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古劍蒙塵,古董店裡的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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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平靜得有些可怕。

  距離寒山寺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已經過去了一年有餘。時間是個極其玄妙的東西,它能撫平最深的傷痕,也能磨掉最銳利的鋒芒。

  曾經那些在姑蘇城裡沸沸揚揚的傳說——白髮沈行舟一劍枯榮、沈青山伏誅、長生令碎裂,如今都已成了茶館裡說書人嘴裡嚼爛了的談資。江南的草木枯了又榮,春雨淋濕了斷壁殘垣,那些曾經在血泊中咒罵的人,早已回到了各自的營生里,再也沒人提起那塊讓無數人瘋狂的令牌。

  沈行舟覺得,自己是屬於江湖的。他的心、他的劍、他的血脈,無不浸透著江湖的恩怨情仇。但在這一年裡,江湖卻像是一潭死水。沒有了沈家的野心勃勃,沒有了真令的誘惑,甚至連像樣的幫派廝殺都少見。有恩怨才是江湖,無風無浪,反倒平靜得不像江湖。

  為了打發這種近乎腐朽的清閒,沈行舟委身在了紅袖閣旗下的一間名為「眾利」的古董店裡,當起了閒人掌柜。

  作為前沈家少主,沈家當年的底蘊何其深厚,他自幼便在堆積如山的奇珍異寶中長大,耳濡目染之下,深諳古董鑑別之道。金石篆刻、古董字畫,他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真偽。但他終究不懂經商之道,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低買高賣、察言觀色,沈行舟卻是一臉的孤傲與清冷,哪有一點商人的圓滑。

  於是,他便成了這店裡的一個「閒人掌柜」。日常的經營、記帳、攬客,全都交給了燕紅袖派來的老管事處理。沈行舟每日只需坐在一把梨花木太師椅上,手捧一盞清茶,偶爾幫管事的鑑定一些拿不準的物件,剩下的時間便對著古物出神。

  每日午後,待陽光斜斜地掃過櫃檯,蘇錦瑟和燕紅袖便會如約而至,拉著他去隔壁的茶樓聽評彈。吳儂軟語,弦索叮咚,在那些婉轉的調子裡,沈行舟偶爾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那場滅門、那場復仇、那枚長生令,都只是他做的一個漫長而荒誕的夢。

  ……

  這一日午後,姑蘇城上空積壓著一層鉛色的雲,顯得有些悶熱。古董店的老管事正拿著雞毛撣子清掃著一隻青銅羊尊,店門前的珠簾「丁零噹啷」一陣脆響。

  進來的是一位年輕人。那人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乾淨卻顯得緊繃的下顎。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腳下的布鞋沾著些許路上的黃泥。

  「當東西。」年輕人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老管事放下撣子,陪笑道:「客官請坐。不知要當什麼稀世珍寶?」

  年輕人不說話,只是從背後的麻布包袱里取出一把古劍,重重地橫放在櫃檯上。老管事湊近看了一眼,見劍鞘只是最尋常的烏木,沒有任何紋飾,甚至有些磨損。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半截劍身,只覺得劍色黯淡,平平無奇,甚至沒有半點名劍該有的寒芒。

  「這位小哥,」老管事搖了搖頭,浸淫此道多年的他,看這劍頂多就是鐵匠鋪里稍微細緻點的生鐵劍,「這劍做工普通,也有些年頭了,若是要當……本店最多開價十兩紋銀。」

  年輕人握著劍柄的手猛地緊了一下,斗笠下的陰影里傳出一聲低沉的回應:「一千兩。」

  老管事啞然失笑:「小哥,你莫不是在開玩笑?十兩銀子已是最高價了。一千兩?這價錢足以買下城東十間鋪子了。」

  「一千兩,一分不能少。」年輕人的語氣異常堅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焦灼。

  兩人口角漸起,引得路人側目。正巧沈行舟從茶樓聽完曲回來,推門而入。他一身簡單的月色長衫,那一頭扎眼的白髮被墨玉冠整齊地束起。雖入市井一年,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氣場還是讓店內的嘈雜聲瞬間消失了。

