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下關碼頭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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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曄與周鐵山並肩走在碼頭上。

  下關碼頭,這裡是金陵城最大的貨運碼頭,也是三教九流最為魚龍混雜的地方。

  扛包的苦力、叫賣的商販、身著洋裝卻眼神遊移的掮客、縮在牆角打哈欠的乞丐,還有那些腳步匆匆的人。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計忙碌著,沒人多看張曄和周鐵山一眼。

  「四號倉庫。」

  張曄看了眼懷中的信紙,又抬頭望向正前方那片鱗次櫛比的貨倉。

  倉庫大多採用磚石結構,有些外牆上還殘留著斑駁的洋文標記。

  第四號倉庫位於最裡面的位置,旁邊堆著幾座小山般的煤堆,黑色的煤粉被江風吹起,在空中打著旋兒。

  張曄突然感覺到斂息戒有些微微發燙。

  這是沈墨給他的。

  這斂息戒能遮蔽氣息,但瞞不過真正的追蹤高手。若戒身發燙,說明有人用秘術在附近探查。

  張曄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

  碼頭上的人流依舊如往常般熱鬧,幾個扛包的苦力正把麻袋往板車上搬運,一個戴瓜皮帽的老頭蹲在路邊抽著旱菸,兩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站在江邊指指點點。看似一切都很正常。

  但斂息戒的溫度,又升高了些許。

  「到了。」

  周鐵山低聲說道。

  四號倉庫的大門緊閉,鐵門上鏽跡斑斑。門板上用白灰畫著一隻眼睛,好似孩童的塗鴉。

  張曄走上前,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幾下。

  門內傳來鐵栓滑動的聲音,隨後門開了。

  一隻眼睛從門縫裡望出來,上下打量著張曄和周鐵山。

  「找誰?」

  「秦掌柜,楚館主讓我來的。」

  門縫後的眼睛眨了眨,又看了兩人幾眼,這才將門拉開。

  「進來。」

  倉庫內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寬敞得多。

  高高的屋頂上垂下幾盞煤油燈,燈焰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動,投下大片晃動的陰影。靠牆堆放著不少木箱,有些箱子已經開封,露出裡面的布匹、藥材或是金屬零件。

  倉庫深處擺著一張方桌,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身著深灰色的長衫,外面套著一件黑色馬褂。

  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一本帳冊,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抬地說:「坐。」

  張曄和周鐵山走到桌邊,在兩張木凳上坐下。

  直到這時,那人才放下帳冊,抬起頭來。

  他就是秦峰。

  秦峰的長相十分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里一眼就忘的長相。

  可他那雙眼睛卻有些與眾不同。

  眼白微微泛黃,看人時,有種隨時會發光的感覺。

  「張曄。」

  「浦海巡江吏,嘉定岳拳師傳人,金陵國術館特招學員。在鼓樓擊殺了趙永年,破了九菊派經營十三年的陰煞陣。氣血境初期,拳意小成,還領悟了地脈之勢的皮毛。」

  他每說一句,張曄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情報,有些是公開的,有些卻是自己不曾對他人說起過的。

  「秦掌柜消息靈通。」張曄說道。

  「吃這碗飯,消息不靈通可是會死人的。」秦峰淡淡地說,「楚天闊讓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救程硯,對吧?」

  「是。」

  秦峰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經涼了,他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這才看向張曄。

  「你可知道虹口道場是什麼地方?」

  「九菊派在金陵的總部。」

  「不止於此。」秦峰搖了搖頭,「那地方,可謂是龍潭虎穴。道場占地三十畝,外牆高近五丈,牆頭埋著電網。正門有東洋兵持槍把守,側門和後門各有暗哨。道道場內部,分為前院、中院、後院數層。前院是武場,有百餘名學徒,二十多名教習,這些教習最低也是養勁境。中院是弟子和長老的居所,凝罡境高手不少於十五人。後院,則是禁地。


  他稍作停頓,接著說道:「後院有一座小樓,樓里供奉著九菊派的邪像。小樓底下,設有地牢、刑房,還有他們稱作『煉獄間』的地方,你們要找的程硯,肯定就在那裡。」

  張曄的雙手微微攥緊。

  「煉獄間是什麼?」

  「那是九菊派煉製陰煞、試驗邪術的地方。」秦峰的聲音添了幾分寒意,「他們把活人關進去,用各種手段加以折磨,直至精神崩潰,再抽出殘魂煉製成陰煞傀儡。或者,給人種下魂種,用藥物控制,把人變成只聽從他們命令的行屍走肉。」

