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誰在乎？
山風卷著松濤翻湧而上，將大雄寶殿的喧囂與燈火盡數拋在身後。石階盡頭，便是後山山頂。
月輪高懸，清輝遍灑，將山頂的涼亭照得纖毫畢現。
空蕩蕩的涼亭內，一名身著灰布僧衣的胖大和尚盤膝而坐，手中捻著一串紫檀念珠，雙目微闔。
正是少林方丈、正道武林公認的魁首方證大師。
陳牧停下了腳步，躬身行禮，聲音依舊帶著嘶啞和顫抖：
「華山陳牧，見過方證大師。」
方證緩緩睜開雙目，眼底一片澄澈平和，不見半分波瀾：
「阿彌陀佛。陳施主一路辛苦，請坐。」
陳牧看了一眼地上的空蒲團，深吸一口氣，盤膝緩緩坐下，但卻並未主動出言。
方證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捻動著手中念珠。
涼亭內陷入了寂靜之中。
良久後。
方證大師這才開口，語氣依舊平和：
「陳施主身受如此重傷，卻依舊一人一劍，獨闖正道聯軍大營，為左冷禪之輩求援，如此大仁大勇，老衲深感欽佩。」
陳牧微微拱手：
「見魔教橫行而出，見同門蒙難相助，此乃分內之事，當不得大師如此謬讚。」
與此同時，他也在暗自猜度對方的想法。
他相信，在自己現身的第一刻，對方就已經知曉自己的來意，雖然隱於幕後不出，但自己的一舉一動，全都逃不過對方的法眼。
他也相信，儘管事已至此，對方依舊是不願意立刻出兵的——無論是出於什麼考量，結果都是一樣。
但對方畢竟是名義上的正道魁首，不好直接拒絕，更不好將事情做得太過分。
所以才設置下這一道道關卡。
指望的便是，自己會被這些關卡攔在外面，這樣他便可以繼續按兵不動，也不至於有損正道魁首形象。
只是自己的表現、眾人的刻意放水，終究是讓自己一步步地，來到了對方面前。
對方一定大出意料。
但也一定會繼續想辦法拒絕。
想到這。
陳牧垂下了眼眸。
接下來，無論對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絕不會放棄此行的目的。
更何況他已擁有足夠多的聲望值，隨時可以完成療傷，即便與對方動手，他也不懼。
這時，卻見方證大師緩緩搖頭，目光越過他，望向山下渾源州方向，語氣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施主所言，是本心，自然是極為難得。」
「只不過，少林屹立武林上千年，早見慣了江湖興衰，門派起落。於我少林而言，最根本的，從來都不是秉持本心，一時的意氣之爭，一時的大義虛名。」
他收回目光，深深看向陳牧：
「北魏太和十九年，孝文帝元宏為安頓跋陀大師，親自敕令在嵩山少室山北麓修建本寺。後來達摩祖師抵達少林傳法，孝明帝多次遣使詔請其入宮供養。」
「隋文帝崇佛立國，即位後第一時間，便下令修復因北周武帝滅佛受損的少林寺，並賜予本寺柏谷塢良田百頃。」
「唐武德四年，本寺上座志操、武僧曇宗等十三位僧人，生擒王仁則獻於太宗陛下，太宗皇帝下敕嘉獎。有唐一代，後世帝王均對本寺護持有加。」
「蒙元雖是異族，但元世祖亦對本寺禮遇，授本寺主持福裕大師都僧省都總統之職，總領全國佛教事務。」
「殆及本朝，太祖皇帝、成祖皇帝多次敕修本寺，賜匾額，免糧差賦稅。便是現在，就有皇子在本寺出家。」
「本寺武僧更先後率領僧兵，在沿海各地抗倭，鎮壓地方叛亂，協守邊關。
陳牧漸漸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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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太明白對方這番話里的意思。
在金庸武俠江湖世界裡，武林與朝堂似乎一直是二元對立。不將官府放在眼中，不與朝廷合作，似乎是一種政治正確。
此前劉正風金盆洗手之時，因捐錢買官，被眾人鄙視，便是一例明證。
何以在方證大師口中，似乎完全不排斥與朝廷合作，更似乎……
以此為榮？
卻聽對方繼續道：
「但千年以來，本寺也屢遭劫難，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後周世宗先後滅佛，其餘毀於戰火者，更不知凡幾。」
說到這裡，方證終於抬起了眼睛：
「施主可知，少林何以享譽千年而不倒，綿延至今？」
「這……」
陳牧陷入了沉吟。
若說少林是單靠朝廷官府庇護，似乎不妥。
那對方的秘訣是什麼？
對方說這些的用意又是什麼？
他第一次感到迷茫。
