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靈堂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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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莞縣,虎門寨村。

  興武十四年(後金道光十九年),正月初七。

  李道竹跪在母親沈氏靈前。

  瓦盆里的紙灰隨熱流飛騰、打旋。

  堂外檐下蹲著幾個流里流氣的族親,雅片槍明滅不定,眼珠子在煙霧裡瞟他。

  像在看一塊砧板上的鮮肉。

  先喪父,後喪母,十五歲的藥鋪少東家。

  夠肥了。

  「阿竹,天色已晚,我得回家了。」

  族姐李秋玲臨走前捏他胳膊,聲音壓得極低,淺褐色的眼眸里透露著擔憂。

  「明日為伯母起靈時,那些人說不定會伺機鬧事,你得早做準備。」

  李道竹點頭,目送李秋玲的背影沒入夜色。

  鬧事?

  使勁鬧吧。

  魂穿此身不過三個月,他已送走雙親。

  父親常年臥病在床,並不意外。

  但母親明明身體康健,這段日子竟突然開始嘔血,於兩天前溘然長逝。

  請來的大夫支支吾吾,問急了,只說要「避穢」。

  族老們催著下葬,眼神躲閃。

  這裡面定有蹊蹺!

  若不在乎,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他了?

  借著這些想撈好處的大菸鬼子鬧起來,才好抽絲剝繭,探明真相。

  二更天,人散盡。

  兩個藥鋪夥計磕了頭,去前院門房守著。

  靈堂里只剩他,一口棺,一盆將熄不熄的香火。

  寒意從磚縫鑽進膝蓋。

  不是風,是一種粘濕的冷。

  猶如水蛭緊貼皮肉,吮吸體溫。

  他低頭。

  看見瓦盆里飛出的紙灰,在半空隱約聚成一個扭曲符號。

  意識猛地一沉。

  再抬眼。

  冷雨澆身,腥風撲面!

  ......

  烏雲遮蔽紅月。

  腐朽的村牌坊杵在身後,字跡像被某種強酸侵蝕,勉強可辨——

  鳥仔寮村。

  村外,黑霧翻滾涌動。

  村子裡,建築破敗焦殘。

  【魘染:2/5】

  【請儘快在被完全魘染前錨定「巢核」】

  【提示:生有來處,死亦有去處,魘潮湧至,歸巢乃安】

  冰冷的提示刺入腦海。

  「又來了。」

  李道竹吐出口濁氣,白霧在暗紅的月光里迅速發黑、消散。

  這是他第三次入夢。

  第一次被手提燈籠的怪物活活烤乾,第二次被鐘聲引來的天降長槍釘死。

  每次死在夢中,醒來後右掌便生出一塊暗斑,身體也變得更虛弱。

  他脫下手套。

  第三塊斑痕已若隱若現。

  如果今夜還沒有成功,恐怕以下次的身體狀態,機率更加渺茫。

  沒時間了。

  李道竹胸腹提氣,衝進村子。

  焦黑的屋舍自身邊掠過,如同鬼魅在不停追趕。

  雨越下越大。

  村道泥濘不堪。

  孝服菅屨早已被冰水浸透,體溫不斷流失。

  在路過第四排焦黑的屋子時。

  他身子一扭,從燒毀的窗口翻身而入,立即蜷縮在牆後,用濕透的孝服捂緊口鼻。

  「一、二、三、四。」

  剛默數到四秒。

  嗒嗒嗒......

  黏濕的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最終在窗外消失。

  李道竹屏住呼吸。

  不敢發出任何動靜。


  頭頂上方。

  一根提著燈籠的黑枯手臂緩緩探入。

  那燈籠無火自燃,瘮人的幽幽磷光,頓時鋪滿整間被燒毀的屋子。

  幾十秒後。

  提著燈籠的手臂慢慢縮了回去。

  黏濕的腳步聲再度響起,逐漸遠離。

  只留噼啪的雨聲。

  李道竹不敢有任何鬆懈,他很清楚,最陰的要來了。

  突然,一道驚雷炸響!

