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雲途問道3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青山心中如遭重錘猛擊,震得他神魂搖曳。先前本就因靈根資質差而引起了無限擊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寒意、無盡的迷茫,以及對這條「斷頭路」的深深疑慮。在一個「前路已斷」的時代修行,縱然天賦異稟,最終的歸宿,很可能也只是在那道無形的、令人絕望的屏障前徒勞地徘徊、掙扎,然後耗盡心力,黯然隕落。這消息,他臉色蒼白如紙,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皇甫若蘭依舊是最平靜的那個,只是她那長長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清冷眸光深處,似有極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是瞭然?是嘆息?還是某種更深沉的、無人能懂的情緒?

  「所以,」趙城收回那投向歷史虛無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三個被這驚天真相衝擊得心神劇震、面色各異的少年,語氣恢復了表面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屬於這個時代的沉重與無奈,「結丹期修士,尤其是上品金丹真人,已是當世修仙界毋庸置疑的頂尖力量,是宗門延續傳承、屹立不倒的擎天支柱。世人尊稱他們為『金丹真人』,既是恭維其修為通天徹地、神通廣大,也未嘗不是寄託著整個修仙界一份卑微而執著的期盼——期盼著冥冥中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期盼著將來某一天,能有絕世之才打破這五百年的恐怖魔咒,重現上古元嬰老祖的無上榮光,為後來者重新點燃那盞似乎早已熄滅的、指向更高境界的指路明燈。」

  戒尺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微微調整了方向,開始向著斜下方,緩緩穿透那厚重絢爛、如同火焰地獄又似仙家錦緞的雲層,向下降去。下方的景象逐漸從模糊朦朧的色塊變得清晰真切,連綿起伏的蒼翠山巒如同沉睡巨龍的脊背,在晨光中展現出勃勃生機,一條寬闊的大河如同玉帶,在群山間千迴百轉,奔騰不息,在朝陽下反射著碎金般粼粼的波光。

  「前方是『落雲澗』,乃蒼嵐山脈外圍一處有名的歇腳之地,靈氣雖不算濃郁,卻也清新宜人。」趙城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拂去心頭的沉重,「我們會在那裡稍作休整,你們也可略進飲食,活動一下因久坐而僵麻的筋骨。今日所言,關乎修行根本框架與當今修仙界最大之現實,信息量頗大,本不該在你們剛剛踏上道途、心緒未定之時便全盤托出,恐亂了你們向道之心,種下畏懼疑悔之苗。」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李青山的蒼白恍惚、周富貴的洋洋自得、皇甫若蘭的靜謐深邃,緩緩道:「但轉念一想,早些知曉前路之艱險,明了天地之局限,褪去那些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與盲目樂觀,或許更能讓你們冷靜下來,沉心靜氣,好好思考一番——自己究竟為何而來?是慕長生之虛名,貪神通之便利,受家人之期望所驅,還是內心真有向道求真之志?在這條已知盡頭可能存在『斷崖』的路上,你們又將憑藉什麼,一步一步、堅定無悔地走下去?」

  李青山望著腳下越來越近、越來越真實生動的蔥蘢山林、奔騰河水與繚繞山嵐,心中波瀾萬丈,難以平靜,他因前幾日得知自己有靈根,曾帶來片刻的、本能的欣喜,此刻卻被「元嬰斷絕」這濃重得化不開的陰影所籠罩。前路看似因資質而鋪就了一層光明,但那光明的盡頭,卻可能是一堵令人絕望的無形絕壁。他想起了離家時父親竭力挺直的、沉默的背影,母親眼中強忍的淚光與絮叨了千百遍的叮嚀,小妹巧兒那清脆又滿含依賴的「哥,早點回來,給我帶糖人兒」……這些世俗的、溫暖的、沉甸甸的牽掛與期望,在這幅宏大、悲壯且帶著宿命般無奈色彩的修仙畫卷面前,顯得既渺小脆弱,牽動人心,又無比真實沉重,成為他此刻心頭最柔軟的負累與最堅實的錨點。

