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穿心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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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穿心蓮

  陳鶴年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林九真在南京住了下來,每天給他診脈、換方子。沈清荷跟著他,幫忙熬藥、照顧病人。鄭森也幫忙,跑前跑後。日子一天天過去,陳鶴年的臉色慢慢好起來,咳嗽也輕了。有時候能在院子裡坐一下午,曬著太陽,看著沈清荷教鄭森認藥。他看著看著,就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林九真每天早上起來,先去陳鶴年屋裡給他診脈。脈象比剛來的時候有力了些,可還是弱。他換了方子,把黨參換成西洋參,黃芪減了些,加了一味枸杞。

  沈清荷站在旁邊,看著他把方子寫完,接過去,去抓藥、熬藥。她做事越來越利索了,不用林九真多說,什麼都知道該怎麼做。

  上午的時候,林九真去皇后那兒。每次去,都帶點東西。有時候是陳鶴年院子裡種的菜,有時候是沈清荷做的糕點,有時候是街上買的果子。張嫣每次都在院子裡等他。她坐在桂花樹下,手裡拿著書,可眼睛不在書上。看見林九真進來,她站起來,笑了。

  「林奉御,來了?」

  林九真走過去。「姐姐,今天好點了嗎?」

  張嫣點了點頭。「好多了。你帶來的藥,吃了很管用。」

  林九真知道那是沈清荷配的安神丸,不是什麼名貴的藥,可吃了能睡得好些。他坐下來,和張嫣說說話。說說揚州的事,說說濟世堂的事,說說沈清荷和鄭森的事。張嫣聽著,時不時問幾句。她問得最多的,是沈清荷。

  「那姑娘,每天都來嗎?」

  林九真點了點頭。「來。幫我熬藥。」

  張嫣笑了。「她對你真好。」

  林九真的臉有點熱。他沒有說話。張嫣看著他,沒有追問。她只是笑了笑,繼續翻手裡的書。

  林九真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姐姐,我明天再來。」

  張嫣點了點頭。「好。你忙你的。」

  她送他到門口,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林九真走出去,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裡,穿著那身素色的衣裙,頭髮被風吹亂了,可她沒動。

  下午的時候,林九真在陳鶴年的院子裡教沈清荷認藥。他從福建帶回來的那些藥材,有些沈清荷不認識。穿心蓮、半枝蓮、白花蛇舌草,一樣一樣地教。沈清荷學得很認真,每一樣都記住,翻來覆去地看,聞了又聞,嘗了又嘗。

  「這個是穿心蓮,清熱解毒的。很苦,比黃連還苦。」

  沈清荷咬了一口,皺起了眉頭。「真的好苦。」

  林九真看著她皺成一團的臉,笑了。「苦才對。不苦的藥,治不了大病。」

  沈清荷把那一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這次沒有皺眉,只是慢慢地嚼,像是在品什麼好東西。

  鄭森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也咬了一口,然後吐了出來。「好苦!」

  沈清荷笑了。「良藥苦口。」

  鄭森擦了擦嘴,又咬了一口。這次沒有吐,只是皺著眉頭咽下去,然後看著林九真。「林郎中,我記住這個味道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記住就好。下次見到,就認得出來。」

  鄭森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把剩下的穿心蓮收好,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下來,畫了圖,寫了字。字寫得工工整整的,圖也畫得像模像樣。林九真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鄭森的字比他剛來的時候好多了,圖也畫得越來越像。這孩子聰明,學什麼都快。可他不驕傲,也不偷懶,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看書、寫字、認藥。有時候林九真夜裡起來,看見他屋裡還亮著燈。

  小柱子蹲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說:「奉御,奴婢也想學。」

  林九真看著他。「你學什麼?」

  小柱子想了想。「認藥。您教奴婢認藥,奴婢也能幫忙。」

  林九真點了點頭。「行。從明天開始。」

  小柱子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李進忠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他想起在東廠的時候,那些人也是這樣的年紀。可他們學的是怎麼用刀,怎麼盯人,怎麼逼供。現在這些人學的是怎麼救人。他忽然覺得,這才是該學的東西。

