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成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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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風卷著冰雪往衣服里鑽。

  北風刀子似的,颳得人手臉通紅。

  一行人沒有停留,憑內丁腰牌一路暢通無阻。

  總兵府大堂,燭火搖曳。

  一頂鎏金八瓣笠帽鐵盔靜靜放置在桌案上。

  李成梁身著黑漆蟒紋布面鐵甲,背對正門負手而立。

  他的指尖無意識微捻,目光在牆壁上掛著的遼東全圖上來回掃視,最後落於建州外圍的六個小紅點。

  寬甸六堡,那裡是最近發生這一連串事情的起點。

  十餘名身材魁梧的親兵按刀而立,每個人腰間都掛著相同的內丁腰牌。

  他們靜靜注視著門口,臉上看不出絲毫表情。

  忽然,堂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稟帥爺,內丁千總毛文龍求見!」

  「讓他進來。」

  李成梁微微側目,老態龍鐘的眼眸泛起一絲期待。

  「卑職奉命前往寬甸六堡探查,特歸來復命!」門帘被掀開,毛文龍進門後乾脆利落的單膝跪地行禮。

  「伯龍一路辛苦。」

  「寬甸六堡情形如何?」

  毛文龍眼眸垂地,語氣不敢有絲毫不敬。

  「不容樂觀。」

  「高淮的稅監衙門屢屢差人去軍營催繳礦稅,堡軍已經一年多沒有糧餉,本就是怨聲載道,屬下趕到的時候,已經與稅監衙門的人起了不少衝突。」

  「這個高淮!借著有陛下的寵信,真是愈發的目中無人!」聽到這裡,李成梁背後的手指微微發力,語氣漸冷:

  「建州方向可有異動?」

  兩側內丁聞言,目光也都落在毛文龍身上。

  顯然,他們都對探查結果頗為關注。

  「建州方向奴騎往來頻繁,似在窺探我軍動向。」

  「此外…」

  毛文龍猶豫片刻,微微抬頭,後又立即垂眸望地。

  「卑職常與奴騎作戰,觀察六堡中有不少形似建州習性之人…」

  「哦?」

  李成梁眉毛一擰,轉身坐回到帥案後。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擊,語氣聽不出任何異樣。

  「建州都督奴兒哈只對朝廷一向恭順,援朝之役他還主動請纓從征倭奴,這種話傳回朝廷,你知道有多少人會對你不利嗎?」

  毛文龍額上漸生冷汗。

  他搞不明白李成梁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方面,李成梁包庇建州的傳聞早已傳遍遼東。

  有人說他已經認了奴兒哈只做乾兒子。

  也有人說他是晚年昏聵怕事了,所以姑息建州。

  但另一方面,毛文龍受李家提攜,有再造之恩。

  他猶豫許久,還是說道:

  「帥爺,卑職在建州境內探查時,新招了一個內丁。」

  「此人名為秦盛,有膽有識,被建奴擄去為奴,可以作證卑職所說俱是實情!」

  李成梁對毛文龍私招內丁很是不滿,但一想到他那個時任兵部職方司主事的大舅,便沒再說什麼。

  他嘆了口氣,看向帳外。

  「叫他進來。」

  「卑職秦盛,見過帥爺!」

  秦盛被內丁領進門,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遼東軍禮。

  這些在進門前,毛文龍都已經囑咐過了。

  「抬起頭來。」

  李成梁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秦盛依言抬頭。

  他只一眼就知道,眼前這人絕非是什麼沽名釣譽之輩。

  農莊那些女真人只是純粹的煞氣,但李成梁不一樣。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刀,讓人無所遁形。

