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中原大地陷入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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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元年五月二十八日,天剛亮透,風從黃河上游刮下來,帶著泥腥味和腐臭氣。王彌騎在馬上,手搭涼棚望向前方,只見汲郡邊界那片開闊地上,三股煙柱並排升起,分占東、中、西三處村寨。他勒住馬韁,對身後傳令兵道:「去叫石勒過來。」

  傳令兵快步跑去,不多時石勒策馬而來,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外袍,腰間雙刀依舊用麻繩纏著柄。他看了眼遠處的煙,問:「幾支人馬?」

  「三股。」王彌指著,「都打著將軍旗號,一個叫平難,一個稱安民,還有一個自稱護國大都督。昨夜探子回報,他們在爭南邊那條官道上的糧車殘骸,打得死了七八個。」

  石勒沒說話,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撿了塊碎瓦片,在土裡劃出三道線。他指著中間一道說:「這股最強,占的是老陶莊,牆沒塌,井還有水;兩邊的弱,靠搶對方過活。他們現在不打我們,是怕被第三方撿便宜。」

  王彌點頭:「我也是這麼想。咱們若走中間官道,必撞上他們。繞北邊荒坡要多走三十里,還缺水;走南邊河灘,夜裡漲水,馬車過不去。」

  石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走中間,但不交戰。把隊伍拉成兩列,前後拉開一里地,讓後面的人舉火把,白天也點著。再派二十人穿晉軍舊甲,插到他們三股之間,喊話說是朝廷援兵到了。」

  王彌皺眉:「他們會信?」

  「不信也得看。」石勒嘴角動了一下,「只要他們停下來觀望,我們就穿過去。等他們發現是假的,咱們已經走出十里地了。」

  兩人商定後立即下令。隊伍重新整編,前部五百人壓陣緩行,後隊拖出長長尾巴,火把燃起濃煙,在白晝中格外顯眼。又有二十名老兵換上繳獲的晉軍殘甲,手持長矛,直插三股勢力交界處。

  果然不出所料,那三路人馬原本正為一處倒塌的糧倉廝打,忽見官道上來了一支衣甲整齊、旗幟森嚴的隊伍,後方煙塵滾滾似有大軍繼至,頓時停手。一名頭裹紅巾的漢子爬上斷牆高喊:「來的是哪路人馬?奉誰將令?」

  老兵按事先教的話答:「司州刺史張大人率軍西進,途經此地,命爾等各歸本寨,不得私鬥擾民!違者以叛逆論處!」

  三股人馬互相盯視,誰也不敢輕動。就在這一遲疑間,王彌與石勒的隊伍已從中縫穿行而過,未損一兵一卒。待到傍晚紮營時,派出的哨騎回報:三股人馬因猜忌爆發混戰,護國大都督當場被砍死,首級掛在樹上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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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後,隊伍行至一處廢棄驛站。此處原是遞送文書的中轉站,如今房舍盡毀,只剩半堵牆和一口枯井。已有數十流民聚集在此,圍著井口爭奪最後幾瓢渾水。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趴在井沿,手裡攥著一隻破陶壺,幾個青壯圍著他吼叫。

  「放下!輪到我們了!」

  「我孫子快渴死了……讓我舀一勺……」

  一人衝上前奪壺,老頭死死抱住,結果被推倒在地,腦袋磕在井沿石上,血順著額角流下。眾人卻不再管他,只顧搶水。有個婦人搶到半壺,剛喝一口,就被身後男子一腳踹翻,水灑了一地。她爬起來撲上去撕咬,那人抽出短棍照頭砸下,她倒地不動了。

  王彌站在路邊看著,眉頭越皺越緊。他對身邊親兵說:「放半車粟米下來,讓他們分。」

  親兵應聲而去。不到片刻,一輛牛車被推到空地中央,車板打開,黃澄澄的粟米露了出來。人群瞬間炸開,不顧一切撲向糧車。有人用碗舀,有人直接用手抓往嘴裡塞,還有人撕開衣襟兜米。混亂中,三人被踩倒在車輪下,發出慘叫,但無人停下,甚至有人從他們身上踏過去搶糧。

  不過半炷香工夫,半車粟米被搶光。地上躺著兩具屍體,第三個人還在喘氣,肚子被踩破,腸子流在外面。王彌臉色鐵青,轉身就走。

  石勒一直站在不遠處冷眼旁觀。王彌走到他面前,低聲說:「我以為給口飯吃,總比看著他們死強。」

  石勒搖頭:「你這是害他們。這些人已經不是百姓了,是餓鬼。你給一點食,他們就會為這點食互相撕咬。今日你施捨一車,明日他們就會聚十倍之人等你再來。你不來,他們就搶別人;你來了,他們就先殺同伴好獨吞。仁心在此地,就是殺人刀。」