  整座村子亮如白晝。

  正對窗戶的牆壁上,赫然映出一道提著燈籠,卻沒有下半身的黑影。

  若非有經驗。

  誰會想到這燈籠怪竟能分作上下兩半,各自行動?

  又生生熬過一分鐘。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氣時。

  腳步聲去而復返,緊接著再次離去。

  他這才敢悄悄探出頭。

  只見那燈籠怪的身子已經接好,晃蕩著向村口行去。

  其一副後金步兵打扮,紅纓帽下甩著長辮,馬甲背部依稀能看出個「兵」字。

  這是後金的精銳編制。

  不知為何,竟出現在他夢裡的這處小山村,化作手段詭異的乾屍。

  「難道是魘染導致的?」

  此刻並非深究的時候。

  許是受磷火刺激。

  屋角處一具蜷縮的焦屍,晃晃悠悠站了起來。

  李道竹不敢再逗留,迅速從後門離開,踏上外圍小道。

  鳥仔寮村的布局是圓形村落。

  越向中心靠近,房子被燒的跡象就愈發明顯,各種「怪物」的出現頻率也更加密集。

  因此他繞著外圈行進。

  憑藉出色的記憶力,一路上有驚無險。

  李道竹的目標,是坐落於村子後方的尼姑庵。

  入夢提示雖然隱晦。

  但話里話外都在圍繞一個點:源頭。

  再加上目標「巢核」,很容易就能聯想到出生點。

  而村子裡女人最集中的地方,非尼姑庵莫屬!

  反倒那句「死亦有去處」,他還沒想明白。

  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

  先進入尼姑庵再說。

  上次進入夢中世界,他已經摸到了尼姑庵正殿門口。

  若非......

  李道竹遠遠透過尼姑庵院門,望著空蕩蕩的院落,不斷平復呼吸。

  鳥仔寮村建立在半坡上,小道又泥濘,異常難行。

  他太累了!

  此時。

  身後逐漸傳來踩水的腳步聲,聽動靜,至少不下三人!

  但這裡除了自己,哪還有人?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事不宜遲。

  李道竹深吸一口冷氣,握緊路上撿來的鏽跡斑斑的鐮刀,迅速衝進尼姑庵大門。

  靠著死出來的經驗,他沒有貿然進入正殿。

  而是悄摸來到正殿右側。

  陰影處的木架,掛有梵鍾。

  梵鍾邊上,赫然杵著一位手持木槌的比丘尼!

  兩「人」相距不過三米。

  李道竹眼中凶光一閃。

  趁其背對自己,欺身而上,鐮刀從其脖頸處狠狠砍下!

  咔嚓!

  比丘尼的頭顱應聲跌落。

  乾枯如殭屍的面孔朝上,嘴角微翹,噙著落雨濺起的泥漿,仿佛在對他無聲嘲笑。

  【擊殺乾癟的比丘尼魘屍,薪柴+1】

  李道竹顧不上查看提示,抬腳將比丘尼的腦袋踢飛,又用鐮刀斷其四肢。

  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雙腿一軟,狼狽跌坐在地。


  「看你還怎麼敲鐘!」

  此時。

  尼姑庵外,磷光已至。

  李道竹顧不得四肢酸痛,飛奔著撞進正殿,反手摔上門,用木閂牢牢抵住。

  眨眼功夫。

  門外便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直到確定木閂足夠結實,他這才背靠殿門癱坐,急促喘息起來。

  「暫時安全了......」

  雨停雲散,紅月再顯。

  猩紅的月光從破頂漏下,照亮殿內景象。

  一尊臃腫到超出想像的比丘尼盤坐中央,幾乎填滿半個殿堂。

  贅肉層層堆疊,緇衣千瘡百孔,雙眼蒙著黑布。

  血淚留痕,似蛛網般結痂。

  如森如獄。

  霎時間,李道竹心跳驟停!

  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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