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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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河的水流裹挾著兩人,向著下游迅猛衝去。

  張曄奮力划水,避開水中那些嶙峋的怪石。

  程硯趴在他背上,斷腿處的傷口被河水浸泡得發白,露出的骨茬在昏暗的水光中泛著悽慘的顏色。

  張曄咬緊牙關蹬水,拖著程硯朝著淺灘奮力游去。

  爬上岸後,兩人癱倒在亂石堆里。

  張曄大口喘著粗氣,胸口仿佛壓著巨石,後背的陰煞掌印傳來針刺般的寒意。

  破煞釘的反噬開始顯現。

  氣血被抽空近半,經脈如同被鈍刀刮過似的,扯得生疼。

  他撐起身子,檢查程硯的狀況。

  情況簡直糟糕透頂。

  右腿膝蓋以下完全缺失,斷面血肉模糊。

  左臂扭曲變形,顯然是多處骨折。

  張曄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衣擺,在程硯斷腿處上方用力紮緊。

  又從懷裡摸出沈墨曾給的金瘡藥,倒出大半,胡亂撒在傷口上。

  藥粉沾到血後即刻融化,形成淡黃色的藥膜。

  血暫時止住了,但程硯的臉上毫無生機。

  分身雖已被毀,但本體隨時可能察覺。

  這裡並不安全。

  張曄將程硯重新背起,用布條固定好。

  當布條勒進皮肉時,程硯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嗬嗬聲。

  「撐住。」

  張曄辨認好方向,朝著紫金山深處走去。

  山路崎嶇難行,林間光線昏暗。

  他儘量選擇平緩的路線,但每走一步仍會牽動全身的傷口。

  後背掌印的陰冷氣息不斷侵蝕著他,拳意山根死死鎮壓,可煉化進度完全停滯,反而有反撲的跡象。

  走了半個時辰,他找到了一處隱蔽的山坳。

  這裡勉強能夠容身。

  他將程硯放下,探了探鼻息,人還活著,但呼吸更弱了。

  這樣下去可不行。

  張曄取出最後那點金瘡散,全部撒在程硯胸口最深的傷口上。

  又摸出赤蟾液,猶豫了片刻,拔開塞子往程硯嘴裡倒了幾滴。

  藥液進入喉嚨,程硯喉結滾動,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

  但這只是杯水車薪。

  張曄起身,剛走出山坳,林間突然竄出一道身影。

  兩人險些撞在一起,同時往後撤了半步。

  月光透過樹梢灑下,照亮了來人焦急的臉龐——是沈墨。

  他氣喘吁吁,衣衫上沾滿了草屑,手裡提著藥箱。

  看到張曄的瞬間,他瞪大了眼睛:「張曄?你到底去了哪裡?學院裡程硯也失蹤了,我找了你們好久,程硯呢?」

  「在裡面。」

  沈墨衝進山坳,看到程硯的慘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撲到程硯身邊,手指搭在頸脈上,翻看瞳孔,動作迅速而專業。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聲音顫抖著問道:「燃血丹?他用了燃血丹?」

  「嗯。」

  「他瘋了?!」沈墨低吼道,「燃血丹透支本源,重傷之下服用這個,十死無生!」

  張曄沉默不語。

  沈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打開藥箱,取出銀針、藥瓶、紗布,開始處理傷口。

  封穴止血,清創上藥,用夾板固定斷臂。

  處理完外傷後,沈墨取出一枚蠟封藥丸,捏碎蠟殼,露出朱紅的丹藥。

  他掰開程硯的嘴將丹藥塞入,灌了些水送服。

  「護心丹,能吊住一口氣。」沈墨起身轉向張曄,「你呢?傷得怎麼樣?」

  「還行,死不了。」

  沈墨盯著他,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張曄想要抽回,沈墨卻握得很緊,雙指搭在他的脈上。

