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鹽池螻蟻,鹽務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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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初夏,邊鎮日夜溫差大,晚上冷得要蓋被子,中午熱得直冒汗。

  陽光灑在蓮花池鹽場上,白花花的鹽畦晃得人睜不開眼。裹挾著鹽粒的干風颳過,打在臉上像細刀子割過,又疼又癢,連呼吸里都滿是咸澀的苦味。

  灶戶們赤著腳踩在滷水畦里,脊背被曬得黢黑脫皮。他們的手上結滿了老繭,用長柄鹽勺打撈結晶的鹽粒,動作機械麻木,眼神空洞無光。

  鹽場外聚著一群腳戶,大部分人使用騾馬驢車運鹽,有的人連驢子也沒有,只得用雞公車運鹽。他們都是鹽商的人,屬於上層腳戶,普通腳戶是根本拿不到鹽,也靠近不了鹽池。

  鹽場周圍散布著許多窩棚,這裡住的是浮工,每年二月來,九月去,如同候鳥。浮工人數比灶戶多,多是逃亡來的軍戶,他們才是生產湖鹽的主力。

  灶戶已經夠苦的了,浮工比灶戶還要艱苦,拿到的工食銀更少,吃的粗糧餅子更差。唯獨的好處是,浮工來去自如,不像灶戶那樣被拴在鹽池上。

  何明靖就混在曬鹽的浮工里,穿著一身打滿了補丁的短褐,褲腳卷到膝蓋,赤腳淌在鹽池裡,活脫脫一個新來的浮工。只是滷水很濃,把他腿腳上的皮膚蟄得通紅。

  他是鎮虜堡的夜不收總旗,最擅長打探情報,在鹽池裡蹲了一天,把一切都看明白了。這些灶戶、浮工、腳夫備受盤剝,心裡充滿了怨氣,一點就著。

  午後,正是一天日頭最烈的時候。管事躲進涼棚里喝酒去了,灶戶們歇了工,擠在鹽畦邊的土坡下躲陰涼,一個個垂頭喪氣,連話都懶得說,只有粗糧餅子和甜井水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浮工們排著隊去把頭處領了餅子,卻不敢與灶戶爭奪涼蔭,就在日頭上坐下,背對著太陽啃起餅子。

  何明靖混在浮工里,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餅子,又從懷裡掏出半袋炒米,打開袋子後香氣四溢。他抓了一把炒米丟進嘴裡,說道:「弟兄們,來吧,每人都來一口,嘗嘗炒米的滋味。」

  浮工們饞得口水直流,紛紛圍了過來,嘖嘖稱讚:

  「這可是南方來的大米?聞起來就是香。」

  「多少年都沒吃過大米了,都忘了是啥滋味了。」

  「莫不是寧夏來的大米?聽說那裡的大米也是香的。」

  ……

  他們膽子小,不清楚何明靖為什麼要白送他們炒米,雖然極想吃一口炒米,卻沒人敢上前拿。

  有個工頭模樣的人問道:「這位兄弟,你既然吃得起炒米,為啥還要來鹽池做工呢?須知這鹽工是最做不得的,輕則皮膚潰爛,重則肺腑受損,折壽啊!」

  何明靖對道:「也不隱瞞大家,俺是太平教弟子。教主常常教導俺們,窮人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就是有一張餅、一碗水也要分著吃,分著喝。俺這炒米便是教主施予的,已經吃了一半,還剩一半分與大家同吃。對了,弟兄們聽說過太平教嗎?」

  浮工們紛紛搖頭,定邊營離鎮虜營有三百里,離歸德堡有六百里,沒想說過太平教也屬正常。

  何明靖復又問道:「俺們教主姓方,諱名一個華字。他在西安城首罵魏閹,千里之外取下魏閹魂魄,之後又領隊出邊搗巢,殺得插汗兒部虎墩兔憨跪地求饒,赴任途中剿殺流寇,一人射殺十八賊渠。這些故事,總聽說過吧?」

  「哦!原來是方先生!方先生的故事咱們倒是聽說過的。」浮工們瞬間來了精神,紛紛湊了過來,問道:「敢問這位兄弟,方先生是如何在千里之外取下魏閹首級的?」

  「嘿嘿,」何明靖壓低聲音,說得煞有介事:「俺們太平教有一種神器名叫血滴子,可在千里之外取人魂魄。方先生用血滴子取了魏閹的魂魄,自此之後,魏閹沒了心氣,只得任由皇上擺布。要不,魏閹權傾朝野,當今皇上以旁支入承大統,怎麼這麼容易就滅了魏閹?」