  「這個程硯被送進去,只有兩種結局。」秦峰看著張曄,「要麼被折磨致死,神魂被抽出來煉成陰煞。要麼,被種下魂種,變成九菊派的傀儡——到那時,他就不再是原來的他了。」

  張曄深吸一口氣。

  「我要救他出來。」

  「怎麼救?」秦峰問道,「硬闖?你連後院都進不去。潛入?道場內外有數層陣法,迷蹤陣會讓你迷失方向,陰煞陣會壓制你的氣血,殺陣更是會直接取你的性命。就算你能闖進去,裡面還有數位通竅境高手坐鎮。藤原信一,通竅境初段,擅長刀術和陰煞秘法;山本重吾,通竅境中段,修煉的是九菊派『八臂修羅』邪功;還有最神秘的那個,沒人見過其真面目,只知道代號『影法師』,也是通竅境中段。」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周鐵山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通竅境。

  這根本不是他們能夠對付的。

  「所以,」張曄看著秦峰,「館主讓我來找你。他說,同盟會有辦法。」

  秦峰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拿起帳冊,翻了幾頁,似是在查看什麼,又像是在思索。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度開口:「辦法是有,但代價很大。」

  「什麼代價?」

  「你的性命,可能會搭進去。」秦峰說,「還有,事成之後,你要為同盟會做幾件事。」

  「什麼事?」

  「現在不能說。」秦峰搖了搖頭,「但你放心,不會讓你濫殺無辜,也不會違背你的武道本心。只是幾件……對九菊派不利的事。」

  張曄沒有絲毫猶豫。

  「成交。」

  秦峰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只要能救程硯,無論什麼事兒,我都做。」

  張曄語氣里的決絕,任誰都能聽得出來。

  秦峰點了點頭。

  他正要開口,倉庫深處的陰影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莽夫。」

  張曄轉過頭。

  只見陰影里,走出一個人。

  那人三十來歲,身材消瘦,身著一件藍色長衫。

  他臉色蒼白,嘴唇卻異常紅潤,仿佛剛喝過血。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枚玉佩。

  玉佩呈青白色,雕刻著簡單的雲紋。

  玉佩正中,刻著一個字——椿。

  張曄的目光在那玉佩上停留了一瞬。

  「沈烈。」

  秦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你怎麼出來了?」

  「不出來,難道看著你把這小子往火坑裡推?」沈烈走到桌邊,也不坐下,就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張曄,「為了一個廢人,搭上自己的命,還要搭上同盟會好不容易安插進去的暗線。秦峰,你腦子糊塗了?」

  秦峰臉色一沉。

  「沈烈,注意你的言辭。」

  「我說錯了嗎?」沈烈的聲音陡然提高,「程硯是誰?八卦門的一個首席,如今經脈全廢,手腳殘缺,救回來也是個廢人!為了他,動用我們在虹口道場潛伏了整整兩年的暗線,值得嗎?」

  他猛地轉頭,盯著張曄:「小子,我告訴你,九菊派劫走程硯,擺明了是設局引你上鉤。他們想用程硯做誘餌,把你釣出來,然後除掉你。身為岳拳師的傳人,對他們來說,比十個程硯都重要。你現在去,就是自尋死路。」

  張曄抬起頭,與沈烈與對方對視。

  「那麼,你認為我應當如何呢?」


  「如何?」沈烈冷笑一聲,「你理應放棄程硯,待我們同盟會籌備妥當,只需數日,我們將引爆炸藥,強攻虹口道場。屆時,我們必定會將九菊派在金陵的勢力一網打盡,這才是顧全大局。」

  「所謂的大局?」張曄緩緩起身。

  他比沈烈高出半個頭,起身之際,身上那股剛剛突破氣血境的氣勢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雖說氣勢不算強大,但其中蘊含不肯退讓的意志,卻讓沈烈不禁眯起了眼睛。

  「你們的大局,就是要犧牲程硯嗎?」張曄質問道。

  「沒錯。」沈烈毫不迴避,「為了剷除九菊派,犧牲一個人,是值得的。」

  「倘若那個人是你的兄弟呢?」

  「我的兄弟?」沈烈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的兄弟早在十三年前便命喪虹口道場,連屍骨都未能尋回。」

