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紅與白(4K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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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相敗露,是從張帆在妻子手機里看到她和那個很有力的朋友曖昧簡訊開始的。

  那天晚上,妻子去洗澡,手機落在床頭。屏幕亮了。

  張帆本來只是想幫她把鬧鐘關掉,卻看到了一條消息:「昨晚我很想你。」

  聊天記錄往上翻,那些親昵的稱呼、露骨的挑逗像一把一把刀子,扎進他的眼睛。

  他沒有當場發作。

  他把手機放回原處,躺回床上,閉著眼睛,一夜沒睡。

  妻子洗完澡出來,香噴噴地鑽進被窩,在他背後刷了一會兒手機,然後關燈。

  黑暗中,張帆聽見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她睡著了。

  他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緊接著,消息傳來:他投資的項目破產了。

  經營者捲款跑路,投資人的錢一分也收不回來。

  他開車趕回家,妻子正在客廳里看電視,茶几上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紅酒。

  「你知道門羅失聯了嗎?」他問。

  妻子看了他一眼「知道啊,」她說,「我也投了錢,我比你更急。」

  張帆愣在那裡。他投的錢,是培訓館抵押換來的。

  妻子投的錢,是哪來的。

  這邊張帆還在質問妻子和她那個朋友到底是什麼關係,那邊銀行的催收電話已經打了進來。

  直到這時張帆才發現,那家所謂的銀行,根本就是一家民間借貸公司偽造的。

  妻子收拾衣物離開家的那天。

  張帆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把一件一件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來,疊好,放進旅行箱。

  「你就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張帆的聲音幹得像砂紙。

  妻子拉上旅行箱的拉鏈,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

  她笑了。

  「你就這麼確定這個孩子是你的?」

  張帆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衝上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想問清楚。

  但他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妻子拖著旅行箱從他身邊走過,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一下,然後門關上了。

  借貸公司來收地的那天,張帆不在家。

  他在外面跑了一天,試圖找人借錢。

  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遠遠就看見家門口圍了一群人。

  他的母親躺在地上,臉上有血,眼睛閉著。

  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在用紙巾擦手上的灰。

  「老太太非要攔著,不小心推了一下,」那人說,「不好意思啊。」

  張帆跪下來,把母親的頭抱在懷裡。老太太的身體還是溫的,但已經沒有呼吸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穿西裝的男人。

  那人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處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你們殺了我媽。」張帆說。

  「意外,」那人說,「節哀。」

  那天之後他跪在母親的墳前,額頭抵著冰冷的墓碑。

  泥土還是新的,花圈還沒枯萎,風吹過來,把紙錢的灰燼捲起來,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跪了整整一個下午,從太陽當頂跪到夕陽西下。

  一個人走過來,遞給他一張名片。

  名片很簡單:地藏館,下面是一行地址。

  張帆攥著那張名片,指節發白。

  他去銀行取出了母親留下的私房錢。

  老人家省吃儉用攢了一輩子的,存摺上每一筆存款都只有幾百、幾千。

  攢了二十多年,才攢出五萬塊。

  他帶著這最後的五萬塊錢,來到了地藏館。

  他不是個好賭徒。但人在絕境的時候,會不惜一切去賭那唯一的希望。

  …………

  「這樣的心愿可有些大啊。雖然您今天的運氣很好,但只贏一千萬的運勢,還未必夠呢。」


  貴賓室里,荷官聽完了張帆的話,柔聲說道。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還要多少?我可以再出去賭!」張帆幾乎要跪下來懇求。

