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孫傳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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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孫傳夜訪

  濟世堂的燈還亮著。林九真坐在診桌後面,翻著那本《本草綱目》。書還是那本書,頁還是那一頁,可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合上書,摸了摸桌面。光滑,乾淨,擦得一塵不染。是沈清荷走之前擦的。她每次走之前都要擦一遍,說診桌是濟世堂的臉面,不能髒。他想起她擦桌子時的樣子,彎著腰,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他當時想說什麼,可沒說。現在想說了,她不在。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街上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他站在門口,看著巷子口。巷子口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他知道她在南京,在陳鶴年的院子裡,在熬藥,在看書,在教鄭森認藥。她不會出現在這裡。

  他轉過身,正要進去,忽然聽見腳步聲。很輕,很穩,從巷子口傳過來。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巷子口。一個人從陰影里走出來,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瘦,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穩。他走到濟世堂門口,站住了。

  「林郎中,好久不見。」

  林九真看著他。是孫傳。

  孫傳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照著他清瘦的面容,照著他沉靜的眼睛。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頭髮也白了幾根,可腰板還是直的,像一棵老松樹。

  「孫大人。」林九真側身讓開,「進來坐。」

  孫傳走進去,在診桌旁邊坐下。林九真給他倒了杯茶。茶是涼的,孫傳也不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

  「林郎中,你這濟世堂,比我想像的大。」

  林九真在他對面坐下。「孫大人怎麼來了?」

  孫傳放下茶杯。「路過。順便看看你。」

  林九真沒有說話。他知道孫傳不是路過。這個人,從來不做沒有目的的事。

  孫傳看著他,忽然笑了。「林郎中,你還是這麼謹慎。」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南京來的。陳公公讓我帶給你的。」

  林九真接過信,拆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不像陳鶴年寫的,倒像剛學寫字的人寫的。

  「林郎中,我很好。您別擔心。藥我每天都吃,陳公公也好多了。鄭森很乖,幫我熬藥。小柱子也學認藥了,認得可快了。您要保重身體,別太累。沈清荷。」

  林九真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和那個香囊放在一起。

  「孫大人,」他抬起頭,「你專門來送信?」

  孫傳搖了搖頭。「不全是。」他頓了頓,「林郎中,你知道京城那邊怎麼樣了嗎?」

  林九真的手頓了一下。「怎麼樣?」

  孫傳沉默了一會兒。「魏忠賢倒了。」

  林九真愣住了。魏忠賢倒了。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可真的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還是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那個從詔獄裡把他撈出來的人,那個讓他監視麗妃的人,那個說「咱家記住你了」的人。他倒了。

  「什麼時候的事?」他問。

  「上個月。」孫傳說,「新帝登基,清算閹黨。魏忠賢被貶去鳳陽守陵,半路上自縊了。」

  林九真沉默。自縊。他想起麗妃,想起她也是自縊。一個權傾朝野的太監,一個深宮裡的女人,都選了同一條路。

  「客氏呢?」

  孫傳搖了搖頭。「死了。被新帝下令杖殺。」

  林九真閉上眼睛。客氏。那個給他送玉鐲、送金瓜子、說「若有難處,來咸安宮」的人。她死了。

  「張院判呢?」

  孫傳沉默了一會兒。「張景岳,活著。」

  林九真睜開眼。「活著?」

  孫傳點了點頭。「被關了幾個月,放出來了。現在在老家休養。身體不好,可還活著「」

  。

  林九真的眼眶熱了一下。張景岳活著。那個清高耿直的太醫院院判,那個說「老夫留下,才能幫你們拖住魏忠賢」的人。他還活著。

  「穗兒呢?」

  孫傳想了想。「那個宮女?聽說被放出來了,回了老家。具體在哪兒,不知道。」

  林九真點了點頭。穗兒也活著。劉采女死了,晴嵐死了,麗妃死了。可張景岳活著,穗兒活著。夠了。


  孫傳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林郎中,你不問問我為什麼來嗎?」

  林九真看著他。「為什麼?」

  孫傳從懷裡又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這是給你的。」

  林九真接過信,拆開。信上只有一行字,筆跡蒼勁有力。

  「林奉御,見信如晤。京城事了,可否來南京一敘?有要事相商。」

  沒有落款,可林九真知道是誰。陳鶴年。

  「孫大人,陳公公有什麼事?」

  孫傳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只讓我送信,沒說別的。」

  林九真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南京,又要去南京。沈清荷在那兒,陳鶴年在那兒,皇后在那兒。可他剛回來,濟世堂剛開起來,病人剛多起來。他走了,誰來看病?周文遠能看一般的病,可重病呢?急病呢?

  「林郎中。」孫傳站起來,「信送到了,我該走了。

  林九真也站起來。「這麼晚了,住一夜再走。」

  孫傳搖了搖頭。「不了。還有事。」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林郎中,你救過很多人。有些人記得,有些人不記得。可我記得。」

  他轉身走了。林九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空蕩蕩的。

  他回到診桌後面,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沈清荷寫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他想起她第一次寫字的時候,手在抖,筆都拿不穩。現在她能寫信了,字還是不好看,可每一筆都很認真。

  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又拿出陳鶴年那封信,看了一遍。南京,要事相商。什麼事?他不知道。可他得去。

  第二天一早,林九真把周文遠叫過來。「我要去南京。濟世堂交給你。」

  周文遠愣了一下。「林郎中,您剛回來————」

  「有事。」林九真打斷他,「一般的病,你看。拿不準的,等我回來。」

  周文遠點了點頭。「好。」

  林九真又交代了狗剩和阿月幾句,讓他們好好跟著周文遠學。狗剩紅著眼眶,不說話。阿月低著頭,也不說話。林九真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沈清荷。她也是這樣,剛開始什麼都不懂,什麼都怕。現在她什麼都會了,什麼都不怕了。

  「好好學。」他說。「等我回來,考你們。」

  狗剩和阿月點了點頭。

  小柱子已經把驢車套好了,站在門口等著。鄭森坐在他旁邊,背著那個小包袱。李進忠把刀別在腰裡,站在車旁。阿福跟在鄭森後面,不說話。

  林九真上了車,回頭看了一眼濟世堂。門開著,周文遠站在門口,朝他拱了拱手。狗剩和阿月站在後面,也朝他拱了拱手。

  他轉過身。「走吧。」

  驢車慢慢往前走。出了揚州城,上了官道。天慢慢亮了,路兩邊的田裡,有農夫在幹活。遠處有炊煙升起,是早起的人家在做飯。林九真看著那些炊煙,忽然想起沈清荷。她在南京,照看陳公公。她會想他嗎?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想她了。

  鄭森坐在他旁邊,忽然說:「林郎中,沈姑娘會高興的。」

  林九真看著他。「為什麼?」

  鄭森笑了。「因為您去南京看她。」

  林九真沒有說話。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竹葉,清雅,堅韌。又摸了摸那支簪子。

  劉采女的簪子,很舊了。他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嗯。」他說。

  鄭森笑得更開心了。

  驢車繼續往前走。南京,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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