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南京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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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府的請柬是第三天送來的。

  大紅燙金的帖子,上面寫著「敬請林郎中光臨敝府,略備薄酒,以表謝意」。落款是沈萬霖的親筆,字跡圓潤飽滿,一看就是常年寫帳本的手。

  小柱子捧著請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奉御,沈老闆請您吃飯!」

  林九真接過請柬,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知道了。」

  小柱子湊過來,滿臉興奮。

  「您說沈老闆是不是要跟您談大生意?會不會送好多銀子?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林九真打斷他。

  小柱子撓了撓頭。

  「奴婢就是覺得,沈姑娘天天來咱們這兒,沈老闆肯定知道的。他請您吃飯,說不定是想……」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臉紅了紅。

  林九真看著他。

  「想什麼?」

  小柱子小聲說:「想把沈姑娘許給您……」

  林九真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你想太多了。」

  小柱子癟了癟嘴。

  「奴婢就是瞎猜……」

  李進忠靠在門口,聽著這番對話,忍不住笑了一聲。

  「小柱子,你這腦子,不去寫話本可惜了。」

  小柱子臉更紅了。

  「李公公,您別取笑奴婢……」

  李進忠看向林九真。

  「不過林奉御,沈萬霖這頓飯,恐怕沒那麼簡單。」

  林九真點了點頭。

  「我知道。」

  戌時三刻,林九真帶著小柱子,到了沈府。

  還是那條幽靜的巷子,還是那扇黑漆大門。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家丁,看見林九真,連忙躬身行禮。

  「林郎中,老爺在後花園設宴,請隨小的來。」

  林九真跟著家丁往裡走。

  穿過前院,穿過中庭,走到後院。後花園不大,但精緻得很。

  菜是淮揚菜,精細清淡,一道清燉蟹粉獅子頭,一道松鼠鱖魚,幾碟時令小菜。酒是紹興黃,溫得恰到好處。

  沈萬霖親自給林九真斟了杯酒。

  「林郎中,這杯酒,是謝你這些日子對小女的教導。」

  林九真接過酒杯。

  「沈姑娘自己肯學。」

  沈萬霖笑了。

  「那丫頭,從小就好強。她娘走得早,我忙生意,沒顧上管她。她就自己看書,自己琢磨,什麼都想學。」

  他頓了頓。

  「可有些東西,書上沒有。」

  林九真沒有說話。

  沈萬霖看著他,目光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林郎中,我看得出來,你是真有本事的人。那丫頭跟著你,我放心。」

  林九真端起酒杯,飲了。

  沈萬霖也飲了,又給他斟上。

  兩人喝了幾杯,話漸漸多了起來。

  沈萬霖忽然壓低聲音。

  「林郎中,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林九真看著他。

  「沈東家請講。」

  沈萬霖沉吟了一下。

  「南京的陳公公,你聽說過吧?」

  林九真的手微微一頓。

  「聽說過。」

  沈萬霖點了點頭。

  「陳公公跟我沈家有些生意上的來往,這些年一直沒斷過。前兩天,他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他頓了頓。

  「信上說,南京那邊有個人,得了怪病,想請你去看看。」

  林九真看著他。

  「什麼人?」

  沈萬霖搖了搖頭。


  「信上沒說。只說是個貴人,不方便透露身份。診金好商量,多少都行。」

  林九真沉默。

  沈萬霖等了一會兒,見他沒說話,又問了一句。

  「林郎中,你怎麼想?」

  林九真抬起頭。

  「沈東家,這個病,急嗎?」

  沈萬霖想了想。

  「信上沒明說,但陳公公那人,做事向來穩妥。他專門派人來請,又說不計較診金,可見那邊……等不得。」

  林九真的心沉了沉。

  等不得。

  皇后在南京。

  陳鶴年在南京。

  那個需要他看病的「貴人」,他不知道是誰,但他知道,能讓陳鶴年親自寫信來請的人,不會是小人物。

  他想起臨行前皇帝那雙眼睛,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朕求你——把皇后帶出去,讓她活著。」

  她活著。

  她到了南京,可然後呢?