  荷官拉過他的手,指尖輕輕撫過他左手無名指上那道尚未消退的戒指痕。

  「加上這根手指吧。加上這根手指,就夠了。」

  張帆狠狠地打了個寒戰。

  但他沒有把手縮回來。他甚至沒有動。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你們不會騙我吧。」

  「這個世界是人吃人的世界。

  和高高在上、用地位吃人的神明相比,我們這些食屍鬼,反而更講規矩呢。」

  荷官輕笑著,轉身出門。她在桌上留下了一柄短刀。

  如果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了,多數人都會選擇相信食屍鬼吧?張帆想。

  他終於見到了那個男人。

  維克托·科什切伊。

  這個名字來自獨立國協的神話的不死魔王,瘦骨嶙峋,藏匿死亡,權柄是永生與腐化。

  他坐在一張寬大的黑色皮椅上,身後是一面黑色的牆,牆上什麼都沒有。

  他看著張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坐。」他說。

  張帆沒有坐。

  他站在那裡,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從紗布里滲出來,把白色的紗布染成了暗紅色。

  「你的心愿,我已經知道了。」維克托的聲音很輕,很慢。

  「放心,會實現的。」

  …………

  這一次,荷官沒有帶張帆去那間四壁都鑲嵌著紅色水晶玻璃的貴賓室。

  她領著他從不引人注目的安全出口離開,沿著白灰粉刷的樓梯,一層一層往下走。

  樓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牆壁上的白灰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張帆從沒想到這間賭場會有這麼深的地下室。

  每一層的格局都差不多,一條走廊,幾扇緊閉的鐵門,門上看不到任何標識。

  除了自己和荷官的腳步聲,他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巨大的排風扇在走廊盡頭緩緩轉動,扇葉上積著厚厚的灰,轉起來發出「嗡嗡」的低響。

  風從扇葉後面吹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

  如果不是荷官始終握著他的手,讓他覺得那一點溫暖還在,張帆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勇氣走到最深的一層。

  這條隱藏在地藏館之下的路,仿佛直通幽冥黃泉。

  樓梯口終於出現了一個黑衣男人。

  在這近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他戴著黑色墨鏡。

  「三號房間。張帆先生的心愿已經在那裡了。請跟我來。」

  男人轉身領著張帆和荷官走到一扇黑色鐵門前,取出一張磁卡,刷了一下。

  門鎖發出「嘀」的一聲輕響,門開了。

  這是一間四壁都貼著鐵板的小屋。

  因為在地下,自然沒有窗戶,只有一個小小的通氣孔。

  沒有什麼陳設,只有四張鐵椅,四把椅子,呈半圓形排開。

  四個人坐在椅子上,每個人的手臂都被綁縛在身後,頭上套著麻布袋子。

  他們都在瑟瑟發抖,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像被堵住了嘴。

  男人關上鐵門,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文件夾,翻開。

  「推倒您母親的人,我們已經應您的要求直接結束他命運,您確認一下。」

  男人從照片中拿出一張照片交給張帆。

  待張帆點頭後他走到第一張椅子前,揭開麻布袋子。

  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露出來。

  浮腫的,蒼白的,額頭上全是汗。

  他的嘴被膠帶封著,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利奧·辛克萊。這是給你提供抵押貸款的那間借貸公司的老闆。


  從男爵。

  請確認一下。」

  張帆盯著那張臉。

  在他簽合同的那天,這個人穿著西裝,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笑著和他握手,說「祝我們合作愉快」。

  「是他。」張帆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男人抽出旋上了消音器的手槍,抵在利奧·辛克萊的眉心。

  利奧的身體猛地一僵,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椅子晃了幾下。

  「撲。」

  那聲音很輕,比排風扇的嗡嗡聲還輕。

  利奧·辛克萊的頭猛地後仰,血從眉心的小洞裡湧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

  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帶著椅子一起倒下,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張帆盯著那具屍體。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看著那些血從屍體的額頭流出來,流到地板上,漫開一小片暗紅色。

  他只是覺得很平靜,像看著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發生。

  男人翻了一頁文件夾,走到第二張椅子前,揭開麻布袋子。

  第二個人比第一個年輕一些,四十出頭,保養得不錯,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但此刻已經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貼在額頭上。

  「洛倫·門羅。是他策劃了那個皮膚項目,而你是他的投資人。

  他和你的朋友澤諾·赫斯特是合謀。

  洛倫·門羅發起項目,澤諾·赫斯特勸說投資者加入。

  然後洛倫·門羅捲款潛逃到獨立國協,澤諾·赫斯特則裝作受害者。

  但洛倫·門羅會把捲走的錢洗白之後,再匯給澤諾·赫斯特。

  所以我們派人去獨立國協把他帶了回來。

  路上出了點意外,貨物有些殘缺,請貴賓見諒。」

  男人說的「殘缺」,是指洛倫·門羅的腳筋都被挑斷了。

  張帆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褲腿下面露出的腳踝上,有兩道深深的刀口,刀口已經結痂了,但周圍的皮膚還腫著,發著黑紫色。

