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百姓流離,無家可歸淚滿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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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安元年四月十七,天色將暮未暮,雲層壓得低,風從東門外刮過來,帶著一股濕土和柴灰混雜的氣味。隊伍已走出洛陽城一里多地,車輪碾過泥水,留下兩道深痕。驢蹄踏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響動,在空曠的野道上迴蕩。前頭那輛牛車陷進一處水窪,趕車的漢子跳下來,蹲著查看輪軸。他媳婦坐在車沿上,懷裡孩子睡著了,嘴微微張著。

  「還能走嗎?」她問。

  「能。」漢子抹了把額上的汗,「就是得墊點東西。」

  旁邊一個推板車的老漢放下肩繩,從車上拆下一塊木板,遞過去:「使這個吧,結實。」

  兩人合力把木板塞進泥里,牛往前一掙,車輪滾了出來。漢子拍了拍牛屁股,鞭子輕甩,牛車吱呀一聲又動了。隊伍緩緩前行,後頭的人跟著挪步。有人拄著拐杖,有人背著包袱,還有個少年牽著一頭瘦驢,驢背上馱著半卷蓆子和一隻破鍋。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剩下一抹暗紅。隊伍在一處土坡下停住。幾人攏起火堆,用石頭圍了個圈,架上鐵鍋煮稀粥。米是各家湊的,不多,熬得薄如清水。一個老婦坐在包袱上,低頭咳嗽,手帕里包著幾粒藥丸。她抬頭望了眼遠處,忽然指著前方一片焦黑的村落,聲音發顫:

  「那是我家……灶台還熱著,人就沒了。」

  沒人接話。一個中年匠人正用鐵鉗夾著燒紅的釘子往車輪上釘,聽見這話,手頓了一下,繼續敲打。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火光映著他臉上的汗和灰,一道油污從眉角劃到下巴。

  「去年秋收還好好的。」老婦喃喃,「三石麥,兩筐豆,夠吃半年。莊主來收租,我男人跪著求寬限十日,說等賣了布就交。他們不聽,拿鞭子抽,抽倒了還不放。第二天人就沒了。我兒子去告狀,衙門說『民告官,先打三十大板』。他沒進去,轉身就走了。再回來時,提著刀,砍翻兩個差役,自己也被人按住,拖去城門口吊了三天。」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下去,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流。

  「後來呢?」抱著孩子的女人輕聲問。

  「後來……」老婦搖頭,「沒人管。我們自己埋了他。地契早被燒了,房子也不讓住了。只好搬去村外窩棚。這回聽說洛陽亂了,官都跑了,我想著,總有個活路吧?誰知道……剛出城,就看見那邊村子燒了。」

  她抬手指了指西邊,果然有片廢墟冒著殘煙。

  「我們也是。」一個穿褪色藍布衫的男人開口,「我們原本住在偃師,靠種菜為生。前年大旱,井幹了,莊稼也枯死了。莊主不但不減租,反倒加了一成『修渠費』。我們交不出,他就派人搶菜園。我兄弟攔著,被打斷了腿。昨兒夜裡,我們一家五口摸黑出村,走到半路,聽見後面喊殺聲。回頭一看,火光沖天——家沒了。」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飛起來,落在鍋沿上。

  「我爹是太學掃地的。」另一個年輕後生低聲說,「他說讀書人講仁義禮智信,可我看都是假的。去年冬天,有個學生餓暈在講堂門口,沒人救。我爹給他送碗熱湯,反被監學罵『擅離職守』。第三天,我爹也不見了。有人說他病死在柴房,屍首都臭了才拖出去埋。」

  眾人沉默。鍋里的粥開了,冒泡,溢出一點,落在火堆上,滋啦一聲,騰起白煙。

  「現在去哪兒?」抱著孩子的女人問。

  「不知道。」她男人蹲在火邊,手裡捏著半塊干餅,「聽說汲郡有莊主開倉放糧,收流民耕種。咱們先往北走,到了再說。」

  「可信嗎?」

  「不信也得走。留在原地,只能等死。」

  孩子突然哭起來,母親急忙解開衣襟餵奶。旁邊人默默讓開一點位置。火漸漸小了,沒人添柴。夜風卷著灰撲在臉上,眼睛澀得睜不開。

  半夜,有人起身去不遠處的井台打水。那是荒野里唯一一口井,井繩早就爛了,只剩下一個木轆轤歪在地上。那人解下腰帶,綁住陶罐,慢慢放下去,聽見水響,往上拉。剛提上來一半,井邊草叢裡衝出幾個持棍的漢子,喝道:「誰!敢偷水!」