  浮工們瞪大了眼睛,半是畏懼,半是驚訝。工頭嘆道:「原來如此,都是魏閹禍害朝政,今上有方先生輔佐朝政,必可撥亂反正了。」

  「哎,也不盡然。」何明靖嘆了口氣,說道:「朝廷充斥著奸臣,死了一個魏閹,還有成百上千個魏閹。方先生嫉惡如仇,常常上書議論百姓疾苦,受到奸臣排擠。皇上惜才,見他年紀輕輕,便讓他回延綏鎮做官,一上任就是鎮虜堡操坐,如今已經到任十來天了。」

  「哎呀呀,果然是少年英雄,上來就是坐堡官。俺也做過邊軍,混了十年也不過是個小旗,眼看生活沒指望了,便只好棄了軍職,跑到鹽池做個浮工。」


  工頭頗具威信,從何明靖處接了炒米,然後分與大家。這一片有二三十個浮工,每人也分不到多少。工頭處事公道,每人都是一小把,大概只有三四十粒米,最後才輪到自己,只剩下十來粒米,再就著炒米的碎屑,一股腦塞進了嘴裡。

  好久不吃大米了,果然是無上的美味。他仔細咂摸著炒米的味道,只恨自己吃得太快,還沒品味完就下了肚。

  「這位兄弟,對不住了,俺們沒見過世面,一口氣把你這炒米吃完了。」

  「沒關係,方先生一直教導俺們,窮人要互幫互助,才能不被別人欺負。做了太平教弟子,就要互愛互助,大家擰成一股繩,一個拳頭說話,才能在這亂世活下來。」

  何明靖亦有心結交他,雙方詢問了年齡、名字,才知他名叫張德修,原是柳樹澗的墩兵,因為活不下去才跑到蓮花池曬鹽。

  柳樹澗位於定邊營以東八十里,靠近邊牆,地處紅柳河上游,也是個窮苦軍堡,晚明時出了很多流寇。這群浮工與張德修很熟,看樣子應該都是柳樹澗的軍戶。

  方華已經返回鎮虜堡,把何明靖留在了定邊營,負責對接鹽引生意,發展太平教信徒。他是天字壇法師,但門下弟子不多,若能招徠這些灶戶、浮工,一來支鹽可有保障,二來也能擴大自己的教壇。

  「看看這鹽池,裡面是一片片的鹽花,也是一錠錠的銀子。可鹽是我們曬的,力氣是我們出的,到頭來,銀子卻進了鹽商的腰包。大家一年到頭累死累活,落下一身病,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孩子餓得直哭,老人病了只能躺著等死。」

  「鹽課分司的官吏只知道催鹽課、撈好處,鹽場的管事、把頭只知道剋扣工銀、毆打辱罵,巡鹽的弓兵從來不敢得罪鹽商,只敢拿咱們撒氣,咱們活得可真憋屈啊!」

  西風吹來,帶來腥鹹的鹽味。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有人低下頭,用粗糙的手背抹著眼淚,還有年長的老人,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浮工抬起布滿裂口、結著鹽霜的手,顫巍巍地問:「小兄弟,你說的這些俺們都懂,可俺們又能怎麼辦呢?俺們就是爛泥里的命,除了忍著受著,還能有什麼法子?」

  何明靖對道:「老哥,忍著受著,何時是個頭?你能忍,大嬸能忍,可連年大旱,今年旱情更重,你就是想忍,也忍不下去了呀!還有,你的孩子呢,他們這一輩也要繼續忍下去嗎?

  「在俺們太平教,教友都是兄弟姊妹,有飯一起吃,有難一起扛。誰要是欺負你,教里給你出頭。你要是沒飯吃,教里給你湊糧。俺們不偷不搶,就想讓天下兄弟姊妹堂堂正正活下去,活得像個人樣!」

  張德修機警過人,早已猜出了何明靖的來意。什麼血滴子,什麼千里之外取人魂魄,大多是無稽之談。可何明靖的話很誘人,給了普通人繼續活下去的希望,也給了張德修出人頭地的機會。

  「何大哥,太平教果真如此好,竟能保得教眾衣食無憂?」

  何明靖不假思索,說道:「太平教弟子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田同耕,有錢同花!但若要衣食無憂,還得信教虔誠,還得為教壇做貢獻,愈是虔誠,功勞愈大,愈得教主庇佑。到時候別說是衣食無憂,就是妻兒老小也跟著享福哩!」

  「這麼好啊!俺要入教!」

  「算俺一個,俺受夠這鳥氣了!」

  ……

  這些人是鹽池的螻蟻,也是鹽務的根本。何明靖臉上浮起笑意,說道:「大傢伙放心,都能入教,都能入教。從今日起,咱們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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