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西行定邊營
本該早日前往定邊營，拜訪西協副將賀虎臣。但定邊營路途遙遠，距離鎮虜堡三百多里，方華只好擱置下來，先留在堡內穩定人心，組織開荒屯田。
太平教弟子在歸德堡已有開荒的經驗，如今方華成了坐堡官，搗毀郎神廟破舊立新，組織屯田更加得心應手。
現在是小冰河氣候，無定河水量變小，鎮虜堡周圍的屯田條件並不好。經過幾次實地勘察，方華確定邊牆內只能開墾出兩千多畝田，達不到糧食自給的要求。
若要往邊外墾田，必須等方華從定邊營回來。方華便讓邢川留守堡城，主持邊內墾田。
邊鎮營堡系統已經瀕臨崩潰，勞動力也很欠缺，無法組織大規模的開荒屯田。方華以太平教組織教眾，按教壇分組，天字九壇每壇劃分區域開荒。各壇之間互相比較，勞動效率大為提升。
張勁松和何明靖都是鎮虜堡本地人，相繼成為新的天字壇法師。張勁松是世襲百戶，提拔他為法師是為了籠絡新入教的軍戶弟子。何明靖則是夜不收總旗，會說蒙古話，慷慨豪俠，在底層邊軍中頗有威望。
榆林城終於傳來消息，上次出邊的戰功已經核實，賞銀也分發下來。那本是一次夜襲，但在各級官吏的渲染下，夜襲成了搗巢。
九十多枚首級按照每枚二十兩的價格發放賞銀，方華當然拿不了全額，拿到手應當有一千二百多兩。除了獎賞功臣，餘下六百多兩白銀當無問題。
剿殺流寇的戰功也在核實中，不過流寇人頭不值錢，四十多顆流寇人頭也就值二三百兩銀子。因為這個功勞，方華實授操坐一職，比預想中要快得多。
方華派方濟前往榆林接收賞銀，順便再買一百石糧食，以備災荒。若是讓商人運糧至鎮虜堡，糧價要貴上許多。由於旱災持續加劇，榆林城一石大米漲價至三兩六錢白銀，運到鎮虜堡肯定超過四兩一石。
因此，方濟這次仍舊購買糜子、蕎麥等雜糧，且帶了不少精壯弟子，攜帶兵器護糧。
四月二十日，方華已在鎮虜堡呆了十餘日。他活得好好的，郎神並未報復他，堡城軍民把他奉若神明。開荒、傳教諸事都已大定，方華終於啟程前往定邊營。
定邊營臨近寧夏鎮，距離鎮虜堡三百多里，沿途多戈壁，條件惡劣，是延綏鎮有名的苦惡去處。去年大旱，西路已經出了流寇，方華曾經遭遇的王嘉胤便出自定邊營。
這次西行，方華帶了方凱、何明靖兩個法師。方凱追隨方華最久，最得親信，兼了標兵管帶的頭銜。何明靖則是鎮虜堡夜不收總旗，熟悉西路地形。
一行共六十餘人，其中有五十名標兵。標兵建立時間不久，是方華赴任鎮虜堡操坐前建立的，其實就是從太平教弟子中挑選了有戰鬥經歷的精壯。
晚明能打仗的就是標兵和家丁，家丁人數較少，隨武將流徙，標兵人數更多，相當於營兵的選鋒，一般只有督撫和總兵、副總兵才能設立標兵。
方華官職卑微，組建標兵已是僭越。邊鎮制度崩壞，他在太平教中又是聖使，倒也不必顧忌那麼多了。
標兵共有五十人，此行全部帶出。李自成對標兵管帶一職十分覬覦，偏偏方華把這個要緊的職位給了方凱。
這位本該成為闖王的驛卒很會察言觀色，對上逢迎上司，對下籠絡部下，是個天生的領導者。方華自信能夠駕馭住他，提拔方凱、何明靖等人制衡他。