  「我不是偷!」那人連忙後退,「我們就喝一口,不取走!」

  「莊主有令,外人不得近井三十步!」其中一個揮棍打來,正中額頭。血立刻流下來,糊住一隻眼。他捂著頭蹲下,陶罐摔碎,水流進土裡。

  「滾!」另一人踢他肩膀,「再讓我看見,打斷你的腿!」

  那人爬起來,踉蹌跑回營地。眾人圍上來,見他滿臉是血,趕緊撕了塊布條包紮。他喘著氣說:「不讓打水……井邊有人守著。」


  「連水都不給喝?」一個老兵模樣的人站起來,手按在腰間的舊刀柄上,「我當年替朝廷打仗,斷了兩根肋骨,換來的就是這個?」

  「算了。」匠人勸道,「惹不起。咱們明早就走,別在這兒耽擱。」

  「走?」老婦苦笑,「往哪走?東邊燒了,西邊封井,南面聽說駐著兵,見人就砍。北邊……北邊還不知道什麼樣。」

  「總得走啊。」匠人說,「不走的話,死得更快。」

  天快亮時,雨終於落了下來。不大,細細密密,沾在衣服上,濕冷貼身。隊伍收拾東西,準備出發。牛車、板車、驢馱重新排好,人們互相攙扶著站起身。那個頭破血流的男人頭上纏著布條,臉色發白,但仍咬牙上了車。孩子在母親懷裡醒來,睜眼看了看天,又閉上。

  道路越發難行。昨日的車轍被雨水泡軟,成了泥漿。牛拉著車,蹄子陷進去,拔出來再踩下去,走得極慢。一個老人坐在板車上,蓋著破席,不停咳嗽。他兒子跟在旁邊,一手扶車,一手撐著樹枝當拐杖。

  中午時分,隊伍抵達一處鄉邑。土牆圍著幾排屋舍,牆頭有人影晃動。大門緊閉,門樓上立著箭樓,幾個穿粗布衣的壯丁持矛巡視。流民中走出一位白髮老儒,上前拱手:

  「諸位鄉親,我等自洛陽逃難至此,糧盡水絕,懇請容我等暫棲一夜,明日便走。」

  門內沉默片刻,一個粗嗓門喊:「不行!莊主有令,不納外人!滾遠點!」

  「我們願以勞力換食宿!」老儒提高聲音,「有人會打鐵,有人懂醫,有人能教孩童識字!」

  「帶來禍患的就是你們這種人!」那人啐了一口,「前村收留流民,結果引來了官兵,說藏匿逆黨,一把火燒乾淨!我們不惹事!走!」

  大門紋絲不動。箭樓上有人張弓,箭尖對準人群。

  老儒退回隊伍,雙手發抖。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嬰兒,低聲哭起來。孩子餓得直蹬腿,她卻擠不出奶。

  「怎麼辦?」她問丈夫。

  「等晚上。」男人盯著那堵牆,「我去井邊看看。」

  夜半,果然有人摸到莊邊。除了那個男人,還有兩個漢子。他們趴在草叢裡,等巡夜人走過,悄悄靠近井台。一人放下陶罐,正要提水,忽聽得「嗖」的一聲,一支箭釘入旁邊的樹幹。三人猛地趴下。

  「再往前一步,射死你們!」牆頭有人吼。

  三人連滾帶爬退回野地。回到營地,眾人圍坐火堆,無人言語。孩子蜷縮母懷,小聲問:「娘,我們還要走多久?」

  母親摟緊他,答:「為娘也不知道,走到能活命的地方為止。」

  話音落下,風起,火熄。黑暗吞沒了所有人。

  又走了兩日,隊伍聽說北面有個村子,賢主開倉賑民,不拒流民。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第三日清晨,抵達那處村落。只見倉門大開,蜂擁而入,卻發現糧囤早空,地上散落著鼠骨和霉谷。牆上留字:「去年已絕。」

  老儒跌坐在地,看著那三個字,突然仰頭嘶喊:「蒼天啊!何日降英主,救我黎民!」

  風穿過空倉,捲起一陣沙塵。一張殘頁帳簿從樑上飄下,落在他腳邊。他伸手去撿,紙已破碎,只看得見「欠粟三斗」幾個字。

  無人應答。

  眾人佇立風中,眼神漸灰。牛車停在土坡下,驢臥在地上,喘著粗氣。一個少年爬上坡頂,回頭看——身後是荒原,前方是荒原。道路蜿蜒如斷腸,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線。

  雨又下了起來。這次是冷雨,打在臉上像針扎。一個女人把最後半塊餅掰開,分給孩子和丈夫。男人接過,沒吃,塞進妻子手裡:「你吃吧!你得補身子,還得餵娃呢。」

  她搖頭:「一家三口,分著吃,都能活一會兒。」

  他望著遠處,不說話。雨水順著他帽檐滴下,落在肩頭,洇出一圈深色。

  隊伍沒有解散,也沒有停留。他們在坡下歇了半個時辰,重新上路。牛車吱呀,板車咯噔,驢蹄踏水。有人拄拐,有人背人,有人默默數著腳步。

  前方路面坑窪,車輪再次陷進一處水窪。推車的男人停下,彎腰查看。他的手掌沾了泥,指甲縫裡嵌著草屑。

  他沒說話,只是用力把車往前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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