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富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申時,眾人抵達涇水。涇水是渭水的重要支流,溯河而上可至慶陽、平涼。涇陽城就夾在涇水和太白渠之間,南門臨近涇水,北門臨近太白渠,是西安府的大縣。

  王徴是涇陽縣大家,小時在外婆家長大。舅父張鑒是關中理學名儒,善制器械。王徴受舅父影響,從小對科技、器械深感興趣,後來娶了舅母的侄女,親上加親。

  父親王應選健在,派人在涇水南岸迎接,說是澄城民亂已經平定,一家人遷回了尖擔堡老家,請王徴不要入城,直接到尖擔堡老家休息。

  於是,方華一行人繞城而過,穿過太白渠,抵達魯橋鎮尖擔堡時已是傍晚。

  夕陽西下,把堡牆的影子拉得細長。遠遠望去,這村堡像是個小型的邊鎮軍堡,圍牆外挖有壕溝,設有吊橋,只是沒有馬面、角樓,牆體也沒用青磚包砌。

  嘉靖帝以旁支入承大統,憑大議禮鞏固皇位,對後世影響極大。其中一項,便是允許民間建立祠堂祭祀祖先,宗族勢力迅速膨脹。

  北方更為保守,不少宗族有聚族而居的傳統。方華一打聽,果然尖擔堡里住的都是王氏,族長正是王徴的父親王應選。這王應選有舉人功名,官至直隸廣平府推官,如今致仕在家。

  走到莊堡南門,早有一眾奴僕跪在門外,迎接王徴回家。

  「起來!全都起來!」王徴喝道:「說過多少遍了,在老夫面前不得下跪!客人都是老夫的教友,你們這樣一意下跌,倒讓人家恥笑老夫信教不誠,連自家僕役都教化不了。」

  冬天地面硬綁綁的,跪著十分難受。奴僕們如蒙大赦,紛紛讚頌王徴恩德。王徴對此十分厭煩,領著金尼閣、方華等內進堡。

  裡面宛如一個小型城鎮,糧倉、社學、草場、祠堂、牌坊、戲台、磨坊、打穀場……一應設施應有盡有。街巷規整,屋舍錯落,族人聽說王徴回來,紛紛出門迎接。王應選則坐著暖轎,在十字街口等候。

  王徴先到十字街口,向父親恭敬叩頭,之後又步行來到祠堂,向祖宗行跪拜禮,致祭祀,然後才閒暇下來,得與眾人一道吃晚飯。

  方華看在眼裡,心中瞭然,這位士大夫信教尚算虔誠,但骨子裡仍是儒家的烙印。他在西安尚且自由些,回了尖擔堡老家,一切都是父親說了算。

  王應選已經七十多了,在這個年代稱得上高壽,難得的是精神旺盛,一點也不糊塗,處處透著精明勁。

  晚飯十分豐盛,水盆羊肉、紅燒豬肉、熏臘肉令人口腹大開,難得的是還有涼拌海蜇、小蔥拌豆腐、清炒萵苣。海蜇尚可理解,用溫水泡發海蜇干就行,綠油油的小蔥、萵苣就讓人難以置信,不知王家是怎麼變了戲法。

  王應選十分得意,當眾炫耀道:「老夫今年七十二,仍舊耳聰目明,倒也沒有什麼養生之術,無非是吃得好,穿得暖,睡得香。特別是吃的,什麼都能節省,就是不能省吃的。

  「老夫每餐必吃肉,必喝酒,冬天要吃新鮮蔬菜,就是搭暖房也要種蔬菜。毫不誇張地講,整個涇陽縣能用暖房種蔬菜的不起超過五家,冬天能吃上新鮮蔬菜的不超過十家。」

  暖房就是溫室了,明末的種植技術十分發達,大城市的菜農往往建有暖房,供大戶人家隨時享用瓜果蔬菜。

  王徴從小生活優渥,但恥於炫富,只是當著父親的面不好反駁。金尼閣卻很不給面子,說道:「老先生這般自得,總得家大業大,方撐得起這富足生活啊。」

  王應選對兒子崇信天主教十分不滿,年紀也比金尼閣大,便絲毫不給金尼閣好臉色,說道:「我們王家耕讀傳家,祖傳良田兩百多頃,門市遍及涇陽、三原、西安,更有駝隊定期趨邊貿易,一銀一錢都取之有道。」

