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餘燼餘生,舊夢重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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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蘇城的雨,總是帶著一股化不開的潮意,穿過紅袖閣總部重重回廊,捲起一地的殘紅。

  寒山寺那一戰,已過去月余。紅袖閣深處最隱秘的臥房內,沈行舟終於能穩穩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那一池殘荷發呆。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白袍早已換去,右肋的傷口在蘇錦瑟的悉心調理下已經結了痂,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印記,每逢陰雨天,便隱隱透著一股冷意。

  那一日的慘烈,如同一場褪色的噩夢。謝流雲背著他,在燕紅袖的掩護下幾乎是踩著刀尖逃回了姑蘇。當眾人坐定在紅袖閣內堂時,空氣中死一般的寂靜,唯有蘇錦瑟壓抑的低泣聲在迴蕩。

  丁不換終究還是走了。那位倔強了一輩子、守了一輩子沈家的老僕,最後化作了寒山寺前的一縷輕煙,連一塊屍骨都沒能留下。眾人相對而坐,在濃重的血腥餘味中哀痛丁老的離世,卻也暗自慶幸——沈青山那個如夢魘般的惡魔,終究是在那場毀天滅地的爆炸中伏誅了。沈家的統治,沈青山的野心,都在那一響轟鳴中化為了焦土。

  沈行舟沉默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裡若隱若現地流淌著一縷暗紫色的華光。

  那是長生真令爆炸後發生的神跡。本該化為齏粉的真令殘片,並沒有隨風而去,而是化作了無數極其微小的晶瑩顆粒,在那一瞬間順著沈行舟破損的傷口、沸騰的血脈,蠻橫不講理地鑽進了他的體內。

  這便是真令認主。這枚傳承了千年的神物,終究是認準了沈家最後的血脈。它不再是一塊冰冷的鐵片,而是成了沈行舟身體的一部分,隨著他的呼吸律動,滋養著他近乎枯竭的丹田。沈家祖上的血脈中似乎隱藏著某種開啟真令的鑰匙,如今碎而復生的力量在他經脈中遊走,不僅修復著受損的臟腑,更讓他的「枯榮真氣」帶上了一絲不可言說的古老威壓。

  ……

  而此時,在距離姑蘇數百里外的一處隱秘荒谷深處。

  沈青山並沒有死,但他此刻的模樣,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他渾身焦黑,那張曾經威嚴、充滿野心的臉孔如今只剩下扭曲的疤痕,半身經脈盡碎,修為跌落到了連三流高手都不如的地步。

  他縮在陰暗潮濕的石洞裡,像一隻受驚的野狗,每日忍受著真氣逆流的折磨。他不得不自此隱匿,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里。因為他知道,現在的他,隨便一個江湖小卒都能取他的性命。他躲在黑暗中,用剩下的那隻眼睛死死盯著石壁,口中不斷重複著沈行舟的名字,帶著入骨的咒罵。

  沒有了沈青山的陰謀,沒有了各方勢力的算計,也沒有了那無休無止的追殺。大仇得報的傳聞在茶館酒肆間飛速傳播。江湖,在經歷了一場血洗後,竟然詭異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

  只是,這太平的日子,對於習慣了刀尖舔血的人來說,實在是過於無趣了。

  ……

  半月後,姑蘇城。

  謝流雲已經徹底放飛了自我。作為劫後餘生的謝家公子,他似乎要把前半輩子沒喝完的酒、沒聽完的曲兒全都補回來。

  「紅綃姑娘,這一段《春江花月夜》,指法還是浮躁了些。多點哀婉,少點賣弄。」謝流雲斜倚在勾欄的軟榻上,手裡搖著一把描金摺扇,沒個正形地抿了一口陳年花雕。

  他天天流連在姑蘇城裡的勾欄聽曲,成了各大青樓畫舫最受歡迎的貴客。他總是在喧鬧聲中放浪形骸,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掩蓋掉寒山寺滿地鮮血留下的陰影。

  而紅袖閣內,燕紅袖忙得腳不沾地。雖然沈家勢力瓦解了,但江南大大小小的幫派勢力需要重新洗牌,許多舊日的附屬門派紛紛上門投誠,她作為如今姑蘇城的實際掌控者,每日都要打理幫中無數瑣碎的事務。曾經那個快意恩仇的紅髮女俠,如今案頭堆滿了如山的帳目與公文,眉宇間多了幾分凌厲的疲憊。

  蘇錦瑟也沒閒著。她受燕紅袖之託,在姑蘇城外選址修建一座別院。

  「沈郎身子怕吵,受不得這閣里的喧鬧。那處山谷竹影婆娑,最是適合養病定心。」蘇錦瑟在城外忙碌著,指揮著工匠選材、挖池,那一臉認真的模樣,倒真有幾分要與沈行舟長守此地的架勢。

  只有無聊的沈行舟,每日在府中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習慣性地坐在後院的石凳上,陷入了漫無目的的思考。在他眼裡,沈青山已死,長生令已毀,血海深仇終於得報。原本這該是快意平生的時候,可如釋重負的他,卻突然發現自己弄丟了方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沒有了復仇的驅使,體內的紫氣運轉得再圓滿,也填補不了內心的空洞。

  「藥王……」沈行舟低聲呢喃,指尖無意識地在石桌上劃著名。


  他的思緒忽然回到了南疆五絕離開時提到的那個人。他記得五絕說過,藥王獨孤雄性格孤僻,終年隱居在極北的天池。

  一個從未間斷的疑問在他腦海中再次浮現:為什麼三十年前丁家滅門時,遠在萬里之遙、天池之巔的藥王,會突然出現在姑蘇城的丁家廢墟之上?

  沈行舟微微皺眉。當年的丁家不過是沈家的附庸,在江湖上名聲不顯。藥王獨孤雄那等超凡脫俗的人物,為何會為了區區一個丁家,跨越千山萬水親自下場?

  他出現在那裡,究竟是為了救人……還是為了害人?

  如果他是為了救人,為何在那一夜之後,丁家依舊滿門絕戶,只剩下丁不換一個廢人苟延殘喘?如果他是為了害人,以他的身份,又何必親自來到這煙雨江南?

  在那廢墟之上,藥王是否帶走了什麼,或者說,他在那裡見證了什麼?

  沈行舟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驚蟬劍的劍柄。他雖然還沒察覺到沈青山背後那個恐怖的「主人」,但他更相信這江湖中沒有無緣無故的巧合。丁家滅門背後,如果真的牽扯到藥王,那這個局,恐怕遠比他想像的要深。

  現在的沈行舟,自以為敵人已經消失在塵埃里。可這種所謂的太平江湖,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虛假。

  沈行舟站起身,望著北方陰雲密布的天空。體內的真令碎片微微跳動,似乎也在呼應著某種來自遠方的寒意。

  沈行舟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無聊地坐下去了。真相就像是一個誘人的漩渦,正一點點把他吸回那個充滿迷霧的世界。他必須弄清楚,那個在丁家廢墟出現的男人,究竟是帶著善意而來的醫者,還是這場悲劇背後更深沉的推手。

  姑蘇的雨開始下大了,沈行舟轉身走回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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