  他說著,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玉佩。

  張曄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椿。

  陳大椿的椿。

  「所以,」張曄緩緩說道,「你認為程硯該死,就因為你的兄弟死了,所以別人的兄弟也得死?」

  「你說什麼?!」沈烈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起來。

  「我是說,」張曄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因為自己兄弟的離世,就見不得別人去救自己的兄弟。你覺得所有人都該和你一樣,眼睜睜看著兄弟死去,還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大局——沈烈,你這並非大義,而是懦弱。」

  「你他娘的再說一次!」

  沈烈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氣血瞬間爆發!

  氣血境巔峰!

  那股氣勢如同一股潮水,朝著張曄狠狠撲來。

  倉庫里的煤油燈瞬間黯淡下來,燈焰被壓得幾乎熄滅。

  張曄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的氣血值僅有十五點,肯定不及沈烈。

  但就在那股氣勢逼近眼前的瞬間,他體內的拳意自發運轉起來。

  絕不退縮!

  我所在之處,即為不可逾越的天塹。

  山嶽虛影在他身後一閃而過,雖然淡薄,但卻堅韌無比。

  沈烈的氣勢撞在這山嶽虛影上,竟被硬生生擋住了!

  張曄腰背挺直,雙腳如同紮根一般,穩穩地釘在地上。

  他抬起頭,直視著沈烈,眼神中毫無退讓之意。

  秦峰坐在桌旁,並未出聲阻攔,只是靜靜地看著。

  周鐵山已經站起身來,緊握拳頭,隨時準備出手。

  沈烈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沒想到,一個氣血境初期的小子,竟能扛住他全力爆發的威壓。

  雖說只是短短一瞬,但也足夠令人震驚了。

  「夠了。」

  秦峰終於開口。

  沈烈身上的氣勢緩緩收斂,但那雙眼睛依舊盯著張曄,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沈烈,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秦峰說道,「但張曄是館主推薦來的人,也是我們對付九菊派的重要助力。程硯要救,虹口道場也要攻打——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如何不矛盾?」沈烈咬牙切齒地說道,「提前行動,我們的準備就會不夠充分!暗線可能會暴露,炸藥或許無法全部埋下,屆時強攻失敗,死去的就不止程硯一人了!」

  「那就想辦法做到兩全其美。」秦峰看向張曄,「小子,你說你要救程硯,我且問你,倘若救程硯的代價是讓同盟會數十兄弟喪命,你還會救嗎?」

  張曄沉默了片刻。

  「救。」他說道,「但我會想辦法,不讓任何人送命。」

  「狂妄!」沈烈冷笑一聲。

  「是否狂妄,試過便知。」張曄轉身,看向秦峰,「秦掌柜,你說同盟會有辦法,究竟是什麼辦法?」

  秦峰從桌下取出一個油紙包,推到張曄面前。

  「打開看看。」

  張曄打開油紙包。

  裡面是一套衣服。


  灰色的粗布短打,膝蓋和肘部打著補丁,還沾著洗不掉的油污。

  還有一雙磨破了邊的布鞋,一頂髒兮兮的破氈帽,以及一塊木質的號牌。

  「這是碼頭苦力的衣服和號牌。」秦峰說道,「虹口道場每天都會從碼頭採購食材、煤炭以及各種雜貨。送貨的車隊裡,需要苦力來搬運貨物。這塊號牌,能讓你混進搬運隊。」

  張曄拿起號牌,上面刻著一個數字:七十四。

  「明日辰時,會有一批煤炭運抵虹口道場。」秦峰接著說道,「搬運隊大概需要十來個人,你混進去,便能進入道場前院。不過只能在前院活動,無法進入中院和後院。」

  「那要如何營救程硯呢?」

  「這就得依靠我們安插在道場裡的暗線了。」秦峰說,「暗線會為你創造機會。具體該怎麼做,他會告知你。但你要謹記,一旦暗線暴露,便是死路一條。所以你的行動,必須聽從他的安排。」

  張曄點頭回應:「明白。」

  「還有,」秦峰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這是虹口道場前院的布局圖。你將其記在腦海里,然後燒掉。」

