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金山如冢,鳳血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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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宮深處,金光奪目。

  那堆積如山的珍寶映照在長公主蕭明月的瞳孔里,起初是瘋狂的灼熱,但在極短的沉寂後,那抹狂亂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她不愧是執掌朝堂多年的鐵血紅顏,在足以讓神靈墮落的財富面前,她只用了不到百息時間便找回了屬於上位者的冷峻。

  她緩緩直起身子,隨手丟掉掌心那幾顆價值連城的東海明珠。明珠落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這寂靜的地宮裡顯得格外刺耳。

  「谷統領。」蕭明月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清冷而不可置信,「按原定計劃,傳令影衛,調集山下的輜重營進山。三日之內,本宮要看到這些東西全部裝箱入庫,運回帝都。」

  「卑職領命!」谷建基抱拳應道。

  然而,在這金山銀山的衝擊下,並非人人都能如蕭明月這般迅速清醒。幾名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影衛,此刻雙眼通紅,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風箱的破風筒。其中一人終究是沒能壓住心底的貪慾,他發出一聲怪叫,懷裡緊緊抱著幾尊純金佛像,拔腿便往地宮出口狂奔。

  「站住!」谷建基厲喝一聲。

  那影衛充耳不聞,身法竟比平時快了數倍,口中魔怔般喊著:「夠了……這些夠我活十輩子了!誰也別想搶!」

  谷建基眼神一冷,並沒有多餘的廢話。他身形微晃,玄鐵重劍並未出鞘,整個人如一道黑色的殘影掠過半空。只聽「噗」的一聲,甚至沒人看清他如何出手,那名影衛的喉頭便綻開了一朵淒艷的血花。

  屍體重重地摔在金山上,懷裡的金佛滾落,沾滿了粘稠的血跡。

  「見財忘義,亂我軍心者,殺無赦。」谷建基橫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那一滴殘血順著劍脊緩緩滑落。

  原本蠢蠢欲動的影衛們如被冷水潑頭,齊齊打了個冷戰,紛紛跪地,再不敢看那些珍寶一眼。谷建基的忠誠是刻在骨子裡的——二十年前,他還只是個在雪地里等死的乞兒,是長公主蕭明月不僅給了他一碗續命的熱粥,更親手幫他安葬了凍死的父母。從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這尊大齊的鳳。

  蕭明月沒有去看地上的屍體,她轉過身,錦繡鳳袍在金山上拖曳出沙沙的聲音。她越過谷建基,徑直走向站在陰影處的沈行舟等人。

  她的目光掠過沈行舟,掠過燕紅袖,最後停在了孫朝先父女身上。

  「去吧。」蕭明月輕蔑地勾起嘴角,語氣中透著一種掌控局勢的從容,「蘇錦瑟一直都在藥廬等你。本宮說過,只要門開了,她就是安全的。」

  孫蘭幽一直站在沈行舟身後,她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眸,此刻溢滿了晶瑩的淚水。她一言不發,只是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威嚴不可一世的女人。那是她的母親,是她幻想了無數次、卻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相見的生母。

  蕭明月側過臉,看了一眼蒼老頹唐的孫朝先,淡淡問了句:「她都知道了?」

  孫朝先像是瞬間老了二十歲,他低著頭,原本挺拔的脊樑微微彎曲,沒有回答,但那副默然的神態已經給出了答案。

  蕭明月回過頭,第一次正視孫蘭幽。她的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溫情,但很快就被權力的冰冷所覆蓋。

  「既然知道了,那以後便不用再隱瞞了。」蕭明月走向孫蘭幽,想要伸手去托起女兒的下巴,卻被孫蘭幽猛地躲開。蕭明月的手僵在半空,卻並不惱怒,只是平靜地說道,「放心吧,以後你不再是草廬里的野丫頭。本宮……不,為娘會讓你成為天下最有權勢的女子。大齊的江山,有一半會寫在你的名下。」

  「我不要……」孫蘭幽的聲音細如蚊蚋,卻帶著顫抖的哭腔。

  「你說什麼?」蕭明月挑眉。

  「我不要你的權勢!我也不是什麼最有權勢的女子!」孫蘭幽突然爆發,她猛地抬起頭,淚水奪眶而出,「這麼多年,我問過爹爹無數次,我娘是誰。他告訴我,你死了。我那時候多羨慕別人有娘抱,有娘疼……可原來你沒死,你就住在那個金碧輝煌的籠子裡,看著我像個傻瓜一樣對著一張空桌子敬茶!」