方證淡淡一笑，撫上了涼亭內的石桌，拍了拍道：
「武林江湖，便如這張桌子。」
「唯有四足俱全，方能穩在原地，起到承載之用。否則便將失去用處，被人棄置。」
「於當今朝廷而言，要維持江湖秩序穩固，不令我等聯手威脅皇權，更不願看到一家獨大。」
「於少林武當而言，不能令魔教做大，也不能令其他門派擾亂既有武林格局。」
「於其他門派而言，同樣是維持目下武林秩序，在江湖中保有一席之地。」
「任我行此番傾黑木崖全教之力而來，何止志在五嶽劍派？但他違逆大勢，終究要一敗塗地。」
「便是左冷禪，只要意圖掀動武林秩序，都將一敗塗地。施主自己，也同樣如此。」
他深深看向了陳牧：
「上千年來，我少林所做的便是，成為那根最牢固的桌腿。」
「五嶽與魔教都是桌腿，但卻都不是那根最牢固的。按兵不動，便是老衲身為正道魁首，不得不做的取捨。」
山頂松濤陣陣，寒風凜冽刺骨，撲在陳牧臉上。
他看著對面慈眉善目的老僧，心中沒有半分憤怒，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背蔓延上來。
他明白了：
沖虛的算計，方證的取捨，從來都不是一時的私心而已。
而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對門派基業、對正道格局、對生存的極致權衡。
卻聽方證大師又道：
「施主年紀輕輕，便身具無上武林絕學，足可為正道武林江湖壓艙之石、定海神針，老衲深為看重愛惜，所以才和你說如此之多。」
「只可惜，施主卻欠了幾分老成持重。」
「所謂的秉持本心，一時意氣之爭，一時大義虛名，到了百年後千年後，無非是土歸土，塵歸塵，又有誰還在意、還在乎？」
「江湖一直都是那個江湖，天下始終是那個天下。可無數英才俊傑，如浮光掠影、濤生雲滅，而今安在？」
「少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年輕到錯以為，活著不過是一件極輕鬆極簡單之事，以為世上有許多事，都比活著重要。」
「卻不知我少林為了這生存之事，廢了多少心血人命。」
他手中捻動的念珠停了下來。
看著眼前的陳牧，看著對方蒼白卻倔強的臉，看著他染血卻挺直的脊背，眉眼之間，儘是憐憫。
山風呼嘯著穿過涼亭，捲起他的僧袍下擺，顯得他整個人越發慈悲。
月輪高懸，清輝遍灑，將山頂的涼亭照得纖毫畢現。
空蕩蕩的涼亭內，一名身著灰布僧衣的胖大和尚盤膝而坐，手中捻著一串紫檀念珠，雙目微闔。
正是少林方丈、正道武林公認的魁首方證大師。
陳牧停下了腳步，躬身行禮，聲音依舊帶著嘶啞和顫抖：
「華山陳牧，見過方證大師。」
方證緩緩睜開雙目，眼底一片澄澈平和，不見半分波瀾：
「阿彌陀佛。陳施主一路辛苦，請坐。」
陳牧看了一眼地上的空蒲團，深吸一口氣，盤膝緩緩坐下，但卻並未主動出言。
方證也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捻動著手中念珠。
涼亭內陷入了寂靜之中。
良久後。
方證大師這才開口，語氣依舊平和：
「陳施主身受如此重傷，卻依舊一人一劍，獨闖正道聯軍大營，為左冷禪之輩求援，如此大仁大勇，老衲深感欽佩。」
陳牧微微拱手：
「見魔教橫行而出，見同門蒙難相助，此乃分內之事，當不得大師如此謬讚。」
與此同時，他也在暗自猜度對方的想法。
他相信，在自己現身的第一刻，對方就已經知曉自己的來意，雖然隱於幕後不出，但自己的一舉一動，全都逃不過對方的法眼。
他也相信，儘管事已至此，對方依舊是不願意立刻出兵的——無論是出於什麼考量，結果都是一樣。
但對方畢竟是名義上的正道魁首，不好直接拒絕，更不好將事情做得太過分。
所以才設置下這一道道關卡。
指望的便是，自己會被這些關卡攔在外面，這樣他便可以繼續按兵不動，也不至於有損正道魁首形象。
只是自己的表現、眾人的刻意放水，終究是讓自己一步步地，來到了對方面前。
對方一定大出意料。
但也一定會繼續想辦法拒絕。
想到這。
陳牧垂下了眼眸。
接下來，無論對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絕不會放棄此行的目的。
更何況他已擁有足夠多的聲望值，隨時可以完成療傷，即便與對方動手，他也不懼。
這時，卻見方證大師緩緩搖頭，目光越過他，望向山下渾源州方向，語氣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滄桑：
「施主所言，是本心，自然是極為難得。」
「只不過，少林屹立武林上千年，早見慣了江湖興衰，門派起落。於我少林而言，最根本的，從來都不是秉持本心，一時的意氣之爭，一時的大義虛名。」
