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開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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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歸德堡城西南,明川河西岸。

  因為歸德城位於明川河東岸,西岸的屯田漸漸荒廢,出現大量拋荒地,成為堡民放牧牛羊的地方。這裡開渠方便,方華選中這片田地開荒。

  此刻,方家長工劉六面對著一群新弟子,用濃重的河南話說道:「大家聽好了,俺叫劉六,自萬曆年間便跟了方家,是方家的老人,從小看著聖使長大。俺被聖使封為誠弟子,也是大家的師兄,這開荒種田的事,大家都得聽俺的。」

  他滿臉得意,脊背有些微駝,仿佛自己真成了手握大權的頭目。

  有個弟子陰陽怪氣地說道:「聽說大師兄最擅長種田,別人種田,上等水澆地也種不出一石小麥。大師兄種田,就是普通旱地也能種出一石小麥。這能耐,便是種了一輩子田的老把式也達不到。」

  劉六腦子遲鈍,不知道別人在笑話他,猶自得意地說道:「要說種田,歸德堡俺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不過,今年變章程了,去年冬天少雪,今年定是大旱,要全部種糜子和蕎麥,間作番瓜和蔓菁。」

  番瓜也即南瓜,明朝已經傳入,西北亦廣有種植。這幾類作物都耐寒耐旱耐貧瘠,但口感不好,作不了主糧。明朝陝北的主糧是小麥,其次是小米,比糜子、蕎麥好吃得多。

  「糜子、蕎麥多難吃啊,下了肚沉甸甸的,感覺是飽了,其實腸胃還是空的。吃多了燥得慌,怕是得摻些大黃才能通便。」

  「大師兄是種田的行家,要種就種小麥,最起碼也要種小米,吃起來才過癮。天一旱就種糜子,種蕎麥,這與一般的長工又有什麼兩樣?哪能顯出大師兄的能耐?」

  ……

  眾人一陣鬨笑,劉六這才意識到大家在變著法子取笑他,老臉漲得通紅,說道:「笑什麼?你們知道個啥?種糜子是聖使定下來的,你再能,還能得過聖使?」

  他搬出了方華當靠山,眾人愣了一下,隨即又有人說道:「聖使在上為上帝使者,在下受撫台賞識,剛剛升了把總爺,哪有功夫管種田的事?」

  「是啊!依我看,大師兄明明是矯詔,騙我們聽你使喚,一會兒說是種田,一會兒說是開渠,花樣倒是不少。」

  「大冷天的,跟著你趟水過河,河水冷成這樣,回去腳上就要生凍瘡了。」

  「既要種田,卻連耕牛都沒有?這地怎麼翻?難道要大家一鍬一秋地挖,只怕地翻不成,鍬都要用壞了。」

  「我在邊外過得快活,麥餅吃得,羊肉湯喝得,現在信了太平教,可不是來跟你當牛做馬種田的。」

  「我也不幹了!都說小天堂羊肉吃不盡,蜂蜜喝不完,冷了有衣穿,病了有藥吃。現在倒好,大師兄騙我來當長工了。」

  ……

  幾個領頭的一起鬨,眾人紛紛指指點點。今天集合人手用了小半個時辰,趟水過河又用了不少時間。眼下日上竿頭,別說勘界開荒,就連地塊都沒定下,眾人依舊亂糟糟地鬧著,毫無開工之意。

  劉六氣得鬍子發抖,說道:「好呀!要造反了!容俺記下你們幾個的名字,回去稟報聖使,看怎麼發落你們。」

  「大師兄,您就別拿著雞毛當令箭了,別仗著自己是聖使的家奴,就來欺負我們這些新弟子。俺們敬拜上帝,尊崇聖使,可不願聽你狐假虎威。俺們從小就不種地,就憑你一面之詞,怎能叫我們開荒受累?」

