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拳樁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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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曄停下腳步,左手扣住肩膀。

  肩膀開始劇烈抽搐,如灼燒般的劇痛沿著左臂的筋絡向下蔓延。

  他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順著眉骨滑落進眼睛,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此時,他正行走在李家渡至寸山拳館的半道上。

  右腿膝蓋窩不斷傳來虛軟之感,張曄腳下一軟,身子晃了晃,右手趕忙扶住路旁的木樁。

  自己必須趕緊去找鄭陽,這種痛苦的感覺,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從淺灘到寸山拳館大門,不過百十來步的路程,張曄卻走了許久。

  終於,拳館的大門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張曄伸出右手去推門,手臂抬到一半時,那股脹痛毫無徵兆地爆發開來。

  這次不是抽搐,而是整條胳膊的肌肉同時繃緊,如同無數根細鋼絲被擰到極限,然後被人猛地一擰!

  張曄悶哼一聲,身子徹底失去平衡,朝著大門撞去。

  砰~~!!

  撞出一道悶響。

  不一會兒,門裡傳來腳步聲,裡面的門閂被抽開。

  一個穿著短褂的年輕人拉開門,看見門外的人,愣了一下才認出那身巡江吏的制服。

  「你是...張巡江?」

  張曄此刻已然說不出話來,僅抬起右手擺了擺,身子順著門柱滑了下去。

  年輕人趕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將他弄進院子。

  前院裡正在練功的漢子們都停下了手中動作,七八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大多都是疑惑,但無人開口說話。

  年輕人攙扶著張曄來到後院,將他扶到一個石凳上坐下後,便匆匆朝著一棵老槐樹跑去。

  只見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這邊,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雙手虛抱在腹前,一動不動。

  那人身著藏青色布褂子,袖口挽至肘彎,露出的小臂筋肉線條剛硬得如同鐵鑄一般。

  那人正緩緩打著一套看不懂的拳。

  此人正是鄭陽。

  年輕人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後,他並未回頭,只是說了句:「坐著別動。」

  張曄點了點頭,他咬著牙調整呼吸,試圖憑藉副幫主記憶里那些零碎的吐納法門來梳理氣血。

  可這一吸氣,膻中穴又是一陣緊縮,喉嚨里湧起一股腥甜之感。

  糟了!

  他趕忙將那口氣咽了回去,額頭上又冒出一層冷汗。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樹下的鄭陽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收勢站直,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張曄臉上,只掃了一眼,眉頭便緊緊皺起。

  他沒有說話,邁步走來,左手托住張曄的右肘,右手三根手指直接搭在了腕脈上。

  鄭陽的手指在張曄腕上變換了四五種力道,時而輕按如羽毛飄落,時而重壓如巨石墜落。

  張曄能夠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對方指尖透進來,順著手臂的筋脈往裡遊走,每遇到一處淤結,那股氣流便會停頓一下。

  最後,鄭陽收回手,盯著張曄問道。

  「你練過武?」

  張曄搖了搖頭:「只學過巡江司教的幾手粗淺把式。」

  「那就奇怪了。」

  鄭陽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從懷裡掏出煙杆,不緊不慢地塞上菸絲。

  他劃洋火點燃菸絲,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中緩緩散開。

  「從脈象來看,是你練武勁力走岔了道,堵塞了經脈。」

  「左臂天府穴、右腿足三里、胸前膻中,這三處最為嚴重,已經傷了筋絡,但再拖延下去,全身氣血都會紊亂。」

  張曄心頭一緊:「勁力走岔?」

  「就是話本里常說的走火入魔。」

  鄭陽磕掉菸灰,「尋常人練功,都是循序漸進,從淬體開始,鍛鍊筋骨皮膜,等身子骨結實了,氣血旺盛了,才能試著養出一口『勁』。你倒好,沒經歷過淬體階段,好似直接讓一道外來的勁鑽進了身體裡面,就如同往沒打過地基的房子裡硬塞樑柱,房子不塌才怪。」