鎮虜堡仍由邢川留守，這本是張勁松的職司。邊鎮政權系統瀕臨崩潰，太平教生機勃勃，故用教權代替政權。邢川雖是個試百戶，卻是天字第一法師，也就取代了世襲百戶張勁松的位置。
四月二十二日，方華一行抵達寧塞營。在延綏鎮，營往往比堡大，寧塞營便是個大城。
這裡是杜文煥的老家，杜氏家大業大，杜文煥僑居西安，兒子杜弘域為寧夏總兵，族人散居在西安、寧夏、榆林等地，寧塞營里仍住著幾十口族人。
杜文煥是方華武鄉試的弓馬房師，對他有救命之恩。於是，方華執弟子禮，入寧塞營拜訪杜氏族人，送了二十兩的禮金。
杜氏很客氣，留守寧塞營的族長名叫杜文燦，是名將杜松的兒子，與杜文煥是同輩，致仕前是個參將。天啟年間，杜文燦隨杜文煥援救遼東，因為喪師失地而被罷官。
明朝重文輕武，賦予文臣節制武將的權力。每當戰事不利，朝廷往往重責文臣，對武將反倒非常容忍。杜文燦從遼東戰事中全身而退，安然回到寧塞營做了個富家翁。
比起鎮靖堡操守張德昌，杜文燦雖是個致仕武將，生活比張德昌還要奢侈，用八菜一湯招待方華。席間有玻璃酒杯，有葡萄紅酒，均來自西域，黃煙、優伶應有盡有，令人好不羨慕。
方華也不客氣，盡情享受美食，席間為拍杜氏馬屁，主動提起遼東戰事。
寧塞營閉塞偏僻，杜文燦閒廢已久，今天終於有了可以聊天的人，因而談興甚佳。他沒把方華當成外人，談了許多心裡話：
「遼事以來，官軍屢戰屢敗，赤心可知道原因何在？」
明軍打不過建奴的原因很多，方華這段時間也在思考這方面的問題，一旦開荒屯田有了眉目，就要著手建設標兵了。不過杜文燦無甚名氣，大概是個庸將，方華與他第一次見面，並不打算和他交底，便只指出朝廷體制的問題。
「晚生沒有去過遼東，對建奴只是道聽途說，只能胡亂揣測。以大明之強，人口之多，經濟之富，卻連建奴也打不過，蓋因朝廷黨爭激烈，政策多變，前線無所適從，又以文制武，文官不識將略，臨陣往往胡亂指揮……」
「說得好！」杜文燦擊節讚賞：「國朝防範最嚴，每以文臣臨陣指揮，文臣、武將之外又有監軍。如此，則文臣有指揮權，武將有統兵權，監軍有監察權，彼此互相抗拮，相持不下，每每誤事。
「東林黨掌權時，文臣勢大，前線督師撫按政出多門，建奴每每嘲笑，說明軍打仗如同兒戲。閹黨掌權時，事權尚能統一，但閹豎搶功諉過，遇有功勞往往據為己有，遇到過錯則諉於他人。去年寧錦大捷，事後敘功，袁督師不過加銜一級，賞銀三十兩、大紅紵絲二表里……」
看來，倒是方華小瞧了杜文燦。他對局勢看得很透徹，亦清楚明朝軍制的弊病，畢竟做過參將，經歷過遼東戰事，閱歷和見識都是有的。
方華違心地說道：「今上銳意進取，虛心納諫，登基不久便撤回各地監軍太監。九邊督撫總鎮不受掣肘，遼事亦有望改觀矣。」
杜文燦卻嘿嘿一笑，說道：「朝廷的問題咱不好講，若論及九邊各鎮，亦有許多通病，已經深入骨髓。先考在薩爾滸大戰前便有論斷，至今仍稱得上至理名言，赤心想不想聽一下？」
杜松？！
薩爾滸大戰後，朝野上下多責備杜松貪功冒進，把他說成是有勇無謀的武夫。方華穿越以來，對晚明政事有了更為深切的認知。
杜松絕非莽夫，當時人評論遼事，認為能堪大任的文臣僅熊廷弼、孫承宗、袁崇煥三人，武臣也就劉綎、杜松、滿桂、祖大壽四人能夠獨當一面。