  幾息之後,沈墨的臉色更加難看:「氣血虧空近半,經脈多處損傷,還有陰煞侵蝕……你到底用了什麼?」


  張曄沒有回答。

  沈墨深吸一口氣:「先離開這兒。我的馬車在山下,送你們回國術館。館長或許——」

  「不去國術館。」張曄打斷了他。

  「什麼?」

  「我要去紫金山。」張曄望向北方夜色中的山影,「那裡有那東西的本體。毀了它,所有分身都會死。」

  沈墨瞪大了眼睛:「什麼分身?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而且就你一個人?我只知道,你現在要是去了就是送死!」

  「程硯撐不了多久了。」張曄聲音平靜,「而且雖然我毀掉了那傢伙的分身,但他的本體隨時可能派下一個。我沒時間了。」

  「我說了,我聽不明白你在講什麼!」沈墨抓住他的胳膊,「張曄,你清醒點!」

  張曄掰開他的手。

  「程硯就交給你了。」他說道,「帶著他離開。倘若我回不來,告訴他,沈師兄的遺願,我已竭盡全力。」

  說罷,他轉身欲走。

  「張曄!」沈墨在身後喊道,「你他娘要是死了,程硯不就白白犧牲了?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從他的傷口來看,他與你一樣,和陰煞發生了戰鬥,他使用燃血,可不是讓你去送死的!」

  張曄停下了腳步。

  月光灑落在他的背上,那破爛衣衫下的黑色掌印清晰可辨。

  他側過臉,半張臉隱匿在陰影之中。

  「所以,我會活著回來。」

  言罷,他不再回頭,徑直走進了樹林。

  沈墨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拳頭緊握又鬆開。

  最終,他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一塊石頭,轉身背起程硯,朝著山下飛奔而去。

  ……

  夜色漸深。

  鐘山連接著紫金山。

  而紫金山北麓一片荒涼,人跡罕至。

  早年礦場廢棄之後,此地漸漸被野草和灌木所吞沒。

  張曄憑藉夜遊的感知朝著大致方向前行。

  然而這裡太過安靜,蟲鳴聲都十分稀少,唯有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響。

  越往深處走去,陰煞氣息越發濃烈。

  陰煞如同水一般緩慢地滲透。

  樹木開始扭曲變形,枝葉呈現出暗紫色,仿佛遭受了長期的侵蝕。

  張曄體內的陰煞掌印開始躁動不安。

  他不得不分心加以鎮壓。

  走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之地。

  那是廢棄礦場的遺址。

  坍塌的工棚,生鏽的礦車翻倒在雜草叢中,鐵軌鏽蝕斷裂。

  正對著岩壁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被亂石堵住了大半,縫隙中透出暗紫色的光。

  那光似在跳動,如同心跳一般,有規律地明暗交替。

  張曄停在了洞口外,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就是這裡了。

  這便是沈鶴鳴筆記里所記載的「母巢」,是九菊派煉製了六十年的容器本體所在之處。

  他握了握拳,袖中藏著兩枚破煞釘。

  已經沒有退路了。

  張曄邁步向前,走到了亂石堆前。

  他深吸一口氣,右拳緊握,氣血奔涌,拳意從心頭升起。

  開山式。

  拳上凝聚出山嶽輪廓,鎮壓一切的意蘊已初具規模。

  拳頭狠狠砸在亂石堆上。

  轟!

  巨石崩飛,碎石四濺。

  亂石堆被轟開了一個缺口,足夠一人通過。

  煙塵瀰漫之間,暗紫色的光從洞裡湧出,照亮了張曄的臉。

  他俯身鑽進了洞口。

  洞內比想像中更為寬敞。

  通道向下傾斜,兩側的岩壁經過人工開鑿,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張曄將拳意催動到了極致。


  在他周身三尺之內,陰煞被排斥在外,形成了一層淡金色的薄膜。

  但這樣的消耗極大。

  通道向下延伸了百丈,前方出現了一道石門。

  石門上刻著一個巨大的「菊」字,直徑足有丈余。

  門縫裡透出的光更為強烈,陰煞濃度高得幾乎凝結成了液體,在空氣中形成了一層淡霧。

  張曄停在門前,然後一拳轟出。

  定海式——鎮岳拳守勢最強的一式,但用在破門上,依靠的是「定住一切、鎮壓一切」的拳意。

  拳頭撞上了石門。

  嗡!