  這番話,終於說到了關鍵之處。

  張曄深吸一口氣:「還請館主解惑。」

  鄭陽打量了他幾眼,把煙杆放在石桌上:「也罷,既然你問到這兒了,我就給你講講武道上的門道。省得你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這世間的功夫,無論何種門派,大致都逃不出四個境界。」

  「第一個,淬體。」

  「說白了,就是錘鍊身體。外練筋骨皮,內養一口氣。方法多種多樣,有用藥湯浸泡的,有靠樁功站立的,有擊打沙袋、踢踹木樁的,總之就是要把皮肉筋骨練得強健,讓氣血變得旺盛。這個境界並無玄妙之處,不過是力氣比常人更大,更能承受擊打。碼頭扛包的苦力若肯下苦功夫練習,兩三年也能摸到門道。」

  張曄點頭。

  這與他從副幫主記憶中獲取的零散認知相契合。

  「淬體練到極致,身體就如同燒得正旺的爐子,氣血涌動,精力充沛。此時,方能嘗試邁向第二個境界——養勁。」

  鄭陽伸出第二根手指:

  「勁並非力氣。力氣是固定的,一百斤就是一百斤,勁是靈動的,是氣血凝聚、心神統合之後產生的巧力。同樣打出一拳,使用蠻力只能傷及皮肉,運用勁卻能穿透進去,傷筋斷骨。」

  「養勁的方法各派不同,但歸根結底,都是要將散布於全身的氣血匯聚起來,在丹田裡煉化成一團『活』的東西。練成之後,每一拳一腳都帶有穿透的狠勁,尋常刀劍難以傷害。到了這個地步,才算真正踏入武道之門。」

  張曄點了點頭,問道。

  「那鄭師傅,您應該在這個境界之上吧。」

  鄭陽輕笑一聲道:「那是自然,養勁只是入門。我既然能收徒,那肯定...」

  他指了指自己,「處於第三個境界,氣血境。」

  「氣血境?」

  「沒錯。」

  鄭陽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突然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一吸氣間,他整個人的氣勢陡然一變。

  原本松垮的布褂子,瞬間被體內撐起的筋肉繃出了輪廓。

  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並非曬傷的那種紅,而是從皮肉之下透出來的,宛如燒紅的鐵塊即將冷卻時的暗紅色。

  最奇特的是他周身蒸騰的熱氣,明明未曾移動,那熱氣卻如同剛揭開蓋子的蒸籠,將晨霧逼退了三尺。

  「氣血境,就是將養出的那股『勁』,煉化為全身氣血的一部分。」

  鄭陽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渾厚,「到了這個境界,氣血如爐,精力持久,爆發時筋骨齊鳴,尋常刀劍砍在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收回氣勢,那股熱氣立刻消散。

  「而且武者對身體的掌控,精細到每一寸筋肉。你脈象里的淤結,若換作氣血境的高手,最多五天就能用自身氣血化解,根本不足為患。」

  張曄這下明白了。

  他現在的狀況,就像在一座空房子裡強行塞進了樑柱。

  樑柱是上好的材料,但房子沒有打好地基,樑柱一壓,牆體便出現了裂縫。

  更糟糕的是,塞進的樑柱與房子原本的結構並不匹配,裂縫只會越來越大。

  「那第四個境界呢?」他追問道。

  鄭陽看了他一眼,突然笑道:「你倒是大膽敢問。第四個境界,通竅。到了那個地步,全身穴竅貫通,氣血循環不息,能感應天地氣機的變化,呼吸之間都有風雷之聲。這樣的人物,整個盛海屈指可數,這麼多年來。我也只見過一位,那還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走回石凳坐下,重新拿起煙杆。

  「說回你。你目前的情況,是身體有著淬體過的痕跡,但也只是痕跡,所以我才問你是否練武,最為奇怪的是,你體內有著一道氣血境高手留下的勁力烙印。那股勁力在你經脈中亂竄,損傷了筋絡。若不及時梳理,你最多活五六天,就會經脈斷裂而死。」

