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冬日茅屋盼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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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一的雪已經連下了一天,屋檐下的冰稜子掛得有半尺長,被呼嘯的北風吹得嗡嗡作響。李家這座茅草屋在村子最西頭,孤零零地偎在山腳下,像只蜷縮在雪地里的灰兔。

  天色漸漸暗下來,屋裡的油燈閃著丁點光芒,還沒有灶膛里跳躍的火苗亮。母親王氏將一把曬乾的野菜撒進鍋里,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飄出糧食混合著野菜的質樸香氣。她沒回頭,卻朝身後說:「青山,去看看你爹回來了沒有?」李青山應了一聲,放下手裡正在修補的藤筐,十歲的少年身量已經漸漸長開,肩開始寬了,背也漸漸地挺了,只是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顯得有些侷促。

  李青山推開門,寒風卷著雪立刻涌了過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去,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走出院門,眯起眼向遠方看去,只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一個人影也沒有,只能失望地返身走了回來。

  李青山推開屋門時,傳來妹妹李巧兒的聲音:「哥,爹今天能打到兔子嗎?」七歲的小丫頭趴在灶台旁的板凳上,手裡捏著幾根枯草編的小玩意兒。她的臉蛋被爐火烤得紅撲撲的,眼睛裡映著火光,亮晶晶的。

  「能啊。」李青山簡短地回答,重新閂好門,撣去肩頭的雪。他在心裡默默加了一句:必須能。家裡的米缸已經快見底了,若是父親今天再空手而歸,過不了幾日他們就要斷糧了。

  王氏攪動著鍋里的粥,動作稍顯緩慢。她才三十歲,但因為常年辛苦勞作,卻讓她看起來像是四十好幾的人,鬢角已有了不少白髮。她耳朵微微側著,時刻聽著外面的動靜,尤其是她期待中的丈夫歸家的腳步聲。

  李巧兒不知是自己餓了還是覺得父親快回來了,她從板凳上跳下來,小辮子一甩一甩地跑到吃飯桌邊上,先把木桌擦得乾乾淨淨,然後整整齊齊的擺上四個粗陶碗,四雙筷子。

  李青山重新坐回矮凳上,繼續修補藤筐。這是村里李員外家給的活計,修好兩個藤筐就是一個銅錢。他手指上都是凍瘡,動作卻不慢,刮好的藤條在指間翻飛,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這聲音,灶膛火的噼啪聲,鍋里的咕嘟聲,還有屋外風聲,交織成這個冬夜獨有的節奏。

  「娘,爹說冬天兔子肥。」李巧兒擺好碗筷後沒有離開,依偎在母親身邊,「是不是兔子也怕冷,所以長胖了?」

  王氏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是哩,兔子要過冬,得多長些毛,多存些肉。」

  「那爹今天要是打到兔子,咱們能吃肉嗎?」小姑娘仰起臉,眼睛裡滿是期待。

  「能。」王氏摸了摸女兒的頭,「煮一鍋肉湯,讓你喝個夠。」

  李青山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他知道母親在說謊,如果真打到兔子,大部分都要拿到鎮上去換糧食和鹽巴,最多留些骨頭熬湯。但他沒戳穿,因為自己聽到母親說熬一鍋肉湯時,也是悄悄咽了口水。李青山低下頭,更加用力地編著藤條。

  天色完全暗下來了。雪似乎小了些,王氏俯下身子,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火焰又旺了些。

  「該回來了。」王氏喃喃道,不再攪動鍋里的粥。她走到窗前,用袖子擦了擦蒙著水汽的窗戶,窗戶是用浸過油的麻紙糊的,此刻外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李青山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母親身邊,「娘,我去村口看看。」

  「再等等吧。」王氏搖搖頭,「雪大路滑,你出去我也不放心。」

  屋裡安靜下來。李巧兒似乎也感到了氣氛的不同,不再玩耍,而是爬到炕上,抱著膝蓋望向門口。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鍋里的粥從滾燙變得溫熱,王氏不得不把灶膛里重新加上柴火熱了一遍。

  李青山坐不住了。他再次起身,這次語氣堅決:「娘,我去接接爹。就走到老槐樹那兒,不遠。」

  王氏看著兒子臉,最終點了點頭:「穿上禦寒的蓑衣,把燈籠點上。」

  李青山利落地穿好蓑衣,戴好斗笠,又點了一盞松脂燈。正要開門,李巧兒從炕上跳下來:「哥,我也去!」

  「別胡鬧。」王氏輕斥,「外頭那麼冷,你在家待著。」

  李巧兒撅起嘴,卻沒再堅持。她看著哥哥推開門,風雪立刻吞噬了他的背影,然後門又被關上,將那一片寒冷隔絕在外。

  屋裡只剩下母女兩人。王氏重新坐回灶台前的小凳上,李巧兒挨著她坐下,把小腦袋靠在母親腿上。

  「娘,爹會不會迷路了........」

  「不會。」王氏打斷女兒的話,語氣異常堅定,「你爹打了十幾年獵,這山裡的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回來。」


  話雖這麼說,她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她知道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山上的獵物比往年少,而家裡的存糧快要見底了。丈夫今天天不亮就出門了,到現在已經六個時辰。往常這時候,早就該到家了。

  「娘,給我講個故事吧。」李巧兒小聲說。

  王氏定了定神,撫摸著女兒的頭髮:「講個什麼呢?就講你爹第一次打到大野豬的故事吧。」

  她慢慢講起來,聲音溫柔而平穩。那是十年前的冬天,李青山才三歲,她懷著巧兒.......