  秦盛緊繃著肩膀,執拗的沒移開眼。

  但看似平靜的眼底此刻已經是驚濤駭浪。

  他知道,這個時候一定不能有退卻之意。


  這瞬息間發生的一切,全都落在李成梁眼裡。

  他看得出,這的確是個好苗子。

  是個不怕死,脾氣死犟的主。

  李成梁搖了搖頭,目光再度望向俯首叩拜的毛文龍。

  這小子……

  這喜歡先斬後奏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

  好在眼光不錯,經他一手招募的內丁都是好苗子。

  「伯龍說你被擄到建州為奴,說說你知道的情況吧。」他最終移開了目光,手指看似無意,一下下敲打著桌案。

  這一小會兒的功夫,對秦盛來說無異於度日如年。

  直到李成梁鬆了口,秦盛緊繃的神情這才有所緩解。

  他知道,李氏內丁這個新身份算是穩了。

  「回帥爺,卑職被擄到建州為奴一月有餘,農莊內部多有盔甲刀槍修繕之事,且常有快騎往來農莊與建州腹地,轉運輜重糧草。」

  李成梁劍眉微挑,冷哼一聲。

  「建州乃苦寒之地,歷來入冬都會向朝鮮、山東購買糧草運往各處,至於刀槍盔甲,更皆尋常之事。」

  「就這些?」

  秦盛有些奇怪。

  古代私造盔甲軍械不是謀逆大罪嗎?

  李成梁聽了這些,居然覺得都是尋常之事?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李成梁到底想知道什麼,但又不能不說話。

  秦盛只好和盤托出。

  「回帥爺,建奴近日調走了農莊多數青壯,在各地擄掠的人口都以青壯為主,不服從者一概殺之,附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李成梁靜靜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仿佛這些百姓的苦難,與他這個遼東總兵沒有半點關係。

  毛文龍悄悄回頭瞪了一眼,嘴型似在提醒什麼。

  「別、說、廢、話!」

  李成梁依舊波瀾不驚。

  秦盛卻是心中愈發急躁。

  要知道,能在這位爺面前露臉的機會可不多。

  要是不能抓住這次機會證明價值,往後也很難再見到他了。

  難道一輩子就只當個小兵,不知名的死在戰場上?

  不,他不甘心!

  忽然,秦盛眼角餘光留意到牆上那張遼東全圖。

  寬甸地區被醒目的標記了很多符號。

  他忽然意識到,剛才急於表現,無意間說了太多廢話。

  冷靜下來,秦盛的思緒也活絡起來。

  李成梁到底想知道什麼呢?

  現在是萬曆三十四年。

  李成梁很快就會上奏建議內撤寬甸六堡。

  同時期還有另一件大事。

  高淮亂遼。

  倉促之間,秦盛只能想到這兩年遼東有這兩件值得注意的事。

  難道有關聯?

  想到這裡,秦盛微微抬頭,看了一眼李成梁。

  後者已經露出些許不耐煩的神色。

  不能再耽誤了,搏一搏吧!

  「約半月以前,曾有一隊奴騎來到農莊,挨個拷問寬甸各堡方位與路途遠近,卑職不是寬甸人,因而倖免於難。」

  秦盛試探著說出這句話,同時留意著上方的動靜。

  有那麼一瞬間,李成梁持續敲打桌案的手指節奏忽然一亂。

  秦盛心下狂喜。

  連忙趁熱打鐵,娓娓道出相關情報。

  「此後,農莊多了許多陌生面孔,雖然形似漢人,但習性卻像是些漢化的女真人、蒙古人。」

  「卑職曾親眼所見,他們暗中丈量馬匹腳程,記錄時日,分批次往寬甸六堡方向去了,絕非尋常屯墾之人。」

  聽到這裡,李成梁眼眸猛地一凝。

  條理清晰、細節詳實。

  又有毛文龍背書,不似憑空捏造。

  「此話屬實?」

  秦盛來不及高興,連忙將身子更低了些,畢恭畢敬道:「卑職以性命擔保,如有半句虛言,願受任何責罰!!」

  「既然如此……」李成梁思慮片刻,望向毛文龍。

  「伯龍,你即刻前往寬甸去見李平胡,將我的手令交給他,讓他秘密清查潛入寬甸的女真人,找到女真人已經潛入寬甸的實證。」

  「秦盛既然見過那些人,便與你同往,明早動身。」

  李成梁的目光重新落回秦盛身上,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令人不寒而慄。

  「切記,不可聲張,不可亂殺。」

  「否則即便是本帥,也難以保全你們。」

  (註:萬曆三十四年,李成梁將萬曆初年時由他獻議興建的寬甸等六堡,以「地孤懸難守」棄之,盡徙其民六萬餘戶於內地。朝議震動,譴責其「棄地媚虜、結連建州、妄意朝鮮、以圖世守」。萬曆三十六年,李成梁因此再次被解除遼東總兵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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