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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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完了例行公事,還有各種事務應接不暇。首要便是拜師,除了杜文煥外,還有胡廷宴、莊謙兩個座師,一個策論房師洪承疇。

  閹黨倒台已是板上釘釘,而莊謙是個鐵桿閹黨,為士子所不恥,又是副主考。很多舉子根本就不去拜見莊謙,方華也不例外,一毛錢也沒送。

  胡廷宴是個閹黨邊緣分子,又以陝西巡撫擔任武鄉試主考官,絕大部分舉子都去拜師。方華覺得,就算崇禎帝要清算閹黨,一時半會兒也波及不到胡廷宴,便也登門執門生禮,送上了二十兩儀金。胡廷宴也頗不自安,對新科舉子十分客氣,回贈了方華二十兩白銀的盤纏銀,算是一分錢也沒收。

  洪承疇是督糧參政,管著陝西全省乃至三邊四鎮的糧餉。如果不出意外,他極有可能到甘肅、寧夏、固原、延綏四個軍鎮擔任巡撫。因此,新科武舉爭相拜訪洪承疇,洪承疇亦有意羅致門生,為日後巡撫邊鎮做準備。

  方華超出規格,帶了二十兩禮金拜洪承疇為房師。洪承疇亦對他另眼相待,把他召入內室行拜師禮。

  「不知方生表字為何?」

  「學生表字赤心。」

  「好,甚好。」洪承疇贊道:「吾任督糧參政,首要任務便是為三邊四鎮供輸糧餉。赤心來自延綏,熟悉邊事,吾正有事請教。」

  「學生不敢,請老師儘管提問。」

  「你先看看這樣東西吧。衙門那些胥吏懶散慣了,讓他們統計三邊四鎮的糧餉供應,統計了幾個月才統計出來。此事吾極不滿意,必叫他們吃吃苦頭不可。」洪承疇拿來一疊公文,上面列出了四個軍鎮的糧餉統計。

  明朝財政稅收極為混亂,想統計清楚邊鎮軍餉的構成、來源絕非易事。洪承疇能下決心釐清邊鎮軍餉,令方華暗自佩服。

  「老師,糧餉事關機要,學生不敢擅看。」

  「無妨,」洪承疇擺了擺手,坦然說道:「為師也核查了一番,上面很多數據都出自《大明會典》,胥吏從會典上照抄下來,也算不得機密。」

  方華不能讓洪承疇等太久,只能粗略掃了一眼。明初衛所屯田,邊軍除自給外還有餘糧上交。此後屯政崩壞,只能從腹里調運糧餉。明廷規定,陝西稅糧無需起解京師,全部存留本省,隨時起運境內各邊支用。關中八府為陝西富庶之地,稅糧要解往邊鎮,稱之為民運糧、民運糧。

  為了防備蒙古,明廷在陝西相繼設立延綏、寧夏、甘肅、固原四個軍鎮。邊軍膨脹,又廣募營兵,軍餉較衛所兵高出許多。民運糧、民運銀不足,只得從朝廷調運,因以折色銀為主,稱之為京運銀。

  到晚明時,邊鎮軍餉沉重,遼事無休無止,使得朝廷財政日益緊張。洪承疇遞來的四鎮軍餉只是一個粗略統計,仍令方華看了觸目驚心。

  為了省事,胥吏直接將一石糧食折合為一兩紋銀。延綏鎮每年需糧餉七十七萬七千六百八十二兩紋銀,寧夏鎮每年需糧餉三十六萬八千一百兩紋銀,甘肅鎮每年需糧餉六十八萬三千二百三十四兩紋銀,固原鎮每年需糧餉七十八萬一千五百五十八兩紋銀。

  四鎮合計,每年需糧餉兩百六十多萬兩紋銀。這是和平狀態下的最低數額,如果要打仗,就要制武器,發賞銀,糧餉將遠超兩百六十萬兩白銀。

  延綏鎮的情況最惡劣,其糧餉由本地、民運、京運三部分組成。本地由屯糧本色、屯糧折色、鹽引三部分組成,合計十二萬五千一百五十八兩紋銀,占年餉比例為百分之十六。民運由民運糧、民運銀組成,合計紋銀二十九萬五千兩百五十九兩紋糧,占年餉比例為百分之三十八。京運銀高達三十五萬七千兩百六十五兩紋銀,占年餉比例為百分之四十六。