  周富貴蹭到李青山身邊,本想安慰一下李青山,但聲音卻有些洋洋自得:「青山,你靈根差,就算那個築基結丹徹底沒指望了,將來練氣總沒問題吧?就算是個練氣修士,回清河鎮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能呼風喚雨一百年,享盡榮華富貴,受萬人敬仰。何況我靈根這麼好,到時候會罩著你的,嘻嘻。」

  李青山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凝視著下方奔流不息、永不回頭的河水,仿佛那河水能帶走他紛亂的思緒,也能給予他某種啟示。「趙師叔說了,資質只是起點。況且……」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認真與探尋,「若修行所求,僅是為了換取比凡人更長的壽命、更高的地位、更多的享樂與權柄,那與在清河鎮上苦心經營算計,只為將商鋪開得更大、分號更多、賺取更多黃白之物,又有何本質的區別?這『仙』,修與不修,其意義究竟何在?難道僅僅是為了一個更高級別的『員外』或『掌柜』身份麼?」

  一直靜默如深潭幽蘭的皇甫若蘭,忽然輕聲開口,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李青山與周富貴耳中,如清泉滴落玉石:「李青山所言,已觸及修行本心之問。然紅塵萬丈,因果糾纏,人非頑石,孰能全然忘情絕欲?家人期許,自身抱負,乃至對更長歲月的渴望,亦是人情之常,未必便是道障。關鍵在於,以此為起點後,心向何處去。」她的話語依舊清冷,卻仿佛帶著一種超然於年齡的透徹,說完,便復歸於靜默。


  周富貴聽得有些茫然,撓了撓頭。李青山卻是心中一動,若有所悟,不由得多看了皇甫若蘭一眼。

  戒尺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嗡鳴,平穩地降落在山澗旁一處突出的、平坦如砥的巨型青黑色岩石上。趙城率先飄然躍下,身形飄逸,點塵不驚。李青山三人依次跟隨,腳踏上堅實冰涼岩石的瞬間,周富貴腿一軟,「哎喲」一聲,若非李青山一直留意著他,及時伸手牢牢扶住他胳膊,他幾乎要當場癱坐下去——長達半夜的高空飛行,精神始終緊繃,身體維持固定姿勢,此刻驟然放鬆,才感到渾身肌肉酸軟乏力,骨頭縫裡都透著酥麻,仿佛不屬於自己一般。

  落雲澗果然名不虛傳,景致清幽絕俗。清澈冰涼的泉水從岩縫石罅中汩汩湧出,匯聚成一小潭碧水,深可見底,水質純淨得令人心醉,幾尾通體銀白、近乎透明的小魚在其中悠然擺尾。周圍古木參天,濃蔭如蓋,不知生長了幾百年的老藤如虬龍般垂掛纏繞,鬱鬱蔥蔥。岩縫間、水潭邊,點綴著些不知名的野花,或紫或白,星星點點,散發著清淡悠遠的自然香氣。鳥鳴聲清脆婉轉,時而短促,時而悠長,更襯得整座山澗幽靜無比,與方才九天之上罡風呼嘯、雲海奔騰、金光萬丈的壯闊景象,恍如兩個截然不同、互不干涉的世界。

  趙城取出一隻青玉質地的葫蘆,拔開塞子,在汩汩湧出的泉眼處接了滿滿一葫蘆清冽山泉。又從他腰間那個看起來不甚起眼、卻似乎內有乾坤的灰色布袋裡,掏出幾塊淡黃色、約莫巴掌大小、散發著清新麥香與一絲淡淡蜂蜜甜味的乾糧,分給三人。「以此山泉佐以乾糧,可稍解疲乏,補充體力。我們在此休息一個時辰,你們可略活動筋骨,但莫要走遠,更不可深入山林。此處雖屬蒼嵐外圍,但野獸精怪未必全無。時辰一到,即刻啟程。」