方華神色莊重，說道：「少保公清廉忠勇，驍冠三軍，一直都是晚生心中的楷模。還請杜先生不吝賜教。」
太平教弟子在歸德堡已有開荒的經驗，如今方華成了坐堡官，搗毀郎神廟破舊立新，組織屯田更加得心應手。
現在是小冰河氣候，無定河水量變小，鎮虜堡周圍的屯田條件並不好。經過幾次實地勘察，方華確定邊牆內只能開墾出兩千多畝田，達不到糧食自給的要求。
若要往邊外墾田，必須等方華從定邊營回來。方華便讓邢川留守堡城，主持邊內墾田。
邊鎮營堡系統已經瀕臨崩潰，勞動力也很欠缺，無法組織大規模的開荒屯田。方華以太平教組織教眾，按教壇分組，天字九壇每壇劃分區域開荒。各壇之間互相比較，勞動效率大為提升。
張勁松和何明靖都是鎮虜堡本地人，相繼成為新的天字壇法師。張勁松是世襲百戶，提拔他為法師是為了籠絡新入教的軍戶弟子。何明靖則是夜不收總旗，會說蒙古話，慷慨豪俠，在底層邊軍中頗有威望。
榆林城終於傳來消息，上次出邊的戰功已經核實，賞銀也分發下來。那本是一次夜襲，但在各級官吏的渲染下，夜襲成了搗巢。
九十多枚首級按照每枚二十兩的價格發放賞銀，方華當然拿不了全額，拿到手應當有一千二百多兩。除了獎賞功臣，餘下六百多兩白銀當無問題。
剿殺流寇的戰功也在核實中，不過流寇人頭不值錢，四十多顆流寇人頭也就值二三百兩銀子。因為這個功勞，方華實授操坐一職，比預想中要快得多。
方華派方濟前往榆林接收賞銀，順便再買一百石糧食，以備災荒。若是讓商人運糧至鎮虜堡，糧價要貴上許多。由於旱災持續加劇，榆林城一石大米漲價至三兩六錢白銀，運到鎮虜堡肯定超過四兩一石。
因此，方濟這次仍舊購買糜子、蕎麥等雜糧，且帶了不少精壯弟子，攜帶兵器護糧。
四月二十日，方華已在鎮虜堡呆了十餘日。他活得好好的，郎神並未報復他，堡城軍民把他奉若神明。開荒、傳教諸事都已大定，方華終於啟程前往定邊營。
定邊營臨近寧夏鎮，距離鎮虜堡三百多里，沿途多戈壁，條件惡劣，是延綏鎮有名的苦惡去處。去年大旱，西路已經出了流寇，方華曾經遭遇的王嘉胤便出自定邊營。
這次西行，方華帶了方凱、何明靖兩個法師。方凱追隨方華最久，最得親信，兼了標兵管帶的頭銜。何明靖則是鎮虜堡夜不收總旗，熟悉西路地形。
一行共六十餘人，其中有五十名標兵。標兵建立時間不久，是方華赴任鎮虜堡操坐前建立的，其實就是從太平教弟子中挑選了有戰鬥經歷的精壯。
晚明能打仗的就是標兵和家丁，家丁人數較少，隨武將流徙，標兵人數更多，相當於營兵的選鋒，一般只有督撫和總兵、副總兵才能設立標兵。
方華官職卑微，組建標兵已是僭越。邊鎮制度崩壞，他在太平教中又是聖使，倒也不必顧忌那麼多了。
標兵共有五十人，此行全部帶出。李自成對標兵管帶一職十分覬覦，偏偏方華把這個要緊的職位給了方凱。
這位本該成為闖王的驛卒很會察言觀色，對上逢迎上司，對下籠絡部下，是個天生的領導者。方華自信能夠駕馭住他，提拔方凱、何明靖等人制衡他。
鎮虜堡仍由邢川留守，這本是張勁松的職司。邊鎮政權系統瀕臨崩潰，太平教生機勃勃，故用教權代替政權。邢川雖是個試百戶，卻是天字第一法師，也就取代了世襲百戶張勁松的位置。
四月二十二日，方華一行抵達寧塞營。在延綏鎮，營往往比堡大，寧塞營便是個大城。