  張曄沉默片刻,抬頭問道:「館主能救我嗎?」

  鄭陽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我常看到你巡江騾子灣,你在那裡發現了些什麼沒有?」

  張曄大腦飛速轉動。


  自己最近確實常去那邊,而且還是夜遊的狀態,但這個底牌絕不能露。

  可陰障、菊花紋、逆流運貨,這些事兒太過詭異。

  這鄭陽也許能幫上些忙,要不然就用「偶然撞見」來解釋。

  他斟酌著用詞,壓低聲音道:

  「最近巡查江面路過騾子灣時,看見有人在搬運箱子。箱子上還烙著八瓣菊花紋。另外,渡口那片蘆葦盪十分邪門,我一靠近就感到頭暈眼花、渾身發冷。」

  鄭陽夾著煙杆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菊花紋……這是東洋九菊一派啊。」

  他喃喃自語著,抬眼看向張曄,「你能靠近卻安然無恙,要麼身上帶著辟邪之物,要麼命硬。那陰障是東洋人布置的,防範的並非活人,而是陰眼。」

  這話顯然意有所指。

  張曄面不改色地說道:「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我還看見,那批貨物並未運往碼頭,而是逆著江流往西而去。接應的人藏在蘆葦盪深處。」

  鄭陽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問道:「你知道西邊是什麼地方嗎?」

  「野墳地。」

  「野墳地再往西三十里,是前朝漕幫修建的潛道閘口。」鄭陽磕掉菸灰,「幾天前,有奉軍武官來找我,打聽『戊字號潛道』是否還能行船。我說閘口已經荒廢十幾年了,鎮水的鐵牛機括早就鏽死了,然後他就離開了。」

  奉軍、東洋人、潛道。

  張曄實在不解,怎麼這裡又來了一個奉軍的身影。

  只見鄭陽嘆息道。

  「無生教此次舉辦水會,明面上是為了驅趕水鬼,實際上是想藉助萬民的香火願力,沖開閘口的鐵牛機括。」

  「願力?這是什麼?」

  張曄有些懵,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兒。

  鄭陽壓低聲音說道,「你以為願力是什麼玄乎東西?說穿了,就是成千上萬人誠心叩拜時,心頭那股『信』的念頭。聚得多了,能引動物件共鳴。前朝宮裡那些大國師,就擅長用這套法子開陵墓機關。」

  「而那鐵牛機括的核心,是當年漕幫請龍虎山道士下的鎮水符。那符不吃蠻力,專認願力。無生教只要讓碼頭幾千人一起叩拜,香火願力匯聚到一定程度,機括自開。這是走偏門的法子,但十分管用。」」

  原來如此。

  水鬼謠言只是幌子,封鎖騾子灣是為了運送軍火,無生教聚集願力是為了開啟閘口,奉軍和東洋人打算通過潛道將貨物運送出去。

  此事環環相扣,在他們眼中,碼頭幾千漁戶苦力的生死,不過如同棋盤上的沙礫一般微不足道。

  「館主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嗎?」張曄直截了當地問道。

  鄭陽笑了,這次的笑容中多了些別樣的意味。

  「你倒是爽快。今日我會救你,是因為水會那天,碼頭必定會陷入混亂。多一個能夠幫忙的人,就多一分破局的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擺出那個虛抱的樁架姿勢。