  石門震顫,定海式的拳意滲透進去,然後爆發開來。

  咔嚓。

  裂紋從拳鋒接觸點蔓延開來,瞬間爬滿了整扇門。

  暗紫色的光從裂紋中漏出,越來越亮。

  轟隆!

  石門炸成了無數碎片。

  門後的景象,讓張曄的神情一肅。

  那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岩壁打磨得光滑如鏡,刻著更為複雜龐大的符文陣列,此刻全都散發著暗紫色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鬼域一般。

  空間中央是一個池子。

  池子直徑超過三十丈,裡面是粘稠的暗紫色液體。

  液體緩緩流動,表面不時鼓起氣泡,炸開時釋放出更濃郁的陰煞。

  這就是所謂的液態陰煞。

  池子中央,漂浮著一個人形。

  那東西皮膚青黑,布滿了細密的紋路,如同乾涸河床的龜裂。

  它閉著眼睛,面容模糊,看不出年齡和性別。

  胸口處,嵌著一個金色晶體,正緩慢地跳動著,每跳一次,就泵出暗紫色的流光,順著數十根管子流向池邊。

  池邊擺放著七口水晶棺。

  每口棺材裡都躺著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著各異,但臉色全都青黑,胸口同樣插著管子。

  管子從他們體內抽取淡白色的光流,匯入中央池子,再輸送到那人形體內。

  張曄瞬間明白了。

  這就是「容器」的煉製過程——抽取活人的生機與魂魄,來餵養中央的本體。

  那些棺材裡的人,有的可能還活著,有的早已死去,但魂魄被拘禁在體內,成為了養料。

  他剛踏進空間,池中央的人形便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純粹的金色瞳孔,不見眼白,亦無瞳孔分界,宛如兩塊燃燒的黃金。

  光芒自眼中溢出,於空氣中拖出淡淡的金痕。

  它凝視著張曄,嘴角緩緩揚起。

  「終於來了。」

  聲音就像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岳鎮山的傳人,哈哈!我已等你十三年。」

  張曄緊握拳頭,破煞釘藏於袖中,釘尖抵著掌心。

  他緘口不言,只是凝視著對方胸口的金色晶體。

  那便是魂核。

  「不說話?」那東西緩緩從池中升起,液態陰煞從其身上滑落,露出完整的軀體。

  青黑色的皮膚下,金色血管若隱若現,宛如電路般遍布全身。「也好,省了一番廢話。」

  它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朝著張曄的方向,在虛空中一握。

  張曄頓感周圍空間瞬間凝固。

  空氣化作粘稠的膠質,將他緊緊裹住。

  抬腿、抬手、轉頭,每個動作都需耗費數倍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陰煞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試圖滲透拳意所形成的防護。

  「養勁境的廢物。」那東西的聲音帶著嘲弄之意,「就算我的分身不在,對付你,也綽綽有餘了。」

  它五指收攏。

  剎那間,擠壓力量陡然劇增。

  張曄周身的淡金色薄膜發出碎裂聲,裂紋迅速蔓延。


  陰煞如毒蛇一般從裂縫中鑽了進來,在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傳來冰寒刺骨的劇痛。

  【系統警告:護體拳意即將崩潰,陰煞侵蝕加劇】

  不能硬扛下去了。

  張曄深吸一口氣,將全部氣血灌注到雙腿之中。

  鎮岳拳——踏山步。

  雙腳穩穩踩地,拳意向下沉落,宛如山嶽紮根大地。

  一股反衝力從腳下猛然爆發,硬生生將凝固的空氣震開了一絲縫隙。

  就是現在!

