氏血脈的身份,重新降生。

  那一日,那孩子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李闕宛。

  張開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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