  也就是說,延綏鎮糧餉自給率只有百分之十六,接近一半的糧餉要靠朝廷接濟。其餘三鎮情況要好得多,寧夏鎮自給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三,甘肅鎮、固原鎮自給率約為一半,三鎮京運銀的比例都不超過百分之十。因為寧夏、甘肅、固原皆有平原可以屯田,延綏自然條件惡劣,根本就產不了多少糧食。

  看到這裡,方華心中瞭然。怪不得,明末的流寇都出自延綏鎮。只要一有災荒,只有朝廷一拖欠軍餉,延綏軍民難以自活,便只有造反一條路了。

  「赤心,依你看,這統計準不準?」

  方華自然也沒個准數,對道:「肯定是不準的。便以糧價來說,今年大旱,關中糧價每石漲至一兩三錢。延綏位於邊鎮,又無水利之利,邊堡供糧全靠車馬馱運,有些偏僻地方溝壑縱橫,車馬不通,糧食全靠人背肩扛,糧價倍於關中。

  「萬曆以來,朝廷屢屢欠餉,從來沒有如數發放糧餉。每次發放下來,經過各級官吏剋扣,發到邊鎮手裡的不過六七成。軍官還要吃空餉,養家丁,實際情況比紙面上要嚴重得多。」


  「紙上得來終覺淺,為師也知這份統計不准,日後總要實地考察一番,心裡才有定數。」

  「學生不久後便要回鄉,一定順路訪采實情,報於老師。」

  「嗯。」洪承疇沉吟道:「你的策論寫得很好,其中提及屯田一事,認為要返璞歸真,清理屯田。屯政積弊已久,若要清理,該從何處著手?」

  很顯然,洪承疇並不認同屯田政策。方華不卑不亢,答道:「屯政崩壞,衛所廢弛,國朝不得不招募營兵。然營兵糧餉苛重,便以步兵來說,戰兵月餉一兩五錢,守兵月餉一兩,月糧都是三斗。延綏鎮額兵五萬三千兩百五十四人,紙面上的營兵不到一半,實際更少,守邊一千兩百多里,東、中、西三路共三十七座軍堡,每月餉銀開支就是六萬多兩,大部分都靠外地轉運。

  「若能就地屯田,不說全部解決缺糧缺餉的問題,至少可以緩解不少。延綏自古為軍事重鎮,列朝列代開渠屯田,國初亦賴屯田以充軍需。此後屯政崩壞,最主要的原因是水利設施年久失修,官吏侵占屯田,屯戶不斷逃亡,邊外屯田盡皆放棄。若能以大魄力疏浚水利,逼迫官吏歸還田畝,則屯田大有可為。」

  疏浚水利、歸還屯田皆為難事,除了要花錢組織工程,還要得罪豪強,在此時朝局動盪、財政拮据的情況下,根本難以推行。洪承疇心中很不以為然,但嘴上仍說道:「有道理,有道理。」

  他已經盯上了邊鎮巡撫的位置,因為崇禎改元,官場必將洗牌。作為陝西督糧參政,洪承疇下一步最有可能便是擔任邊疆巡撫,或者入京擔任侍郎。相比于波詭雲譎的京師,他更渴望在地方上建功立業。

  「赤心,你在策論中提及九邊聯防,頗有見解,我看了亦很受啟發。那篇論文意猶未盡,有些內容似乎不便在考場明言,今日不妨暢所欲言。」

  「老師明鑑,學生斗膽直言。」方華答道:「九邊二十餘鎮,若是各守畛域,則必定以鄰為壑。天啟元年,總兵杜文煥鎮守延綏,領兵出河套搗巢。蒙古諸部大恨,從固原入寇,揚言必縛杜文煥,掠十餘日始去。朝臣以此彈劾杜文煥,命解職候勘。若九邊形如一體,一處有警,處處支援,則虜寇何足道哉?如今雖有陝西三邊總督、宣大總督、薊遼總督,而各督互不統屬,臨事推諉,故邊防漏洞重重……」

  杜文煥在天啟元年搗巢,其實另有原因。當時,他聽到風聲,說兵部有意調他援救遼東。杜文煥搶先出邊進擊套寇,屠戮甚眾,套寇便入寇固原。陝西三邊有事,援遼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方華不知道這裡面的道道,洪承疇卻一清二楚。至於說聯九邊為一體,在洪承疇看來也決無可能。朝廷全賴九邊屏衛京師,豈會坐視九邊成為藩鎮?他只當方華年輕氣盛,歷事不深,對他的提議一笑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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