  沒有人替他包紮,只是在傷口上抹了一層粉末,粉末和血混在一起,結成硬塊。

  「請確認一下。」男人把槍指在洛倫·門羅的眉心。

  洛倫·門羅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拼命地動,像是想說什麼。

  但他的喉嚨里只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

  張帆點了點頭。

  「撲。」

  洛倫·門羅的頭顱被子彈帶著猛地後仰,血漿從後腦勺噴出來。

  一直射到屋頂,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弧線。

  他的身體在椅子上抽搐了幾下,然後癱軟下去。

  男人翻到第三頁,走到第三張椅子前。

  他揭開麻布袋子,露出一張年輕英俊的臉。

  這張臉張帆見過很多次。

  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在妻子朋友圈的照片裡。

  在商場、在餐廳、在每一個他以為是家庭聚會的場合。

  澤諾·赫斯特,妻子的朋友。

  他比自己年輕,比自己好看,比自己會說話。

  他的嘴唇很薄,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澤諾·赫斯特。你妻子的好友,對外宣稱是侯爵之子。

  其實是地下對決場的對決者,兼職陪睡。

  他一直是你妻子的姘夫,騙取你家產的想法就是他提出的。

  補充一句,你妻子肚裡的嬰兒,我們已經按照您的願望強行催產了。

  DNA檢測的結果,確實是澤諾·赫斯特的。」

  男人合上文件夾,「請確認一下。」

  張帆凝視著那個遠比自己年輕英俊的男人。

  他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淚如雨下。

  他的面孔猙獰如惡鬼,淚水卻止不住地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撲。」

  澤諾·赫斯特的頭往後仰,血從眉心湧出來,順著鼻樑流進嘴裡,又從嘴角溢出來。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散了。

  男人收起槍,走到第四張椅子前。

  「至於您的妻子,我們也按照約定給您帶來了。您沒有堅持要我們解決掉她,所以留給您自己處置。」

  男人指著最後一張座椅上那個顫抖的人形。

  麻布袋子罩著頭,但從白裙下那具浮凸玲瓏的胴體來看,確實是難得的尤物。

  她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很厲害,椅子都在跟著輕輕晃動。

  「如果您不想留她,請放心。

  收拾殘局也包含在我們的服務里。

  如果您捨不得她,樓上為您預留了我們最好的VIP套房。

  您可以帶她住在裡面,想住多久住多久,直到她回心轉意、對您死心塌地。」

  荷官打開一隻紅木盒子,從裡面取出那柄短刀。

  兩個星期前,他就是用這柄刀割下了自己的無名指,作為代價的一部分,留在了地藏館。

  「您不是左撇子,右手握刀應該會很方便。」荷官在張帆耳邊吐氣如蘭,同時將出鞘的刀塞進了他手中。

  張帆握著那柄刀,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自己曾經迷戀到可以為她而死的女人。

  那個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女人。

  麻布袋子罩著她的頭,他看不見她的臉,但他記得那張臉的樣子。

  記得她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記得她生氣時皺起的鼻子,記得她在婚禮上看著自己的眼神。

  那時候她還愛他,或者至少假裝愛他。

  他臉上的表情一時猙獰可怖,一時又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響,像是想喊,又像是在哭。

  他的右手握著刀,刀刃朝下,刀尖對著那個白色裙子的方向。

  荷官和黑衣男人退出小屋,鎖上了門。

  鐵門合上的聲音很重,很悶,像是棺材蓋落下來。

  張帆聽著荷官清脆的高跟鞋聲漸漸遠去,那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幾下,然後被排風扇的嗡嗡聲吞沒。這

  里真的只剩下他和妻子了。

  他的腦海里半紅半白。紅色的是母親臨終時咳出的血。

  灑在灰色的地磚上,一朵一朵,像是開在雪地里的花。

  白色的是婚禮上妻子身穿的禮服,拖在地上,像一朵盛開的雲。

  兩種顏色攪在一起,像兩股擰死了的繩子,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往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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