  她一個人在那邊,身邊沒有認識的人,沒有可以依靠的人。

  萬一那生病的「貴人」就是她呢?

  他不敢想。

  「沈東家,」他開口,「這封信,是什麼時候到的?」

  「三天前。」

  三天前。

  也就是說,陳鶴年的人在揚州等了三天。

  林九真放下酒杯。

  「沈東家,我明天就走。」

  沈萬霖愣了一下。

  「明天?這麼快?」

  林九真點了點頭。

  「越快越好。」

  沈萬霖看著他,目光複雜。

  「林郎中,我知道你是個有主見的人。可你這一走,濟世堂怎麼辦?那丫頭怎麼辦?」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濟世堂,先關幾天門。沈姑娘那邊……我明天跟她說。」

  沈萬霖嘆了口氣。

  「行。你既然決定了,我就不勸了。」

  他舉起酒杯。

  「林郎中,這杯酒,祝你一路順風。」

  林九真飲了。

  從沈府出來,天已經黑了。

  林九真一個人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

  現在,他要走了。

  他不知道怎麼跟她說。

  走到濟世堂門口,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推門進去。

  沈清荷坐在診桌後面,正在翻那本他給她的醫書。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亮了。

  「林郎中,您回來了?」

  林九真看著她。

  「你怎麼還沒走?」

  沈清荷臉紅了紅。

  「我……我怕您出什麼事情。」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林郎中,我爹跟您說什麼了?」

  林九真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

  「南京那邊來信了。」他說,「有人病得很重,我得去看看。」

  沈清荷的笑容僵住了。

  「現在?」

  「明天就走。」

  沈清荷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林九真看著她。

  「沈姑娘,我……」

  「您別說了。」沈清荷打斷他,聲音有些發抖,「我知道……您有重要的事……」

  她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林九真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荷抬起頭,看著他。


  「林郎中,您……您還會回來嗎?」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會。」

  沈清荷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林九真點了點頭。

  「真的。濟世堂在這裡。我會回來。」

  沈清荷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她笑了。

  「那我等您。」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香囊,塞進林九真手裡。

  「這是我繡的……不好看,您別嫌棄。」

  林九真低頭看著那個香囊。淺青色的緞面,上面繡著幾片竹葉,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沈姑娘……」

  「您別說了。」沈清荷打斷他,「您路上小心,照顧好自己。」

  她轉身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九真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香囊,很久很久。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林九真就起來了。

  小柱子已經把包袱收拾好了,站在院子裡等著。李進忠也起了,靠在門框上,臉色平靜。

  「奉御,都準備好了。」小柱子說。

  林九真點了點頭。

  他站在濟世堂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幾個月的小鋪子。

  那扇他修過好幾回的木門,那兩塊他親手寫的藥櫃標籤,那張他每天坐著的診桌。

  阿月還在後院睡著,不知道他要走。

  他沒忍心叫醒她。

  「走吧。」

  三人剛走到巷子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清荷跑過來,氣喘吁吁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林郎中!」

  林九真停下腳步。

  沈清荷跑到他面前,把食盒塞進他手裡。

  「路上吃的。」

  她眼眶紅紅的,卻忍著沒哭。

  林九真看著她。

  「沈姑娘……」

  「您別說了。」沈清荷打斷他,「我知道您要走了。我就是……就是來送送您。」

  她抬起頭,看著他。

  「林郎中,您……您一定要回來。」

  林九真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

  「一定。」

  沈清荷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她轉身跑了。

  林九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很久沒動。

  小柱子小聲說:「奉御,沈姑娘哭了。」

  林九真沒有說話。

  他把食盒遞給小柱子,轉身往前走。

  走出巷子,走上官道。

  前面,是去南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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