  李青山接過乾糧,走到水潭邊一塊被千年流水磨得光滑溫潤的青石旁坐下。他掰下一小塊乾糧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粗糙紮實的口感中帶著穀物天然的香甜與蜂蜜的微甘。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東方天際——那是清河鎮的方向,早已被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崇山峻岭與萬里流轉的雲霞徹底阻隔,消失在視線的盡頭,也仿佛徹底消失在那個平凡卻溫暖的舊日世界盡頭。手中的乾糧粗糙卻實在,捧起一掬山泉飲下,清冽甘甜直透肺腑,帶著大地深處的涼意,這一切都無比真實,屬於這個可以被觸摸、被感知、腳踏實地的世界。而趙師叔方才描繪的那個關於靈氣、金丹、元嬰、大劫與斷絕的宏大、玄奇卻又悲涼的修仙世界,此刻卻像是一個龐大、輝煌卻又帶著冰冷宿命底色的、遙不可及的夢,懸浮在現實世界的上空,不知何時會徹底降臨,將他們的命運徹底吞沒、改造,或者……碾碎。他望著潭水中自己微微晃動的、略顯模糊的倒影,那張尚顯青澀卻已初現稜角的臉龐上,有著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靜、思慮,以及一絲掙扎。他想起了父親不肯彎下、仿佛承載著全家希望的脊樑,母親在昏黃油燈下縫補衣物時那溫柔而堅韌、布滿細繭的雙手與側影,小妹巧兒那雙清澈見底、黑白分明、充滿對他這個兄長全然依賴與無限憧憬的眼睛。還有周掌柜那日陽光下,將他拉到棗樹下,那句「開到京城也不在話下」的、熾熱而現實的野心低語,以及那袋沉甸甸的、冰涼又燙手的、代表著交易與承諾的碎銀子。他們將他推上這條路,賦予他期望,將他的人生與家族的命運悄然捆綁,也將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壓在了他的肩頭。而這條路本身,卻布滿了未知的荊棘、艱難的抉擇、殘酷的競爭,以及一道似乎橫亘在時代盡頭、令人絕望窒息的終極屏障。值不值?他無法回答自己。他只知道,路,已在腳下;回頭,已無可能。在他細細思考而至於稍微恍惚之時,潭底有個模糊的影子慢慢浮現出來,就在馬上要變清晰的時候,卻又突然一頓,又重新消失不見了。

  山風穿過幽深靜謐的澗谷,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泥土的微腥和初秋特有的、沁入肌骨的涼意,拂過少年們稚嫩卻已開始承載命運重量與重重心事的面龐,撩動他們的髮絲與衣角,也似乎在試圖吹散瀰漫在心頭的迷霧。

  趙城獨自立於不遠處一塊較高的、裸露的灰白色山岩之巔,衣袍的下擺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並未進食,只是靜靜望著下方深潭邊三個少年各異的神態——周富貴的洋洋得意、卻隱隱不安;李青山沉靜面容下那洶湧的思辨、對責任的認知以及與生俱來的那份清醒的掙扎;還有皇甫若蘭那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超乎年齡的靜謐與深邃……他心中輕輕一嘆,那嘆息無聲無息,卻仿佛融入了颯颯的山風與潺潺的流水聲中,消散於蒼茫天地之間。

  這條路,從來都不好走。布滿了誘惑、坎坷、絕望、心魔與數不盡的犧牲。尤其在這樣一個「前路已斷」的黯淡時代,修行本身,有時更像是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悲壯堅持,或是一種對渺茫奇蹟近乎固執的等待,甚至是一種在漫長歲月中對抗虛無與遺忘的無奈掙扎。

  而他們三個才剛剛抬起腳,邁出了微不足道、卻已無法回頭的第一步。前方,是綿延無盡、神秘莫測的蒼嵐群山,是更為廣闊、也更為兇險的修仙世界,是機遇,也是陷阱,是榮耀之路,也可能是白骨之途。同時,也是那懸在整個時代所有修行者頭頂、不知何時才會被雷霆劈開、或是被鮮血浸透的、名為「元嬰斷絕」的沉重枷鎖與終極天塹。

  未來究竟會如何?是泯然眾人,蹉跎歲月?是止步於某個境界,抱憾終身?還是能在絕境中尋得一絲裂隙,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哪怕並不輝煌燦爛卻每一步都堅實無悔的獨有道路?抑或是,成為那打破枷鎖的萬一可能中,微不足道卻又必不可少的一環?

  山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吹拂,流水依舊不舍晝夜地奔流,野花依舊靜靜開放,銀魚依舊悠然擺尾。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亦慈,予眾生以路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