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司馬越起兵,傳檄討顒穎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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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元年六月初三,天未亮透,洛陽宮城東門已開了一道縫。守門兵丁靠著牆根打盹,忽聽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騎飛馳而來,馬上人披著濕漉漉的斗篷,腰間令牌在晨光里一閃。門卒認得是東海王府的斥候,趕緊推開柵欄放行。那人直奔尚書台偏殿,翻身下馬時腿腳發僵,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郿西急報——司馬顒迎司馬穎入關,已在渭水西岸歃血為盟,共挾天子!」

  消息傳進內堂時,司馬越正坐在燈下翻看一份舊籍。他手指停在「八王之亂」四個字上,指尖微微發顫。侍從輕步進來通報,話沒說完,就見司馬越將書合上,起身走向前殿。天色漸明,朝臣陸續入宮,腳步比往常快,臉上都帶著壓不住的驚疑。

  大殿尚未升座,群臣聚在廊下低聲議論。有人攥著笏板來回踱步,有人倚柱閉目,眉心擰成疙瘩。一名黃門小吏捧著新到的探報穿行其間,每遞出一封,便惹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終於,鐘鼓響起,司馬越自後殿走出,玄衣纁裳,冠纓垂肩,面上無喜無怒,隻眼神沉得像井底黑水。

  他在主位落座,不等百官行禮完畢便開口:「昨夜三更,斥候回報,司馬顒遣李遷率軍五千迎司馬穎殘部渡渭,今晨已在郿縣設壇盟誓。二人共奉天子居長安,號令關中諸郡。」他頓了頓,掃視眾人,「諸公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戶部郎中劉淵上前一步,聲音發緊:「意味著他們以天子之名,握雍梁之兵,若再得隴右響應,則天下之勢盡歸彼手。」

  「正是。」司馬越點頭,「我原以為他們各自困守,可徐圖分化。如今竟聯手一處,借天子旗號行割據之實。再不動手,等他們穩住關中、調集兵馬東出函谷,那時我們連說話的份兒都沒有了。」

  司徒府長史王晊皺眉道:「可我軍新經鄴戰,士卒疲敝,糧草未足。兗州雖有回信願助,但青、豫二州尚無明確答覆。此時起兵,恐力有不逮。」

  「等?」司馬越冷笑一聲,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筆架跳了一下,「今日不起,明日則彼傳檄討我!到時候天下皆稱我為叛臣,你們一個個都要被寫進他們的榜文里,說我們勾結流寇、圖謀社稷!」他說完站起身,繞過屏風走到殿中央,盯著每一個低頭不語的人,「你們告訴我,是現在舉義旗還來得及,還是等到他們把刀架在咱們脖子上才想起來反抗?」

  殿內一時寂靜。風吹動檐角銅鈴,叮噹兩聲,像是催命的鼓點。

  過了片刻,廷尉丞趙延緩緩抬頭:「殿下說得是。與其坐等被圍,不如先發制人。只是……如何立名?」

  「名?」司馬越嘴角扯了一下,「我們本就是奉辭伐罪。司馬顒擅囚天子,司馬穎廢立無常,二人劫駕西行,形同反逆。此番我起兵,只為迎還聖駕,匡復晉室正統。誰敢說我不是忠臣?」

  他轉身召來主簿:「取紙筆來,我要親撰檄文。」

  文書鋪開,墨汁研濃。司馬越提筆蘸墨,手腕穩得沒有一絲抖動。他一邊寫一邊念出聲:「夫天地定位,君臣之分不可紊也;國家有難,宗藩之責豈可辭?今成都王穎悖德棄義,廢黜儲副,逼遷乘輿;南陽王顒同惡相濟,納賊共政,阻絕王命……此二子者,上負祖宗之靈,下殘黎庶之命,罪通於天,神人共憤!」

  殿中諸臣聽著,不少人臉色變了。這話說得重,但也實在。司馬穎廢太子、劫天子,司馬顒接應逆黨,這些事天下皆知。如今由司馬越一筆道破,反倒顯得師出有名。

  寫完正文,他又加了一句:「凡我同姓宗親、內外忠良,宜各整戎旅,齊心戮力,共清奸慝,以安社稷。檄到之日,即為舉義之時。」

  主簿接過謄抄,立刻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兗、豫、青三州,另派專人攜節杖赴各郡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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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洛陽南郊設壇。壇高三層,用黃土夯築,四角插著青赤白黑四面旗幟,象徵四方歸心。壇頂鋪紅氈,中央擺香案,供著白馬一頭。那馬通體雪白,眼珠烏亮,鼻孔噴著熱氣,在晨風中輕輕刨蹄。

