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獨木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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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陳芝堂後院的燈火卻還亮著。陳皮揉著微微發脹的太陽穴,看著桌案上堆積的記錄,等待炮製的藥材,又想起絡繹不絕的求診鄉民,限號後失望的眼神,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黃豆芽哄睡了黃花,端著碗安神湯進來,見他眉宇間倦色與思索交織,便柔聲道,「可是覺得力不從心了?」

  陳皮接過湯碗,握了握她的手,「今日又婉拒了十七位遠道而來,只求探查的鄉人。藥圃的收成,趕不上配製的需求。周校尉雖派人協助記錄,但真正的診察、斷症、擬方,終非旁人可代勞。祖父說得對,水渠已開,水源卻只一眼,終有難繼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視自身能力的邊界,「我總想起祖父所言,杏林隱派之林,除了武道護身,是否也有成林之意?一木獨秀,難抵風雨。眾木成林,方可涵養一方水土。我這點微末本事,救得十人百人,卻難顧千人萬人……更勿論祖父偶爾提及的天下。」

  黃豆芽靜靜聽著,目光落在丈夫清瘦卻挺直的脊背上。她知他心志已不限於一家一館之安穩,那治未病的嘗試,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悄無聲息生出了更廣大的枝丫。

  「你想尋幫手,收弟子?」她輕聲問。

  「不止。」陳皮轉頭,眼中映著燈火,有種沉靜的灼熱,「我需要同道,需要能真正理解杏林二字,能承襲這份心法與技藝,並能與我一同將它播撒的人。光有杏醫不夠,還需武林的支撐。祖父年事已高,不可再勞煩他事事親為。而我們這一支……」他搖了搖頭,人手太單薄。

  這個念頭並非突然興起。

  早在老郎中提及門派舊事、說到護法程慶斷臂隱入軍中時,陳皮心中便存了一份模糊的期待。

  只是當時自身尚且安穩,不敢奢想。

  如今局面初定,內外壓力與內心抱負交織,這份期待便變得清晰而迫切起來。

  機遇,往往藏在必然會出現的軌跡中。

  數日後,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晌午,陳芝堂外來了個特別的病人。

  那是個約莫五十餘歲的漢子,衣衫陳舊卻漿洗得乾淨,身姿挺拔如松,左邊袖管空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面容滄桑,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沉靜銳利,仿佛曆經千錘百鍊後收斂了鋒芒的古劍。

  他未排隊,只靜靜站在門外一側,目光掠過匾額,掃過井然有序的隊伍,落在堂內為一名老農施針的陳皮身上,停留了許久。

  值守的兵士覺出此人氣度不凡,不似尋常鄉民,上前詢問。漢子只啞聲道,「舊傷復發,久聞陳郎中妙手,特來求治。」

  聲音沙啞,卻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

  兵士通報進去。陳皮正捻動銀針,聞言心中莫名一動,抬頭向門外望去。

  隔著人群,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陳皮只覺那眼神似曾相識,沉靜之下,仿佛有金鐵交鳴之聲隱隱傳來,與他記憶中某個模糊而深刻的影子驟然重疊!

  他手下微微一頓,不動聲色地完成治療,送走老農,淨了手,這才對徒弟道,「請門外那位……獨臂的先生進來。」

  漢子踏入堂內,步履穩健,目光與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老郎中一觸即分。老郎中捻須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卻未睜眼。

  「先生何處不適?」陳皮引他至靜室,依例詢問。

  漢子伸出僅存的右臂,放在脈枕上,聲音依舊平靜,「左臂舊創,每逢陰雨或節氣交變,斷口處如萬蟻啃噬,酸麻痛癢鑽心,牽連半身經絡,夜不能寐。近年發作愈頻。」

  陳皮三指搭上其右腕,內力悄然探入。初時如常,但隨即,他心中劇震!

  對方經脈之中,赫然有一股極其精純、卻又隱帶破敗的氣機在緩緩運轉,這絕非普通武者所有,更像是一種極高明的、卻殘損不全的內功路數!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股氣的運轉軌跡,與他所習《春蠶訣》竟有幾分同源之感,只是更加剛猛凌厲,如今卻如困獸般在殘脈處,左衝右突,不得宣洩,反成酷刑。

  他強壓心中波瀾,抬起眼,看向漢子沉靜如淵的雙目,緩聲問道,「先生這傷,並非尋常刀劍所致。可是……被一種專破罡氣、陰寒的鉤形利刃所傷?且受傷之時,先生真氣正行至,手厥陰心包經與手少陽三焦經交會之緊要關頭?」

  漢子眼中驟然爆出一抹精光,如同黑夜中划過的閃電,雖只一瞬,卻足以照亮許多東西。

  他盯著陳皮,緩緩點頭,聲音低沉了幾分,「不錯。幽冥鉤,蝕骨斷脈。小郎中……好眼力,好內力。」他特意在內力二字上微微一頓。

  陳皮深吸一口氣,不再試探,起身,後退一步,竟是向著漢子,依著記憶中老教頭偶爾流露過的、極為古老的軍中肅禮,鄭重抱拳,聲音因激動而微顫。

  「晚輩陳皮,曾在西路軍斥候營,蒙斷臂教頭程慶傳授武藝之恩!教頭當年指點刀要活、槍要毒、弓要聽。蟹步潛行,沙袋練勁。晚輩沒齒難忘!前輩……可是程慶程教頭?」

  這一禮,這番話,如同鑰匙,瞬間打開了封閉已久的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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