這裡是杜文煥的老家，杜氏家大業大，杜文煥僑居西安，兒子杜弘域為寧夏總兵，族人散居在西安、寧夏、榆林等地，寧塞營里仍住著幾十口族人。
杜文煥是方華武鄉試的弓馬房師，對他有救命之恩。於是，方華執弟子禮，入寧塞營拜訪杜氏族人，送了二十兩的禮金。
杜氏很客氣，留守寧塞營的族長名叫杜文燦，是名將杜松的兒子，與杜文煥是同輩，致仕前是個參將。天啟年間，杜文燦隨杜文煥援救遼東，因為喪師失地而被罷官。
明朝重文輕武，賦予文臣節制武將的權力。每當戰事不利，朝廷往往重責文臣，對武將反倒非常容忍。杜文燦從遼東戰事中全身而退，安然回到寧塞營做了個富家翁。
比起鎮靖堡操守張德昌，杜文燦雖是個致仕武將，生活比張德昌還要奢侈，用八菜一湯招待方華。席間有玻璃酒杯，有葡萄紅酒，均來自西域，黃煙、優伶應有盡有，令人好不羨慕。
方華也不客氣，盡情享受美食，席間為拍杜氏馬屁，主動提起遼東戰事。
寧塞營閉塞偏僻，杜文燦閒廢已久，今天終於有了可以聊天的人，因而談興甚佳。他沒把方華當成外人，談了許多心裡話：
「遼事以來，官軍屢戰屢敗，赤心可知道原因何在？」
明軍打不過建奴的原因很多，方華這段時間也在思考這方面的問題，一旦開荒屯田有了眉目，就要著手建設標兵了。不過杜文燦無甚名氣，大概是個庸將，方華與他第一次見面，並不打算和他交底，便只指出朝廷體制的問題。
「晚生沒有去過遼東，對建奴只是道聽途說，只能胡亂揣測。以大明之強，人口之多，經濟之富，卻連建奴也打不過，蓋因朝廷黨爭激烈，政策多變，前線無所適從，又以文制武，文官不識將略，臨陣往往胡亂指揮……」
「說得好！」杜文燦擊節讚賞：「國朝防範最嚴，每以文臣臨陣指揮，文臣、武將之外又有監軍。如此，則文臣有指揮權，武將有統兵權，監軍有監察權，彼此互相抗拮，相持不下，每每誤事。
「東林黨掌權時，文臣勢大，前線督師撫按政出多門，建奴每每嘲笑，說明軍打仗如同兒戲。閹黨掌權時，事權尚能統一，但閹豎搶功諉過，遇有功勞往往據為己有，遇到過錯則諉於他人。去年寧錦大捷，事後敘功，袁督師不過加銜一級，賞銀三十兩、大紅紵絲二表里……」
看來，倒是方華小瞧了杜文燦。他對局勢看得很透徹，亦清楚明朝軍制的弊病，畢竟做過參將，經歷過遼東戰事，閱歷和見識都是有的。
方華違心地說道：「今上銳意進取，虛心納諫，登基不久便撤回各地監軍太監。九邊督撫總鎮不受掣肘，遼事亦有望改觀矣。」
杜文燦卻嘿嘿一笑，說道：「朝廷的問題咱不好講，若論及九邊各鎮，亦有許多通病，已經深入骨髓。先考在薩爾滸大戰前便有論斷，至今仍稱得上至理名言，赤心想不想聽一下？」
杜松？！
薩爾滸大戰後，朝野上下多責備杜松貪功冒進，把他說成是有勇無謀的武夫。方華穿越以來，對晚明政事有了更為深切的認知。
杜松絕非莽夫，當時人評論遼事，認為能堪大任的文臣僅熊廷弼、孫承宗、袁崇煥三人，武臣也就劉綎、杜松、滿桂、祖大壽四人能夠獨當一面。
方華神色莊重，說道：「少保公清廉忠勇，驍冠三軍，一直都是晚生心中的楷模。還請杜先生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