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再見孫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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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在運河上走了三天。

  頭一天,小柱子還趴在船舷上看風景,嘴裡念叨著「這河真寬」「這船真大」。第二天,他就蔫了,躺在船艙里不想動,說是暈船。第三天,他總算緩過來,又開始東張西望,問船家還有多久到南京。

  林九真靠在船艙壁上,閉著眼,腦子裡全是臨行前沈清荷那張臉。

  「林郎中,您一定要回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哭。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個香囊。

  淺青色的緞面,繡著幾片竹葉。

  他睜開眼,從懷裡掏出那支素銀簪子。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

  一個是京城,一個是揚州。

  一個是死人,一個是活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它們放在一起。

  李進忠坐在對面,看著他。

  「林奉御,想什麼呢?」

  林九真把東西收起來。

  「沒什麼。」

  李進忠笑了笑,沒再問。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南京。

  下關碼頭比揚州的碼頭大得多,船來船往,人聲嘈雜。扛包的腳夫喊著號子,小販挑著擔子叫賣,還有穿著綢衫的商人搖著扇子,站在岸邊等著接貨。

  小柱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奉御,這……這也太熱鬧了吧?」

  林九真沒有回答。

  他在人群中掃視著。

  陳鶴年說會派人來接,可碼頭上人這麼多,誰知道哪個是?

  正想著,人群中忽然有個人朝他走過來。

  那人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瘦,走得不快,卻徑直朝著他來的。

  林九真看著他,總覺得有些眼熟。

  等那人走近,他終於認出來了。

  孫傳。

  那個在京城給他玉牌、約他去濟仁堂、告訴他客氏暈厥真相的人。

  孫傳走到他面前,微微點了點頭。

  「林奉御,好久不見。」

  林九真看著他。

  「孫大人,您怎麼在這兒?」

  孫傳笑了笑。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他轉身往前走,林九真帶著小柱子和李進忠跟了上去。

  穿過碼頭,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地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樓前。

  孫傳推門進去,上了二樓,進了一間雅間。

  關上門,外面的喧囂一下子遠了。

  孫傳在桌邊坐下,示意林九真也坐。

  小柱子和李進忠守在門口。

  林九真在孫傳對面坐下。

  「孫大人,您怎麼會在南京?」

  孫傳端起茶壺,給他倒了杯茶。

  「我被調來南京了。」

  林九真愣了一下。

  「調來?」

  孫傳點了點頭。

  「京城那邊,閹黨和清流斗得厲害。我這樣的小人物,留著也是礙眼。都察院那邊有人幫我活動了一下,把我調來南京,當個閒差。」

  他頓了頓。

  「說是閒差,其實就是躲災。」

  林九真沉默。

  京城。

  他想起麗妃,想起張景岳,想起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孫大人,」他開口,「京城那邊……現在怎麼樣了?」

  孫傳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想問什麼?」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麗妃娘娘……真的死了嗎?」

  孫傳點了點頭。

  「真的。」


  林九真的手攥緊了。

  「怎麼死的?」

  孫傳沉默了一會兒。

  「自縊。」

  林九真的心猛地一沉。

  自縊。

  她說過,她不怕死。

  她真的不怕。

  可她有沒有想過,皇后還在等她回去?

  「張院判呢?」他問。

  孫傳搖了搖頭。

  「不知道。只聽說太醫院那邊出事了,他被下了詔獄。是死是活,沒人知道。」

  林九真閉上眼。

  張景岳。

  那個清高耿直的太醫院院判,那個說「老夫留下,才能幫你們拖住魏忠賢」的人。

  他被下了詔獄。

  他會死嗎?

  他不知道。

  他只能希望,他還活著。

  「穗兒呢?」他又問。

  孫傳想了想。

  「永和宮後殿那個宮女?她沒事。聽說宮裡放了一批宮女,她被放出來了。現在在哪兒,沒人知道。」

  林九真睜開眼。

  穗兒活著。

  劉采女死了,晴嵐死了,麗妃死了,張景岳生死不明。

  可穗兒活著。

  至少,有一個活著。

  「多謝孫大人。」他說。

  孫傳擺了擺手。

  「別謝我。我也只知道這些。」

  他看著林九真。

  「林奉御,你知道陳公公為什麼請你來嗎?」

  林九真看著他。

  「不是說有人病了嗎?」

  孫傳點了點頭。

  「是有人病了。」

  他頓了頓。

  「但不是外人。是陳公公自己。」

  林九真愣住了。

  陳鶴年?

  那個南京守備太監,那個皇帝最信任的人,那個一直在背後幫他的人——

  他自己病了?

  「什麼病?」林九真問。

  孫傳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不肯說。只是讓我告訴你,請你務必去看看。」

  林九真站起身。

  「他現在在哪兒?」

  孫傳也站了起來。

  「跟我來。」

  走出茶樓,天已經黑了。

  街上點了燈籠,昏黃的光照著青石板路,行人漸漸少了。

  孫傳帶著他們穿過幾條街,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

  宅子不大,門口也沒有人守著,看著就像普通百姓的住處。

  孫傳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人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把門打開。

  林九真跟著孫傳走進去。

  穿過一個小院子,進了正屋。

  屋裡點著燈,一個人坐在榻上。

  那人五十多歲,面容清瘦,穿著一身半舊的灰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富家翁。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沉靜,沉靜得有些過分。

  他看見林九真,慢慢站了起來。

  「林奉御。」

  林九真看著他。

  「陳公公?」

  那人點了點頭。

  「是老奴。」

  林九真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陳公公,您病了?」

  陳鶴年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林奉御,先坐下說話。」

  林九真在他對面坐下。


  陳鶴年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林奉御,老奴這個病,不是一般的病。」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病?」

  陳鶴年一字一字道:

  「老奴懷疑,有人想殺我。」

  林九真的瞳孔猛地一縮。

  「有人下毒?」

  陳鶴年點了點頭。

  「半年了。一開始只是頭暈乏力,以為是年紀大了。後來越來越重,請了好幾個郎中,都說是氣血兩虛,開了補藥,越吃越重。」

  他頓了頓。

  「直到兩個月前,老奴才發覺不對。」

  林九真看著他。

  「您怎麼發覺的?」

  陳鶴年沉默了一瞬。

  「皇后娘娘到了南京之後,老奴去見她。她看了老奴一眼,說了一句話。」

  林九真心頭一緊。

  「什麼話?」

  陳鶴年一字一字道:

  「她說,陳公公,你的臉色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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