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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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洛陽官員,逃亡潮起人心散

  永安元年四月十七,天未亮透,晨霧如紗,輕輕籠罩著屋檐。尚書台西廂那扇窗依舊半開,昨夜伏案的小吏早已不見人影,桌上公文散亂,墨跡幹了一半的《洛陽官員調配事宜》壓在硯台邊,紙角被風吹得微微翹起。外頭街巷靜得出奇,連野狗都不叫了。

  戶曹偏廳里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幾乎照不亮人臉。三個穿深衣的中年官兒圍坐在矮几旁,袖口都磨了邊,臉色灰敗。一個捏著竹簡的手指直打顫,另一個不斷往門口張望,第三個低頭搓著腰帶上的銅扣,一句話不說。

  「宮門閉了十三天。」拿竹簡的那個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太極殿沒動靜,內侍不出不進,連送飯的食盒都堆在台階上。」

  「前日我派人去查早朝名冊,簽到木牌全空著。」門口張望的那個回身坐下,喘了口氣,「連守門衛士都說不清皇帝還在不在裡面。」

  搓銅扣的那個終於抬頭:「不是不清,是根本沒人管了。昨日我妻弟從城南來,說崔氏減租那日,百姓跪地哭謝,可別的莊子連糧倉門都不開。地方官自己做主,朝廷的話還不如一句坊間傳言。」

  三人一時無話。油燈爆了個燈花,火光晃了一下。

  「咱們呢?」拿竹簡的官兒忽然問,「再待下去,等誰來發俸?等誰來下令?等死嗎?」

  「可要是走……」門口那人猶豫,「明詔未下,擅離職守,按律是斬罪。」

  「律?」搓銅扣的冷笑一聲,「去年司馬冏被擒,誰審的?司馬越一句話,押到張方陣前就砍了。現在司馬穎自封丞相,一道假詔書就能定人生死。你還跟我講律?」

  另兩人沉默下來。

  「我已托人在滎陽買了兩頃地。」搓銅扣的繼續說,「用的是妻兄的名。田契昨兒夜裡送到手,銀子也兌了現。馬車備了三輛,裝的是細軟和米麵,今夜三更出南門。」

  「南門守卒可靠?」

  「五百錢一班,通宵換崗的兵丁都打點好了。只說家母病重,要送回鄉安養。他們不會細查。」

  「那文書呢?總不能空口說辭。」

  「病亡文書已經擬好,說是老父暴斃,需運棺歸葬。棺材是空的,底下夾層藏金餅。明日午時入殮,後半夜出城,走驛道快些。」

  「我也走。」拿竹簡的咬牙,「我在偃師還有個堂兄,開了個鐵鋪。帶上妻兒,能混個匠籍。」

  「算我一個。」門口那人點頭,「我在河陰有處小宅,多年沒住人,牆倒了半邊。修一修,能遮風避雨。」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起身。臨出門前,搓銅扣的那個回頭看了眼油燈,吹滅了火。

  三更剛過,南門外官道上霧氣瀰漫。十來輛馬車陸續匯合,車輪裹著布條,走得悄無聲息。車上蓋著蓆子,有人蜷縮在稻草堆里咳嗽。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低聲哄,小孩不哭,只睜大眼睛看天。

  守城兵丁站在城門口,披著濕漉漉的蓑衣。領頭的小校接過一隻沉甸甸的布袋,掂了掂,沖身後揮了下手。吊橋緩緩放下,門閂被抽出。

  「走吧。」他說,「別回頭。」

  車隊一輛接一輛駛出城門,車轍碾過泥水,留下淺淺印痕。最後一輛馬車經過時,駕車的老僕回頭望了一眼城牆。黑漆漆的城樓上看不見旗幟,連巡更的燈籠都沒有。

  天剛蒙亮,市井開始有人走動。賣炊餅的挑著擔子路過倉曹衙門,發現大門虛掩。他探頭進去,院子裡落葉積了厚厚一層,屋門開著,柜子翻倒,帳本撒了一地。

  「怪了。」他嘟囔,「昨夜還好好的。」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兩個時辰,整條街都在議論。