  司馬越早起沐浴更衣,穿深衣大冠,腰佩長劍。他登上祭壇時,身後跟著五名部將,每人手中捧著竹簡、印信、令旗等物。壇下已聚集數千將士,列陣整齊,甲冑鮮明。百姓也聞訊趕來,在外圍遠遠站著,踮腳張望。

  贊禮官高唱:「祭天告地,起兵討逆——斬牲歃血,以盟眾心!」

  刀光閃過,白馬哀鳴未絕便已倒地。熱血順著溝渠流入土中,染得黃泥發暗。司馬越跪在案前,雙手捧起酒爵,對著東方朗聲宣誓:「皇天后土,鑒臨在上!今司馬顒、司馬穎悖逆綱常,劫持乘輿,禍亂天下。我司馬越身為宗室,不能坐視社稷傾覆。今日舉義兵,奉詔討罪,非為私權,但求迎還聖駕,安靖朝廷!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他將酒灑於地,又蘸血塗額,起身環視三軍。底下將士齊聲應和,喊聲震得遠處樹梢上的鳥群撲稜稜飛起。

  儀式畢,傳令兵騎快馬奔向四門,將謄好的檄文張貼於城樓、市集、驛站。不到半日,全城皆知:東海王司馬越已正式起兵,討伐司馬顒、司馬穎聯盟,號召各地共舉義旗。

  午後,第一批回應傳來。兗州刺史崔隨派人送信,言稱「已下令徵調壯丁三千,即日啟程赴洛」;豫州別駕李謙親至城外,帶來五百騎兵作為先遣護衛;青州方面雖未出兵,但太守回函表示「願輸糧兩萬斛,助軍需之急」。

  更有不少散居鄉里的舊部聞風而動。一些曾隨司馬越征戰的老將連夜收拾兵器,帶著子弟奔赴洛陽。城南校場每日都有新人報到,或持刀、或牽馬、或背著乾糧袋,一個個灰頭土臉卻眼神堅定。

  傍晚,司馬越站在宮城望樓之上,俯瞰整個洛陽。夕陽落在屋脊上,金紅色一片。城中炊煙裊裊,街巷間仍有車馬往來。他知道,這種平靜撐不了多久。一旦大軍西進,戰火必將重燃。

  但他也知道,這一仗非打不可。

  一名親兵匆匆登樓,遞上一份密報:「啟稟殿下,斥候最新消息,司馬顒已在潼關布防,增派哨騎沿河巡邏。另據線人所言,長安城內已有準備,似要長期固守。」

  司馬越看完,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爐火里。火焰猛地一跳,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道深刻的紋路。

  「他們想耗時間?」他低聲說,「那就看看誰更能熬。」

  他轉頭對身邊幕僚道:「傳令下去,三日後全軍開拔。先駐屯孟津,待兗州兵至,再議渡河。」

  幕僚領命而去。司馬越仍立於高處,望著西方天際。那裡雲層厚重,壓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雨。

  樓下傳來腳步聲,是幾位朝臣聯袂而來。他們帶來最後一批糧冊,說是能支撐大軍一個月的口糧已經備妥,另有布帛、兵器、車輛正在裝運。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問:「殿下,真要與他們在關中決戰嗎?」

  司馬越沒有回頭,只答了一句:「不是我要打,是他們逼我打。現在不出手,以後連出手的機會都沒了。」

  那人不再多言,默默退下。

  夜深了,宮門關閉,禁軍換崗。司馬越回到書房,桌上堆滿了各地回信、地圖、軍報。他坐了很久,終於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竹簡上寫下兩個字:「出師。」

  寫完,他吹熄蠟燭,獨自走出門去。庭院裡靜得很,只有巡更的梆子聲斷續傳來。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住,一顆星也看不見。

  他站在台階上,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

  遠處軍營里還有人在走動,火把明明滅滅。馬嘶聲、鐵甲碰撞聲、低語聲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這支軍隊就要動身了。他們會穿過中原,跨過黃河,直指函谷。前方是未知的戰場,是生死未卜的對決。

  但他必須走這一步。

  因為退路早已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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