  「看好了。這叫混元樁,是內家拳築基的功夫。你體內的異種勁力過於暴烈,需要用這樁功慢慢化解,將其融入你自身的氣血之中。」

  張曄忍著疼痛站起身,依照樣子擺出架勢。

  「頭頂懸——想像百會穴上方吊著一根線,將整條脊梁骨拉直。」

  「肩井松——肩膀的骨頭向下沉,如同掛著兩塊浸透了水的棉布。」

  「命門鼓——後腰的凹窩向外頂,用意念去推動,不要使用蠻力。」

  「湧泉穩——腳底板緊貼地面,五趾微微抓地,重心落在前腳掌三分、後跟七分處。」

  張曄照著做,可一站上去就感覺渾身不自在。

  剛想到頭頂那根「線」,脖子就僵硬了。

  想要讓肩膀下沉,背部肌肉卻繃得像鐵板一樣。

  最要命的是後腰,他根本感覺不到那個「凹窩」在哪裡。

  「別亂動。」

  鄭陽說了一句,不知何時手裡多了根細竹條,「啪」地一聲抽在他大腿外側。

  一股巧妙的勁道透入體內,腿肚子一酸,膝蓋不由自主地往下蹲了半寸。


  「蹲得太低了。氣血都堵在腿上了。」竹條又抽在了腰眼上。

  張曄渾身一震。

  後腰那片麻木的皮肉突然有了感覺,一股暖意從尾椎骨向上蔓延。

  「呼吸。」鄭陽站到他側面,「我念,你跟著做。吸——如春蠶吐絲,細、長、綿、柔。」

  張曄吸氣,卻吸得又急又短,胸口憋悶。

  「不對。用肚子吸氣。」竹條點在他小腹上,「氣沉丹田,不是讓胸口膨脹。再來。」

  一次,兩次。

  竹條啪啪地抽在關節、穴位上,每一下都恰到好處,既不損傷皮肉,又能將錯亂的勁道打散。張曄汗如雨下,制服後背濕透了一大片。

  從尾椎蔓延到後腰,又從後腰沿著脊椎兩側向上擴散,如同兩條溫吞吞的小蛇。

  所到之處,淤結的筋絡微微鬆動,左臂那要命的脹痛居然減輕了一分。

  「呼——如勁弩發矢,短、促、干、脆。」

  張曄猛地吐氣。

  這一口氣吐出,小腹驟然收緊,丹田處那團雜亂的氣血被擠壓,竟有一小縷陰戾的異種勁力被硬生生擠了出來,順著呼吸散出體外。

  他頓感渾身一輕。

  在視野的角落裡,面板浮現:

  【武者lv1(1/10)】

  【新增狀態:根基重塑(進行中)】

  【氣血衝突緩解,經脈淤結×6(左臂天府穴淤結部分化解)】

  果真有效。

  張曄精神為之一振,咬緊牙關繼續佇立。

  鄭陽不再揮動竹條抽打,只是偶爾出聲予以糾正:「左肩高了半分。」

  「右腳跟有些飄。」

  「呼吸別斷,接上。」

  槐樹的影子從西牆根縮回到樹底,又從樹底緩緩向東拉長。

  當張曄站到雙腿開始顫抖時,膝蓋早已腫痛難耐,腳底板仿佛踩在釘板之上。

  可他不敢停下,那股暖意正滲透進四肢百骸,原本界限分明的兩股勁力,開始出現了一絲交融的跡象。

  「收。」

  鄭陽終於開了口。

  張曄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收勢站直。

  剛一動作,渾身的筋肉便如同散了架一般酸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扶住石桌,大口喘著粗氣。

  「回去之後,每日站樁兩個時辰。」鄭陽將竹條扔在石桌上,「分早晚兩次,每次一個時辰。站樁時要心如止水,呼吸不能紊亂。」

  張曄點頭,將這些話記在心裡。

  「還有。」鄭陽盯著他,目光犀利,「走火入魔最忌諱神魂動盪。這段時間,要老老實實睡覺,將身體養好。」

  這話似乎意有所指。

  張曄心頭一凜,難道鄭陽猜到了些什麼。

  他垂下眼眸說道:「晚輩明白。」

  鄭陽擺了擺手:「今日就到此為止。水會那日,我會在碼頭。」

  他轉身朝屋裡走去,走到門口時頓了頓,回頭扔下一句話:

  「小子,保住性命。棋局才剛剛開始,別急著當棄子。」

  門關上了。

  院子裡只剩下張曄一人。

  儘管渾身酸痛,但那種筋絡寸斷的感覺,總算消退了。

  他走出拳館大門時,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睛生疼。

  張曄眯起眼睛,朝碼頭的方向望去。

  那裡人頭攢動,漁船和貨船擠在一起,苦力們扛著麻包在跳板上來回穿梭,一切都和往常並無二致。

  可他心裡清楚,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朝東長里走去。

  步子雖慢,卻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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