  「侍郎府全家不見了!門房說半夜聽見車聲,今早去看,人去屋空。」

  「工部那個主事,把庫里的銅鎖全撬了,連秤砣都帶走了。」

  「我表哥在太醫署當差,說昨夜藥房失竊,貴重藥材一掃而空。」

  人群漸漸聚到各處官署前。禮部、戶部、大理寺……所有衙門都緊閉著門,門環上積了灰。有人敲了幾下,無人應答。一個老者蹲在台階上,突然嚎了一聲:「官都不在了!我們靠誰活啊!」

  旁邊一個年輕漢子立即轉身回家。他一腳踹開院門,沖屋裡喊:「娘!收拾東西!走!」

  「去哪兒?」老婦人顫巍巍地扶著門框。


  「不管哪兒!路通就行!再晚,怕是連車都沒了!」

  街巷亂了起來。有人拆門板做推車,有人把柜子劈了當柴火。一家藥鋪的掌柜帶著夥計往麻袋裡塞藥丸,邊裝邊說:「留著路上吃,防瘟病。」隔壁酒肆老闆聽見,也趕緊把罈子封好,搬上板車。

  東市口的井邊圍了一圈人。幾個婦人蹲在地上縫粗布包袱,手指飛快。一個抱嬰的女人問旁邊人:「你們去哪?」

  「往北。聽說汲郡有個莊主開倉放糧,還收流民種地。」

  「真的?多少人去了?」

  「不知道。反正昨天走了一撥,今天又走一撥。路上全是車印。」

  「那我們也去。」

  「你男人呢?」

  「在拆床板。要做個結實的車。」

  太陽升到頭頂,城門方向傳來響動。一隊百姓拉著板車、趕著牛驢,攜家帶口往南門走。守門兵丁起初攔著,後來見人越來越多,乾脆站到一邊,低頭抽菸。

  「讓他們走。」小校說,「反正也沒人發餉,我們守個啥?」

  午後,天空陰沉,雲層低垂,卻並未落雨,只是濕氣凝在空氣中,黏在人的衣襟上。一輛馬車陷在泥里,幾個人圍著推,車輪空轉。駕車的漢子罵了一句,跳下來用石頭墊輪子。他媳婦坐在車沿上,懷裡孩子睡著了。

  「還能走嗎?」她問。

  「能。就是慢點。」

  「走到哪兒算哪兒?」

  「嗯。只要別停。」

  黃昏時分,東門外聚集的人更多了。幾十輛各式各樣的車排在一起,有的用牛拉,有的用人推。老人坐在包袱上喘氣,孩子在地上爬,抓著泥塊玩。一個少年爬上路邊土坡,回頭看洛陽城。

  城牆還在,城樓還在,但看不見旗幟,聽不見鐘鼓。城門半開,像一張無力合攏的嘴。烏鴉在譙樓上飛起,盤旋一圈,落在廢棄的旗杆頂。

  「這就是天子腳下?」他喃喃。

  沒人回答。

  隊伍最前面,一個戴斗笠的男人甩了甩鞭子,牛車吱呀啟動。第二輛跟著動了,第三輛也挪了。車輪碾過積水,留下兩道濕痕。

  後面的人陸續跟上。有人回頭望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杖,在泥地里走得很慢,兒媳在旁攙著她。

  城內,幾條主街上已不見行人。商鋪關門,酒樓灶冷。太學門前石碑蒙塵,一隻野貓從講堂窗戶跳出來,嘴裡叼著半塊乾糧。宮牆根下,昨夜那灘積水還在,映著灰沉沉的天。一片槐樹葉飄落水面,打著旋,慢慢沉了下去。

  最後一家離開的是住在西坊的織戶。夫妻倆把織機拆了,綁在驢背上。女人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院子,門板歪斜,雞窩塌了,幾隻雞在院角刨食。

  「走吧。」男人說。

  驢子邁步前行。蹄聲清脆,在空曠的巷子裡傳出很遠。

  東門外,隊伍已經走出一里多地。雨終未落,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點微光。一個孩子突然哭起來,母親急忙解開衣襟餵奶。旁邊人默默讓開一點位置。

  前方路面坑窪,車輪陷進一處水窪。推車的男人停下,彎腰查看。他的手掌沾了泥,指甲縫裡嵌著草屑。

  他沒說話,只是用力把車往前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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