  王彌沉默許久,才道:「那你告訴我,該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們死?」

  「不是看著。」石勒盯著遠處火光,「是走。我們不是救世主,是活命的人。能帶走多少,算多少。帶不走的,由他們去。」

  他回頭對副手下令:「傳下去,今後凡遇流民聚居之地,不許放糧,不許停留,不許收留無戰鬥力者。若有強行跟隨者,驅趕不用留情。」


  命令傳出後,隊伍連夜拔營。那些沒能搶到糧食的流民仍守在枯井旁,有的舔著井底濕泥,有的抱著死去親人的身體不肯撒手。烏鴉在頭頂盤旋,等著天亮後啄食新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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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午時,隊伍抵達陳留外圍。遠遠望去,一座縣城矗立在平原之上,城頭旗幟三日內換了三次。第一天寫著「大晉忠臣」,第二天換成「平難將軍府」,第三天又改作「天授元帥行轅」。守城士兵穿著雜色衣服,有的披著鐵甲片,有的裹著麻布,手持農具或斷劍,站在城牆上朝外張望。

  城門半開,沒有崗哨。街巷內不見行人,只有幾條野狗在翻找垃圾。縣衙早已燒毀,樑柱倒塌,殘垣上掛著半幅寫著「清正廉明」的匾額,字跡焦黑。

  石勒派人查探回來報:「城裡原先那股『平難將軍』被外來流民殺了,新來的自稱『天授元帥』,昨夜剛進城,今早殺了兩個不服管的部下,把頭掛在城門上。沒人管糧倉,也沒人發令,只是搶東西裝車,像是準備跑路。」

  王彌冷笑:「三天換三主,連名字都取不好。什麼『天授』,不過是趁亂撈一把罷了。」

  石勒點頭:「這種人撐不過冬天。糧倉空了,手下吃飽了就散;遇上硬茬,立刻投降。我們不用動手,他們自己會垮。」

  他取出一張羊皮地圖,讓親兵記下這座城的位置,並標註「虛幟,可掠,無固守力」。隨後下令繞城而行,不作停留。

  當晚宿營時,副手問:「咱們也不立個名號?好歹讓人知道是誰打了這片地界。」

  石勒正在磨刀,頭也不抬地說:「立什麼號?『救民』?『復漢』?還是『代天行罰』?這些話哄得了愚夫,哄不了自己。我們現在要的是糧、是兵、是馬,不是一塊招牌。別人怎麼叫我們,隨他們去。我們只做一件事——活下去,然後變強。」

  王彌坐在火堆旁,聽著這話沒接腔。他知道石勒說得對,可心裡仍壓著一塊石頭。這一路上看到的,不是戰爭,是崩塌。不是改朝換代,是人間徹底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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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黃昏,隊伍來到黃河古渡口。這裡曾是南北往來的重要渡口,如今船隻盡數焚毀,只剩下幾截焦黑的船板卡在岸邊冰縫裡。河水渾濁,漂浮著屍體和雜物,烏鴉成群落在白骨上啄食。岸上堆滿遺棄的車輛、破鍋、爛鞋,還有嬰兒的襁褓,沾滿泥污。

  一名老兵蹲在河邊,從一堆碎石中拾起半塊石碑,上面刻著「永寧」二字,字跡已被水流沖刷得模糊。他盯著看了很久,忽然站起身,用力將石碑擲入河中。水花濺起,旋即被濁流吞沒。

  王彌站在高處望著對岸。那邊也有火光,星星點點,不知是村落還是營寨。他低聲說:「這天下……沒人能管了。」

  石勒沒有回答。他揮了揮手,下令全軍加速渡河。士兵們涉水前行,水深及腰,寒意刺骨。馬匹嘶鳴著掙扎過河,車輪碾過結冰的河床,發出咔嚓聲響。隊伍拉得很長,前後望不見盡頭。

  夜色漸濃,風越來越大。有人咳嗽,有人低聲咒罵腳下的冰渣割破了草鞋。沒有人唱歌,也沒有人說話。整個隊伍像一條沉默的蛇,緩緩爬過這片死寂的大地。

  王彌走在中段,忽然覺得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低頭看去,是一具半埋在沙土裡的屍體,臉朝下趴著,一隻手伸出地面,像是臨死前還想抓住什麼。他踢開沙土,看清那隻手上戴著一枚銅戒指,樣式老舊,應該是婚戒。

  他沒再看,扶正身子繼續往前走。

  石勒始終走在最前面,右手一直握著刀柄,指節發白。他不回頭看,也不說話,只盯著前方越來越濃的暮色。

  馬蹄聲踏碎冰渣,一聲接一聲,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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