  「李進忠。」林九真叫他。

  李進忠回過神來。「在。」

  「你也來學。」


  李進忠愣了一下。「咱家?」

  林九真點了點頭。「萬一哪天我不在,你得能幫上忙。」

  李進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蹲下。林九真指著一株穿心蓮。「這個是穿心蓮,清熱解毒的。記住了嗎?」

  李進忠看著那株穿心蓮,點了點頭。「記住了。」

  「這個是半枝蓮,也是清熱解毒的。」

  李進忠又點了點頭。「記住了。」

  林九真看著他。「真的記住了?」

  李進忠想了想,指著穿心蓮。「這個是穿心蓮。」又指著半枝蓮。「這個是半枝蓮。」

  林九真點了點頭。「行。繼續。」

  李進忠站起來,站在旁邊,看著林九真教沈清荷認別的藥。他嘴裡念叨著「穿心蓮、半枝蓮、白花蛇舌草」,一遍又一遍。沈清荷聽見了,偷偷笑了一下。林九真沒有笑,可他嘴角彎了彎。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鶴年的病好了大半,能自己下床走動了。他每天在院子裡走幾圈,走得慢,可走得穩。有時候走到門口,往外看看,又走回來。他坐在椅子上,蓋著毯子,看著林九真教沈清荷認藥,看著鄭森寫字,看著小柱子燒火,看著李進忠磨刀。他看著看著,就笑了。

  「林奉御。」他忽然開口。

  林九真走過來。「嗯?」

  「您打算什麼時候回揚州?」

  林九真想了想。「再過幾天。等您好利索了。」

  陳鶴年搖了搖頭。「老奴好利索了。您該回去了。揚州那邊,病人還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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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九真沒有說話。他知道陳鶴年說得對。他該回去了。濟世堂還開著,病人還等著。可他不放心。陳鶴年雖然好了,可底子還在,萬一再犯,沒人照看。

  沈清荷站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說:「林郎中,您回去吧。陳公公這兒,我來照看。」

  林九真看著她。「你?」

  沈清荷點了點頭。「我。您教了我那麼多,我能行。」

  林九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眼睛亮亮的,裡面有信心,有決心,還有別的什麼。

  「行。」他說。

  沈清荷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林九真去看了皇后。張嫣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書,可眼睛沒在書上。她在等他。看見他進來,她站起來。

  「林奉御,要走了?」

  林九真點了點頭。「明天走。」

  張嫣沉默了一會兒。「那姑娘呢?」

  「留下。照看陳公公。」

  張嫣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你捨得?」

  林九真愣了一下。「什麼?」

  張嫣笑了。「沒什麼。」她走到桂花樹下,摘了一片葉子,放在手心裡。「林奉御,你是個好人。好人,不該一個人。」

  林九真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站在月光下,手裡攥著那片葉子,嘴角彎著,可眼睛裡有淚光。

  「姐姐。」他開口,「我還會來看您的。」

  張嫣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忙你的。」

  她送他到門口,站在桂花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林九真走出去,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片葉子。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林九真就起來了。沈清荷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碼在車上。鄭森站在旁邊,打著哈欠。小柱子把驢車套好,等著。李進忠把刀別在腰裡,站在門口。阿福跟在鄭森後面,不說話。

  陳鶴年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厚袍子,手裡拄著拐杖。他看著林九真,笑了。

  「林奉御,路上小心。」

  林九真點了點頭。「您保重。」

  陳鶴年又看向沈清荷。「沈姑娘,辛苦你了。」

  沈清荷搖了搖頭。「不辛苦。您好好養病。」

  陳鶴年笑了。「好。老奴聽你的。

  驢車慢慢往前走。林九真坐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沈清荷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他抬起手,也揮了揮。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前面的路。

  鄭森坐在他旁邊,忽然說:「林郎中,沈姑娘會想您的。」

  林九真沒有說話。他摸了摸懷裡那個香囊。竹葉,清雅,堅韌。又摸了摸那支簪子。劉采女的簪子,很舊了。他把它們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

  「嗯。」他說。

  鄭森笑了。

  驢車出了南京城,上了官道。天慢慢亮了,路兩邊的田裡,有農夫在幹活。

  遠處有炊煙升起,是早起的人家在做飯。

  林九真看著那些炊煙,忽然想起沈清荷。她在南京,照看陳公公。她會想他嗎?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會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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