  沈行舟緩步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把古劍上。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深邃,別人看的是劍的外形,他看的卻是劍的靈魂。那劍身雖然黯淡,但邊緣透著一股幽幽的青芒,那是極寒之地的寒鐵經過萬次錘鍊後才有的色澤。劍身上有幾處細微的缺口,旁人以為是保管不善,沈行舟卻一眼看出,那是與重兵刃劇烈撞擊後留下的痕跡。這是一把殺人的利器,更是把屢經大戰、護主多年的好劍。

  他又看了一眼年輕人。此人長相平平,但氣息平穩如松,虎口處厚厚的老繭表明其用劍多年。最重要的是,他把古劍握得死死的,像是看著生死與共的老朋友。

  「入內堂談談?」沈行舟做了個請的手勢。

  ……

  內堂之中,香茗縈繞。沈行舟親自倒了一杯茶,卻沒有談那一千兩的事,而是問道:「這把劍叫什麼名字?」


  「沒名字。它是家父留下的唯一念想。」年輕人澀聲道,肩膀微微垮了下來,「我唯一的妹妹,被極北的寒氣侵蝕了心脈。藥石無醫,唯有北境天池的一種名為『冰蠶蛻』的奇珍能救命。那一千兩,是買藥的門票錢。」

  聽到「天池」二字,沈行舟握著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你要去找藥王獨孤雄?」

  「是。我知道他規矩多,也知道天池路遠,但我沒得選。」

  沈行舟看著他,仿佛看到了曾經那個不顧一切的自己。他沉默片刻,突然從袖中取出一疊整齊的銀票,推到了年輕人面前。

  「這裡是五千兩。」沈行舟平靜地開口。

  年輕人驚愕地抬起頭,手忙腳亂地要把古劍往前推:「我……我只要一千兩。這劍……」

  沈行舟搖了搖頭,伸手按住了對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深沉:「劍收回去吧。劍客的劍,不應該因為任何原因離開主人。這把劍陪你殺過敵,見過血,它是你的命。」

  他頓了頓,眼神穿過升騰的茶煙,看向遠方:「更何況,以我的江湖閱歷來看,藥王獨孤雄那種出世之人,絕不是千兩銀子這種世俗之物可以打動的。天池路遠,處處需要打點。這五千兩,或許能讓你見到他的門檻,而非僅僅是一張門票。」

  年輕人見他不願透露身份,心中雖有疑惑,卻也明白高人大多脾氣古怪,便不再糾結。他沉吟片刻,低聲道:「雖然閣下不願留名,但我在此立誓。不管此次北行結果如何,哪怕救不回舍妹,我雁不歸也一定會回來。這份恩情,我必當面答謝!」

  沈行舟背對著他,不置可否地問了一句:「雁不歸,好名字,你在來的路上,可曾聽說過關於藥王的某些……特別的傳聞?」

  雁不歸想了想,答道:「在北境邊陲,曾有老劍客私下提起,三十年前藥王曾封爐三個月,誰也不見。有人說,他在嘗試煉製一枚能讓人死而復生的丹藥,而藥引子……是從江南送過去的一塊殘碑。」

  沈行舟瞳孔驟縮。殘碑?長生令的質地,便極其接近古老的玄石碑。

  ……

  兩人交談了約莫有兩盞茶的功夫,雁不歸便要道別。

  「多謝。」沈行舟擺了擺手,「去救你妹妹吧。」

  雁不歸深深行了一個劍禮,拿上五千兩銀票,背起那把未曾離身的古劍,轉身決絕地離去。

  沈行舟站在窗前,看著那青衫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體內的長生真令殘片,在那一瞬間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那股指向北方的感應,從未如此清晰。

  平靜了一年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這一把寒鐵古劍,生生劈開了一道口子。原本追求的愜意徹底崩塌,他知道,這場驚天陰謀遠未結束。

  「沈郎?想什麼呢?」身後,蘇錦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披風,臉上帶著柔柔的笑意:「紅袖姐訂好了茶位,今天的評彈是新戲,叫《雪映天池》,快走吧。」

  沈行舟回頭,看著蘇錦瑟如水的眸子,心中浮現出藥王在那丁家廢墟前一閃而逝的身影,輕聲嘆息:「錦瑟,恐怕那出戲,咱們以後得去北邊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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