  故事講到一半,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踏雪的聲音,咯吱咯吱,由遠及近的過來,隱約聽著是兩個人的腳步!李巧兒高興地跳起來:「是爹回來了嗎?」

  「應該是。」王氏一隻手拉住女兒,但自己的心跳卻快了起來。她猛地站起來,勺子從她另一隻手裡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門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李青山,渾身是雪,像從雪堆里爬出來似的。他迅速的閃身讓開路,後面跟著一個更加高大的身影,是父親李大河!

  「爹!」李巧兒叫著撲上去。

  李大河笑著接住女兒,身上的雪花撲簌簌往下掉。他肩上扛著一根木棍,棍子兩頭掛著獵物:一頭狍子,兩隻山雞,還有一隻肥碩的灰兔。

  「回來了。」李大河聲音沙啞,卻透著如釋重負的輕鬆。

  王氏站在灶台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丈夫,眼圈慢慢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轉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揭開鍋蓋:「洗洗手,吃飯吧。」

  李青山幫父親卸下獵物,眼睛卻盯著那頭狍子,這可是稀罕物,能換不少糧食。李大河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今天運氣好,追這隻狍子追到北山坳,差點迷了路,好不容易才轉了出來。」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粥已經重新熱過,冒著騰騰熱氣。王氏把最稠的舀給丈夫,然後是兒子和女兒,最後才是自己碗裡清湯寡水的一勺。

  李大河看著,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碗裡的粥撥了一半到妻子碗裡,又分別撥了些給兩個孩子。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用行動表達著一切。

  「今天這狍子大,加上山雞差不多能賣二兩銀子。」李大河喝了口粥,緩緩說道,「兔子留著,等到過年的時候燉了,咱們也過個像樣的年。」

  李巧兒眼睛亮了:「真的?有肉吃?」

  「有。」李大河笑著摸摸女兒的頭,「讓你吃個夠。」

  李青山低頭喝粥,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父親,發現父親的手上有幾道新添的傷口,已經凍得發紫。冬天打獵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吃完飯後,王氏收拾碗筷,李大河蹲在灶膛前烤火,把凍僵的手腳慢慢回暖。李青山繼續修補藤筐,李巧兒趴在父親膝上,聽他說今天打獵的經過。

  「……那狍子機靈得很,我追了它半個山頭,最後在一個陡坡上,它腳下一滑,我才得了手。」李大河說得輕描淡寫,但李青山知道,北山坳那個陡坡,冬天結了冰,稍有不慎就會摔下去。

  屋裡暖和起來,混合著粥的余香、柴火的煙味,還有一家人身上的氣息。松脂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這間簡陋的茅草屋,將風雪隔絕在外。

  夜深了,李巧兒已經在炕上睡著了,小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幾個炒豆子。王氏在燈下縫補衣裳,李大河在磨他的獵刀,李青山修完了藤筐,開始劈明天要用的柴。

  「青山。」李大河突然開口,「過了年,送你去鎮上學堂吧。」

  李青山愣住了,斧頭停在半空。

  「明天賣了狍子能換些錢,我這幾天再上山去轉轉,運氣好的話多打點獵物,給你交半年的束脩。」李大河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你讀書識字,將來不用像我一樣,靠天吃飯。」

  王氏抬起頭,看著丈夫,又看看兒子,眼裡有淚光閃動。

  李青山喉嚨發緊,他想說不用,想說家裡更需要錢,想說妹妹還小,想說父親的手需要看大夫……但最終,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他知道,這是一個父親能為兒子做的最好的決定。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茅草屋裡,爐火還在靜靜燃燒,一家人各做各的事,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又歸於平靜。

  李青山劈完最後一根柴,整齊地碼放在灶台邊。他直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遠處雪地上,父親厚重的腳印還沒有被新雪覆蓋,清晰地指向大山深處,又蜿蜒著回到這個家。

  他躺到炕上,聽著父母低聲的交談,聽著妹妹均勻的呼吸,聽著屋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帶著對明天的期盼,一會兒就沉沉睡著了。

  這個冬天依然寒冷,食物依然匱乏,日子依然艱難。但此刻,在這間被風雪包圍的小屋裡,卻有了一種堅實的、溫暖的、足以抵禦一切嚴寒的東西。

  那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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