  孫朝先痛心地喊道:「幽兒……」

  「爹,你不要說話!」孫蘭幽近乎崩潰地控訴著,她指著那一地燦爛奪目的金子,「你就為了這些冷冰冰的石頭,為了你所謂的野心,就把我和爹像垃圾一樣丟在藥廬二十年?在你眼裡,龍脈比親生骨肉重要,權位比一家團圓重要。蕭明月,你不配做我娘,你更不配得到爹爹這麼多年的守護!」

  孫朝先痛苦地閉上眼,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想解釋,卻發現那些為了「江山社稷」的藉口在女兒的淚水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蕭明月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冰冷的輕笑:「怨吧,恨吧。等你嘗過了權力的滋味,你就會明白,親情是這世上最經不起消耗的奢侈品。帶她走吧,孫朝先,護好她。」

  謝流雲嘆息一聲,輕輕摟住孫蘭幽顫抖的肩膀,低聲安慰道:「我們走,我們不稀罕這裡的任何東西。」

  沈行舟始終冷眼看著這一切。對他而言,這場皇室與草莽的孽緣,不過是地宮萬年塵埃中的一段插曲。

  「沈行舟。」蕭明月突然喊住了正欲離去的背影。

  沈行舟停下腳步,驚蟬劍依舊斜斜掛在腰間,身姿如松。

  「你打開了地宮,本宮許諾過,不會傷你性命。」蕭明月環視這一地足以買下整個江山的財富,意氣風發地說道,「但這天下終究需要強者來守護。留下來,為本宮效力。本宮可以封你為護國劍神,許你沈家永世榮華,蘇錦瑟也可以得到名正言順的冊封。這滿地的財寶,隨你開價。」

  沈行舟側過頭,嘴角浮現出一抹極度的不屑與嘲諷。

  「蕭明月,你以為沈家守了這一萬年,是為了這一地俗物嗎?」沈行舟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清冽如泉,「沈家守的是『道』,而你,只有『權』。這滿地的黃金,在沈某眼裡,不過是沾滿了血腥的頑石。你要的江山,沈某不屑一顧。」

  說罷,他不再停留,帶著燕紅袖徑直走向那道通往外界的黑暗長廊。

  燕紅袖走過蕭明月身邊時,輕輕撩了撩耳畔的碎發,笑得嫵媚卻狠絕:「長公主殿下,守著你的石頭過日子吧,希望以後你睡覺時,不會聽到這些財寶下面那些冤魂的哭聲。」

  「站住!大膽燕紅袖!」谷建基按劍欲追。

  「由他們去。」蕭明月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在那九條吊起玉棺的鐵鏈上。她贏了,她得到了足以改天換地的資本,可不知為何,當那個青衫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時,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寂冷。

  華山腳下,風雪驟起。

  沈行舟和燕紅袖走在崎嶇的山道上,身後不久便傳來了馬蹄聲。謝流雲護著依舊抽泣不止的孫蘭幽,帶著孫朝先追了上來。

  「沈大哥!」謝流雲喊道。

  沈行舟停下腳步,回望華山西峰。那座雄偉的大山,此刻在夜色下仿佛一尊巨大的墓碑,將所有的貪慾、權力與過去一併埋葬。

  「都跟上吧。」沈行舟的聲音在風雪中變得柔和了一些,「帝都的路還長。」

  燕紅袖湊到沈行舟身邊,壓低聲音問道:「那秘籍和丹藥……你真打算一直帶在身上?」

  沈行舟摸了摸懷中那本《九霄神掌》和溫潤的玉瓶,眼神看向遠方。他知道,這地宮開啟只是一個開始,長公主得到了金山,必然會引來天下諸侯的覬覦與瘋狂。而他手中這兩樣東西,或許才是真正能在這亂世中博出一線生機的底牌。

  「我們要回帝都,接錦瑟。」沈行舟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重複了那句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承諾。

  一行人策馬揚鞭,在漫天飛雪中絕塵而去。

  在他們身後,華山之巔的燈火徹夜未熄,那是長公主在用無數人的鮮血與性命,搬運著那堆足以買下整個江山、卻買不回一段真情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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