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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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黃昏。

  天冬市,天河小區外,數輛警車和消防車、還有一輛救護車停在九棟的樓下,擋住了九棟樓下一些好事者的目光。

  但擋不住的好事者更多,而且哪怕擋住了的也並不在意。

  因為重頭戲在樓頂。

  有人要跳樓,殉情。

  不論前因後果為何,但只是這一點就足以讓好事者們放棄溫暖的室內,站在冬日刺骨的寒風中。

  在樓下,街道辦主任林秋生焦躁的掃視了一眼手中的居民登記表。

  李立業,23歲,男,外來務工人員,因工作離家,居住在本地,工作地點在市內的一個私人企業。

  總的來說,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務工男子——如果他現在沒有坐在七樓的樓頂就更好了。

  在他的旁邊,小區的居民正在竊竊私語,寒風颳不滅他們的熱情。

  「這是哪家的小孩子,小小年紀就這樣了。」

  「外地人,也是可憐,自己一個人住,好像人女孩是瞧不上他,就尋死覓活的。」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想不開,想起我那時候......」

  「你那時候不也是,人家小姑娘和你吵架了你連夜騎車過去的。」

  「那不一樣......」

  林秋生合上了手中的居民登記表,搖了搖頭。

  自殺者在本地沒有認識的人,找不到朋友來勸,少數兩個能聯繫的同事都推脫自己在外地有事,回不來。

  也是,同事怎麼會摻和這種爛攤子。

  「不會跳的。」

  突然,有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一個大概二十多歲的青年,他身子瘦削,面色蒼白,明明穿著厚重的羽絨服,卻讓人感覺衣服下空蕩蕩的,一副將死不死的樣子。

  青年人沒有看他,而是又重複了一句。

  「他不會跳的。」

  不等林秋生說話,社工王秀蘭就打斷了。

  「小林,別亂說。小李他女朋友跟人跑了,遺書都寫了……」

  林秋生想起了什麼,低下了頭,打開了登記冊。

  林黎光,24歲,男,本地人,自由職業,孤兒,父母早年出車禍雙亡,疑似有精神分裂症,被列為社區幫扶對象。

  不住天河小區,住在一公里外的一棟獨棟平房裡,那是他父母的遺留。

  林秋生再看了林黎光一眼,在他修長的手和白淨的臉上停留了一下。

  像個精神失常的藝術家,但確實帥氣。

  不過看王秀蘭一直喋喋不休勸說的樣子,估計他沒有什麼暴力傾向。

  林黎光突然捂住了自己的頭。

  「怎麼了嗎?小林。」王秀蘭大驚失色,「你老毛病又犯了嗎?」

  「沒有,」林黎光回答,「......太吵了。」

  林秋生看到王秀蘭一愣。

  而旁邊有人看不下去了:「欸,小林你怎麼又說這話,人家王姐在這兒幹了二十六年......」

  王秀蘭:「好啦,小林是好孩子,只是不怎麼會說話。」

  林黎光還是沒有回答。

  他輕輕咳嗽了起來,然後用衛生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當衛生紙移開的時候,上面赫然出現了一片紅色的痕跡。

  旁人不說話了,而王秀蘭則更擔憂了。

  「沒事的,今天這兒有些吵,所以老毛病犯了而已。」

  林黎光輕描淡寫地將紙收到了自己的口袋裡,沒有丟掉。

  林黎光抬起了頭,看向了要跳樓的李立業。

  「他不想死。」林黎光繼續說,「至少不是因為殉情。」

  旁人的反應被林黎光直接忽視了,他走到花壇里,撿起了一瓶被丟下來的藥瓶。

  草酸艾司西酞普蘭片——一種抗抑鬱藥。

  「他遺書是從網絡上抄的,」林黎光眯起了眼睛,看向了李立業手中揮舞的一張紙,「手中的藥瓶里是維生素片,B2。」


  「而且他上來之前,剛剛打過電話,對面把手機掛斷了。」

  「手機被他砸碎了,很傷心。」

  周圍安靜了幾秒。

  一個大叔嗤笑了起來。

  「編得跟真的一樣。你站這兒能看見他寫遺書的樣子?能聽見他打電話?」

  「他對你說的。」

  「我不知道。」林黎光輕輕咳嗽了兩下,「但我知道。」

  「.......它們會告訴我。」

  「神經病。」有人小聲嘀咕。

  林秋生臉色一變,王秀蘭拉了拉林黎光的羽絨服袖子。

  「小林,你先回家吧,這裡……」

  林黎光沒有解釋,也沒有任何波動。

  他轉過了身。

  「總而言之,他不會死,會被勸下來的。」

  林黎光離開了。

  在他的身後傳來議論聲。

  「這誰啊?」

  「住附近的一個怪人,聽說腦子有問題。」

  「怪不得說胡話……」

  .......

  林黎光離開了。

  旁人的聊天他並不在意,他今天甚至都不想來這兒。

  但他從快遞點拿了從網上買的那兩本書後回家的路,必然會經過這兒。

  而今天這兒格外的吵。

  往日七層樓的水泥建築,每一層的所有物品都會對他傾訴。

  垃圾桶會告訴他自己被幾個不聽話的小孩子踢了一腳,路燈杆子會告訴他又有狗在自己底下撒尿了,攝像頭會告訴他誰家的誰誰誰又出軌了。

  他不想聽,又不得不聽。

  但今天不一樣。

  他聽到了王姐,王秀蘭,那個時不時會敲響他家門,擔心他死沒死的中年女人。

  她在勸說那個跳樓的人,聲嘶力竭。

  「別跳!小李,你聽我說——」那聲音帶著哭腔,「為了個女人不值得!她都不要你了,你還為她死?」

  哪怕那個人本來就不想死。

  而他聽到了王秀蘭的挎包在低語:裡面有一份兒子學校的繳費單、一瓶降壓藥、一張去開家長會的請假條。

  哪怕王秀蘭今天本來還有兒子的家長會要參加。

  所以林黎光認為自己應該過去。

  林黎光輕輕地咳嗽了兩下。

  今天出來的太久了,腦袋快要受不住了。

  他得回去,不能暈倒在這兒,不然進醫院就難辦了。

  醫院裡人更多,只會更吵,這對他有害無益。

  林黎光扶住了牆壁,然後迅速地彈開了手。

  水泥告訴了他被攪拌的感受,石磚告訴了他被磚窯燃燒的感受,鋼鐵告訴了他融化時的感受。

  「咳咳......」

  失策了。

  林黎光閉上眼,強制自己穩定情緒。

  不能亂摸東西——這是很強的接觸。

  他得儘快回家,然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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