  張曄接過圖紙,展開查看。

  圖紙繪製得十分詳盡,標註了武場、倉庫、廚房、雜役房等場所的位置。

  其中在武場西側,有一扇小門,旁邊寫著兩個字:禁行。

  「這道門通往後院。」秦峰指著那個位置說道,「平常有兩人把守,他們都是凝罡境高手。只有運送特殊物資時,才會開門。明日,暗線會設法讓一批藥材從這道門進入。你要抓住機會,混入搬運藥材的隊伍。」

  「進入後院之後呢?」

  「進入後院,就全看你自己了。」秦峰看著張曄,「暗線只能幫你到這裡。後院的情況,連我們也不完全了解。煉獄間在哪裡,程硯被關押在哪個房間,有多少守衛,這些,都需要你自行探尋。」

  張曄將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海中。

  隨後,他掏出火摺子,點燃了圖紙。

  火光閃爍,紙張化為灰燼。

  「明日辰時,碼頭東側,第四輛煤車。」秦峰最後叮囑道,「別遲到。」

  張曄點頭,收起那套苦力衣服。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倉庫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但在場的四個人,都是在三教九流中摸爬滾打過來的,耳力遠超常人。

  張曄望向倉庫西側的那扇小窗。

  窗戶緊閉,但窗紙破了一個洞。

  剛才那聲輕響,便是從那裡傳來的。

  秦峰臉色驟變。

  沈烈已經行動起來。

  他身形如閃電般,瞬間撲到窗邊,一掌推開窗戶。

  窗外是碼頭的巷道,空無一人。

  「追!」秦峰低聲喝道。

  張曄沒有絲毫猶豫,腳下一踏,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出窗戶。

  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衝力,再起身時,已經朝著巷道深處追去。

  夜遊天賦,開啟!

  陰神離體,瞬間掃過數十丈的範圍。

  巷道、貨堆、水坑、雜物……一切都在感知中清晰呈現。

  沒有。

  沒有發現人影。

  但就在他準備收回感知時,眼角的餘光瞥見。

  幾十丈外,一個貨堆的陰影里,有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人。

  是一道影子。

  那影子緊貼著地面,如同灘墨水,正滲進貨堆底下的縫隙。

  張曄瞳孔一縮。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但系統警報,已經在腦海中炸響:

  【檢測到異常生命體——形態:陰影聚合——敵意判定:不明——建議:追蹤】

  張曄沒有絲毫遲疑,腳下一踏,施展踏山步,朝著貨堆衝去。

  他的速度很快,幾個呼吸間便掠過大段距離。貨堆是由木箱壘成的,底下有半尺高的空隙。那道影子已經完全滲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曄蹲下身,朝貨堆底下望去。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剛剛還在這裡。

  他伸出手,摸了摸地面。

  潮濕,冰冷,好似冰塊貼過。

  張曄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已經是碼頭區的邊緣,再往前就是江灘。

  夜色愈發濃重,霧氣更甚,江風颳過灘涂上的蘆葦,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道影子,消失了。

  不對!

  張曄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處廢棄貨棧。

  貨棧只剩半堵牆,屋頂早已坍塌,裡面堆滿了破碎的木板和生鏽的鐵桶。

  在貨棧牆角,有一小片陰影,看起來格外濃郁。

  張曄緩緩走過去。

  走到貨棧殘牆邊,他停下了腳步。

  牆角那片陰影,居然蠕動了起來。

  如同活物一般。

  它從地面升起,拉伸、變形,最後凝聚成一個朦朧的人形輪廓。

  它既無五官,也無衣飾,純粹是一團人形的黑暗。

  接著,那影子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動作。

  它從自身「撕」下一小片黑暗。

  那片黑暗飄落到地面,化作一張紙。

  影子做完這個動作後,身形逐漸變淡,宛如墨汁融入水中,緩緩消散於空氣中。不過片刻,便徹底消逝不見。

  張曄佇立原地,並未追去。

  他明白自己追不上。

  那種存在,已然超出了他對「人」的認知範疇。

  他彎下腰,拾起地上那張紙。

  紙呈黑色,上面的字卻是白色的,好似用石灰書寫而成。紙上僅有一行字:

  「子時,藤原冥想,防禦最弱。——影子」

  張曄凝視著這行字,久久未移開目光。

  隨後,轉身,朝著第四號倉庫的方向走去。

  這個影子。

  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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