  他轉而面向王徴,教訓兒子道:「老夫出身舉子,仕至廣平推官,不偷不搶,不行賄不納賄,後因忤逆稅監,請旨致仕。吾兒將要出任廣平知府,父子為官一地,殊為難得。

  「今上血氣方剛,英明決斷,登苦以來朝綱為之一新,閹黨覆滅在即。爾當盡心辦事,造福一方,不要學吾做一富家翁,亦不要沉溺外夷學說,忘本失根!」

  「父親!」王徴解釋道:「天下廣袤,大明只是其中一國。西洋諸國學術昌隆,格物之學、器械之巧,遠超我朝,並非你想像中的番外小國……」

  「不要說了!堂堂天朝上國的進士,不崇信孔孟聖人之學,反倒信什麼番鬼邪說、奇技淫巧。每次有鄉紳議論起來,老夫臉上都掛不住。只要老夫活一天,就不許你在尖擔堡立教堂,不許族人沾染番教!」

  晚飯不歡而散,但王應選還安排了娛樂節目。明朝國喪按日計月,將二十七個月的守喪期縮短為二十七日。眼下早已過了國喪期,王應選便請大家看戲。


  王家養有戲班,堡里有兩處戲台,一處是露天的,可供全族人一起觀看,另一處在室內,可以避寒,一般只給各房家長、親眷觀看。

  今晚天寒地凍,室內戲樓卻溫暖如春,又有燈籠、馬燈把戲樓照得分外明亮。戲班人馬齊整,演員有生旦淨末丑,樂師有琴師、笛師、嗩吶手、鼓手、鑼手、鐃鈸手等,比邊鎮常見的草台班子強多了。

  這年頭娛樂項目單一,戲曲最受民間歡迎,老少咸宜。今天大家趕了一天路,坐馬車也巔得厲害,晚上只安排了一齣戲—《斬黃袍》,講的是宋太祖趙匡胤征討北漢,奸相歐陽芳通敵,誤斬忠臣呼延壽廷,呼延家族歷經磨難,最終平叛救駕,趙匡胤痛悔斬袍謝罪。

  劇情十分老套,無非是「奸臣作崇、忠臣蒙冤、皇帝痛悔、撥亂反正」,但很受觀眾的歡迎。再加上高亢激越、慷慨悲壯的秦腔,令方華大受觸動。

  這齣戲明顯有影射朝廷的意思。天啟帝信任魏忠賢,群臣爭相彈劾閹黨,崇禎帝暗自蓄力,不就是活生生的《斬黃袍》嗎?

  戲曲可以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觀眾,上至王公貴族士紳,下至販夫走卒都很喜歡,將來不管是發展弟子還是治理軍民,都要藉助戲曲這種形式。

  看完戲已是二更,方華、方凱二人睡在客房。屋子裡燒有火炕,溫暖如春,裡間保暖效果更好,給主人睡,外間則給僕役睡,同樣有床鋪。

  方凱樂不思蜀,贊道:「王家這般富貴,真是人間仙境。這輩子要是做個這樣的富家翁,天天有酒喝,有肉吃,我死而無憾矣。」

  「哼,」方華冷笑道:「兩百多頃的良田,這得有多少佃戶給他們耕田?我輩為國守邊,枵腹從公,難道是為了讓此輩錦衣玉食嗎?眼下已有亂世氣象,王家這般富足,不過是亂世中待宰的羔羊,縱有百萬家財也守不住分毫。」

  方凱聞言,頓時從美夢中驚醒,連忙緊張地問道:「少爺,那……那咱們該怎麼辦?」

  「跟著少爺,信了太平教,不僅保你平平安安,還要給你榮華富貴。」

  「謝少爺,凱這輩子跟緊少爺,誓死追隨太平教,絕無二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