  ……

  正在爭吵間,忽見一隊騎兵出城,沿河堤下河,朝河西眾人徑直而來。

  劉六看到家裡的大青馬,知道那是方華的坐騎,頓時如蒙大赦,咬牙說道:「好呀!聖使來了,你們有什麼苦、有什麼怨,自己跟聖使說吧。」

  「別呀!大師兄,咱們剛才是鬧著玩的,您怎麼說,咱們就怎麼做,怎會跟大師兄過不去呢?哎呀,俺的鍬,誰搶了俺的鍬!」

  ……

  方華率隊過河,天字壇、地字壇的法師都跟了過來,還有許多元老弟子。更令人詫異的是,他們還帶來不少農具。

  「劉師兄,怎麼回事,到現在了還沒開工?」方凱上前問道。

  劉六忠厚老實,生怕方華怪罪,把眾弟子消極怠工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

  難題一個接一個,還沒開始屯田呢,就有人開始消極對抗了。不剎住這股歪風邪氣,還屯什麼田?還怎麼生產糧食?

  要知道,崇禎元年又是大旱,很多地方將顆粒無收。正是這年冬天,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張獻忠等人相繼在延綏鎮起事,明末流寇才蔓延起來。


  方華臉色鐵青,喝道:「剛才,有哪些人帶頭起鬨,反抗誠弟子劉六?有種的,現在就站出來,不要逼我問劉六。」

  眾人大氣也不敢喘一個,紛紛畏懼地低下了頭。方華的威名已經傳遍延綏鎮,這麼一個活閻王,又是太平教的聖使,誰敢招惹他?

  很快的,第一個人站了出來,接著有第二個、第三個……最後,二十多人里出來了八個人,不約而同地跪在方華面前。

  方華轉向劉六,問道:「還有別人嗎?」

  劉六卻心軟了,說道:「回聖使的話,便是這八個人帶頭起鬨,實無他人了。」

  「首義法師,按著太平教規,弟子不遵調遣,該當何罪?」

  教規是方華口述要領,經邢川整理後制定出來的。他對此十分熟悉,說道:「弟子不遵調遣,便是不敬上帝,不敬聖使,記過一次,鞭打二十,記過三次者逐出教門。」

  「劉六,我命你帶人勘界開荒,他們不遵你的調遣,你來懲罰他們,每人鞭打二十,以儆效尤。」

  劉六接過馬鞭,手裡打著哆嗦,卻一直打不下去。

  「打呀!」方凱喝道,劉六一咬牙,朝那個起鬨最凶的弟子抽了幾鞭,卻再也抽不下去,乾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說道:「聖使息怒,都是弟子無能,請聖使處罰弟子,饒了其他人吧!。」

  方華心中無奈,劉六性子太軟,終究鎮不住場面,遂說道:「李自成、方凱。」

  「弟子在。」

  方華沉吟道:「你們兩個執法,每人抽十馬鞭。」

  「諾。」

  馬鞭聲此起彼伏,等李自成、方凱抽完鞭子,底下鴉雀無聲,受罰聲也不敢呻吟。

  「既有劉六求情,且念在你們是首犯,只打你們十下馬鞭,記過一次。開荒屯田是本使定下的章程,你們以為是說著玩的嗎?

  「本使不僅要開荒,還要修渠,不僅要你們下田種地,本使亦要下田種地。因為上帝啟示本使,今年又將是大旱,若不未雨綢繆,到時候沒有吃的,本使也救不了你們。」

  講到深處,方華也動了情,眼眶發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大家有的來自邊外,有的來自邊內,但都是窮苦人,沒有田,沒有錢,遇到災荒就束手無策,要麼餓死,要麼淪為流寇。本使開荒屯田,為的是讓大家在災年裡能存一口救命糧,能有一條活路呀!」

  這番話情真意切,字字戳中了弟子們的心底。

  「啪啪!」有個跪著的弟子突然抬起頭,一邊用力扇自己耳光,一邊哭道:「弟子該死,弟子愚昧,竟不知聖使一片苦心。弟子一定用心開荒種田,若有貳心,天誅地滅。」

  「嗚嗚嗚……」底下哭聲一片,眾弟子紛紛跪倒在地,一邊磕頭,一邊懺悔:「弟子該死!弟子知錯了!願聽聖使號令,好好開荒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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