他收回目光，深深看向陳牧：
「北魏太和十九年，孝文帝元宏為安頓跋陀大師，親自敕令在嵩山少室山北麓修建本寺。後來達摩祖師抵達少林傳法，孝明帝多次遣使詔請其入宮供養。」
「隋文帝崇佛立國，即位後第一時間，便下令修復因北周武帝滅佛受損的少林寺，並賜予本寺柏谷塢良田百頃。」
「唐武德四年，本寺上座志操、武僧曇宗等十三位僧人，生擒王仁則獻於太宗陛下，太宗皇帝下敕嘉獎。有唐一代，後世帝王均對本寺護持有加。」
「蒙元雖是異族，但元世祖亦對本寺禮遇，授本寺主持福裕大師都僧省都總統之職，總領全國佛教事務。」
「殆及本朝，太祖皇帝、成祖皇帝多次敕修本寺，賜匾額，免糧差賦稅。便是現在，就有皇子在本寺出家。」
「本寺武僧更先後率領僧兵，在沿海各地抗倭，鎮壓地方叛亂，協守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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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在方證大師口中，似乎完全不排斥與朝廷合作，更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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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聽對方繼續道：
「但千年以來，本寺也屢遭劫難，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後周世宗先後滅佛，其餘毀於戰火者，更不知凡幾。」
說到這裡，方證終於抬起了眼睛：
「施主可知，少林何以享譽千年而不倒，綿延至今？」
「這……」
陳牧陷入了沉吟。
若說少林是單靠朝廷官府庇護，似乎不妥。
那對方的秘訣是什麼？
對方說這些的用意又是什麼？
他第一次感到迷茫。
方證淡淡一笑，撫上了涼亭內的石桌，拍了拍道：
「武林江湖，便如這張桌子。」
「唯有四足俱全，方能穩在原地，起到承載之用。否則便將失去用處，被人棄置。」
「於當今朝廷而言，要維持江湖秩序穩固，不令我等聯手威脅皇權，更不願看到一家獨大。」
「於少林武當而言，不能令魔教做大，也不能令其他門派擾亂既有武林格局。」
「於其他門派而言，同樣是維持目下武林秩序，在江湖中保有一席之地。」
「任我行此番傾黑木崖全教之力而來，何止志在五嶽劍派？但他違逆大勢，終究要一敗塗地。」
「便是左冷禪，只要意圖掀動武林秩序，都將一敗塗地。施主自己，也同樣如此。」
他深深看向了陳牧：
「上千年來，我少林所做的便是，成為那根最牢固的桌腿。」
「五嶽與魔教都是桌腿，但卻都不是那根最牢固的。按兵不動，便是老衲身為正道魁首，不得不做的取捨。」
山頂松濤陣陣，寒風凜冽刺骨，撲在陳牧臉上。
他看著對面慈眉善目的老僧，心中沒有半分憤怒，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背蔓延上來。
他明白了：
沖虛的算計，方證的取捨，從來都不是一時的私心而已。
而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對門派基業、對正道格局、對生存的極致權衡。
卻聽方證大師又道：
「施主年紀輕輕，便身具無上武林絕學，足可為正道武林江湖壓艙之石、定海神針，老衲深為看重愛惜，所以才和你說如此之多。」
「只可惜，施主卻欠了幾分老成持重。」
「所謂的秉持本心，一時意氣之爭，一時大義虛名，到了百年後千年後，無非是土歸土，塵歸塵，又有誰還在意、還在乎？」
「江湖一直都是那個江湖，天下始終是那個天下。可無數英才俊傑，如浮光掠影、濤生雲滅，而今安在？」
「少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年輕到錯以為，活著不過是一件極輕鬆極簡單之事，以為世上有許多事，都比活著重要。」
「卻不知我少林為了這生存之事，廢了多少心血人命。」
他手中捻動的念珠停了下來。
看著眼前的陳牧，看著對方蒼白卻倔強的臉，看著他染血卻挺直的脊背，眉眼之間，儘是憐憫。
山風呼嘯著穿過涼亭，捲起他的僧袍下擺，顯得他整個人越發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