  張曄的身體向前衝去,每一步都踩在符文陣列的節點上。

  憑藉夜遊感知,他早就看清了,那些節點是陰煞流轉的薄弱之處。

  他好似游魚一般,在粘稠的空氣里艱難地穿梭,直撲池中央的本體。

  那東西似乎有些意外。

  「有點意思。」

  它放下右手,改為一指點出。

  指尖凝聚起一點暗紫色光芒,初始只有米粒大小,但在彈出的瞬間,便膨脹成手臂粗的光柱,撕裂空氣,直射張曄的面門。

  太快了。

  張曄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能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轟!

  光柱撞上了他的雙臂。

  暗紫色光如同活物一般纏上手臂,瘋狂侵蝕著拳意護體。

  張曄感覺雙臂的皮膚在潰爛,骨頭傳來咯咯的響聲,氣血被快速消耗。

  【系統提示:雙臂經脈損傷加重,氣血值下降至9/21】

  他咬著牙,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奮勇前進。

  借著光柱的衝擊力,他身體向後倒仰,雙腳離地,整個人幾乎平行於地面,貼著光柱下方滑了過去!

  距離拉近到了五丈。

  那東西終於認真起來了。

  它從池中完全升起,站在液態陰煞的表面,如履平地一般。

  雙手抬起,在胸前結出古怪的手印。

  整個空間的符文陣列同時亮起。

  暗紫色光芒從岩壁、地面、天花板湧出,匯聚到它身後,形成一尊巨大的虛影。

  那是一尊三眼八臂的邪像。

  和沈鶴鳴筆記里描述的一模一樣——虹口道場地底供奉的那尊。

  邪像的八隻手臂各持法器,三隻眼睛同時睜開,沒有瞳孔,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邪像低頭,看向張曄。

  一瞬間,張曄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震顫。

  如同低等生物面對高等生物時的本能恐懼。

  他的身體變得僵直,氣血凝滯,連拳意都開始渙散。

  「結束了。」

  本體開口,邪像的八隻手臂同時抬起。

  幾道暗紫色光流從法器上射出,在空中交織成網,朝著張曄籠罩下來。

  這下無處可逃了。

  張曄抬起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光網,又看向本體胸口那顆跳動的金色魂核。

  袖子裡,破煞釘被他緊緊握在手中。

  釘身滾燙,開始吸收他的氣血。

  還不到時候。

  他需要更近的距離。

  張曄深吸一口氣,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他撤掉了所有的防護。

  拳意收斂,氣血內斂,就連夜遊感知都收了回來。

  整個人像一塊石頭,任由陰煞湧入體內。

  光網落下。

  觸體的瞬間,劇痛傳遍全身。

  皮膚在潰爛,肌肉在溶解,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陰煞像千萬根針扎進經脈,朝著心臟和大腦涌去。

  【系統警告:陰煞侵蝕突破防線,心脈受脅】

  但張曄沒有抵抗。

  他借著光網的衝擊力,身體被狠狠撞飛,方向——正是池中央的本體。


  三丈。

  兩丈。

  一丈。

  距離拉近到觸手可及!

  本體終於察覺到不對,金色瞳孔一縮,邪像的手臂改變方向,朝著張曄抓來。

  但已經晚了。

  張曄在空中擰腰,右手從袖中抽出。

  破煞釘握在手中。

  釘身已經變成赤紅色,表面的符文全部點亮,釘尖那點金芒燃燒成熾白的火焰。

  它吸足了張曄的氣血,此刻散發出的氣息,連周圍的陰煞都在退避。

  【系統提示:破煞釘激活,氣血值降至4/21】

  「死!」

  張曄嘶吼著,將全身剩餘的力量灌入右臂,朝著本體胸口那顆金色魂核,狠狠刺下!

  釘尖觸到魂核的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

  然後——

  金光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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