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蠢得還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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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有意思,這些問題居然是我問了,就會讓你覺得不像『我』了……」

  余鬧秋搖晃著酒杯,她已知曉「溫涼」在這種場合不會問出先前的那個問題,但同為女人,她更清楚一個女人在這種場合下必定會遭遇的窘迫。

  因為即便每個人的行事風格不盡相同,但是面臨的問題,往往都是一樣的。

  「那賀天然,我以前有沒有說過,你像個渣男啊?

  你期待著讓一個女人去解決你面臨的問題,然後你又可以自圓其說什麼『啊,你變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你都是會把問題憋心裡,你會自己爭取』諸如此類,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但解決問題了嗎?你想讓我爭取什麼?爭著給你當小三?」

  「……」

  這時,服務員推著餐車過來奉上菜品,爵士樂縈繞在耳邊,但兩人之間只剩緘默。

  待服務員將菜品碼好,推車遠去,一時語塞的賀天然這才開口: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因為這對我來說不是一個什麼需要解決的問題啊,鬧秋。我沒有讓你當什么小三,我沒自大到那種程度,我也明白以你的自尊,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現在我與艾青的感情木已成舟,我……我是想說,以你原來的性格……你不會把先前的問題宣之於口,你會果斷地放棄我,去追逐你認為更加珍貴的一些事,這也是我想表達,想看到的。」

  「那你口中所說的那些雪山,那些經歷,又算什麼呢?」

  賀天然喉頭再次一噎。

  當曾經這段飄散如煙的前塵往事再次被提及,溫涼會怎麼做,暫時無從得知,但深識人性的余鬧秋,卻很輕易地看到了賀天然臉上的一抹糾結。

  這股子糾結出自哪兒?

  出自他對溫涼的愛?還是對曹艾青的愧?

  「怎麼,這就把你問住了?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回答啦?

  是你說的嘛,我不會認輸。所以我想知道我究竟輸在哪,是輸在你賀天然花心,還是輸給了曹艾青,我想知道一個答案,哪怕是放棄,我也需要一個理由,總不能憑白無故的,你人沒了就沒了,我輸了就輸了吧?」

  「那……你今天讓我來,就是因為這個?」

  賀天然握著餐具,嗓音顯得疲倦。

  不管賀天然此刻是出於何種感情,表露出的這種情緒,這都會讓余鬧秋心裡樂不可支,覺得這是遇到男人之後,最為舒爽的時刻,甚至她從而都得出了一個結論——

  溫涼這女人,真是蠢得可以。

  明明手中有一張對賀天然不利的手牌,只要打出來,無論輸贏,都能占盡便宜,但偏偏就要去跟曹艾青死磕,她不輸誰輸?

  在余鬧秋心裡,她已經默認了溫涼知道與賀天然的這段經歷,畢竟這件事是兩人之間的重要往事,而且這也證明了兩人的愛到底從何而來。

  賀天然無疑是放不下溫涼的,這一點,余鬧秋很確定,因為在她的視角里,男人一直把這份感情壓在心裡,甚至都誘發了他的人格解離症……

  甚至退一步講,就算賀天然從始至終都是正常的,但在那些來往的郵件中,余鬧秋得知了賀天然的計劃有一部分是在對付自己與賀元沖,但是拋開這些,當著自己的面與曹艾青假分手,然後大張旗鼓地表現出一副浪蕩做派去接近溫涼,為的不就是給溫涼一個身份嗎?

  所以,不管賀天然的病到底是真是假,不管這三人之間的命運是陰差陽錯還是刻意為之,這些種種在余鬧秋看來,正好就有那麼一條既符合世情,又關乎人性的邏輯鏈,而在這整場事件的暴風眼裡,賀天然,這個男人,從始至終都在把她余鬧秋當槍使,是既不好違背曹艾青的愛意去朝三暮四,又不忍心對溫涼置之不理。

  賀天然吶賀天然,為了你這點花花心腸,你還真是絞盡了腦汁啊。

  此刻,余鬧秋已經從男人的反應里,讀懂了許多東西。

  真想拒絕一個人的話,是不會使用反問句的。

  那麼現在,余鬧秋要確認的就只有一件事,就是兩人之間的這段經歷與記憶,於自己而言憑空得來的一樁機遇,究竟能把賀天然拿捏到何種程度。

  一念及此,余鬧秋開始佯作出一番倔強固執的模樣:

  「賀天然,你把『我』形容的那麼好,那麼看得起『我』,但你就連『我』輸在哪裡,都不肯親口告訴我嗎?」

  這句話,確實像是溫涼能說出口的話,只不過,余鬧秋比前者更清醒……


  或者說,因為沒有真正經歷過,面對賀天然這個傻傻的「騙子」,余鬧秋終究不是這段故事裡,那個樂於敬業的「傻子」,她可不會裝糊塗。

  賀天然的眉頭緊促,額頭都滲出了汗水,他保持著緘默,注視著對面坐著的這個「舊人」。

  他該怎麼做,又能如何說?

  說自己早就知道在地獄中發生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而自己早就知道了輪迴這件事,當初與曹艾青分手,與「她」重新在一起的初衷,純粹是因為要完成對方的夙願嗎?

  還是告訴她,當初在輪迴中,自己付出的那些感情都是真實的……

  那麼在這個現世,是要再續前緣,還是再次錯過呢?

  這世上有太多的問題,本身是沒有答案的,所以賀天然的做法,一直都是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哪怕這份成全,可能也不是對方所期待的,但人無完人,那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優解了。

  「你不說話,是不是就代表……『我』其實也沒有輸?」

  余鬧秋望著滿臉愁容的賀天然,嘴上步步緊逼,而在餐桌上,她的手指悄然前探,嘗試著觸碰到了賀天然的指尖。

  而這一下,瞬間讓賀天然感覺自己被蛇咬了一口,瞬間一縮,本來雙眼還帶著迷茫與糾結的神情,頓時一掃而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表情肅穆,但嗓音中,卻帶著一縷輕微地艱難顫抖,他道:

  「你沒有輸,但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嘁~」

  聽到拒絕,余鬧秋嘴裡本能地發出一聲不屑,眼神黯然的同時還在心想,是不是曹艾青在賀天然心裡的地位,就一定比溫涼高了。

  但她殊不知,賀天然在說出這句話時,神態與當初在洗鉛池畔,內心懷揣著無比的痛苦,但不得不跟曹艾青提出分手時是一模一樣的。

  而類似的話,在沒有經歷人格分裂之前,他就對溫涼說過……

  如今,在回憶起一切之後,他又說了一遍……

  哪怕,現在坐在他眼前的女人,並非記憶里的那一個,但就算現在溫涼本人來了,他還是會這麼說。

  「如果……我不介意你身邊有別人呢?我們……」

  「你說什麼——?!」

  余鬧秋開始退而求其次,在她看來,賀天然扮成浪蕩公子哥期間,目的就是接近溫涼,而溫涼也願意配合來當一把「金絲雀」,雖然兩人這場戲,最後被曹艾青掐斷,但只要現在的這個「自己」不介意,那麼這個提議,應該可以理所當然的達成。

  但這次,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賀天然的驚訝打斷,隨之滿臉震驚地看著他。

  「我說……我不介意你身邊……」

  「……不。」

  賀天然搖著頭,幅度緩緩變大,他不可置信,更無法接受。

  「你……不應該這樣做,你應該……你……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能不介意呢……你……到底怎麼了?」

  比起賀天然的茫然無措,其實現在更加迷茫的,反而是余鬧秋。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問號,和曹艾青比,他說自己沒輸;要再續前緣吧,他說不可能了;但是自己約他,他又很自然的赴約了,說明兩人還是有舊情復燃的機會,現在拋出一個自己願意伏低做小的餌,他竟然還拒絕上了……

  這個男人究竟想要什麼?

  「那你說,我應該怎麼做?」

  「你應該……你不應該這麼委屈求全,你應該讓自己變得更好,讓我遠離你的世界才對。」

  賀天然果斷回答,仿佛他眼前之人應該要繼續前行,將他甩得遠遠的,才是他希望看到的。

  「你……呵,賀天然,你真是病得不輕。」

  余鬧秋想不通,更不理解,她都被賀天然的反應給氣笑了。

  果然,人是很難接受那些自己未曾見過,更未曾體驗過的事物與情感的,哪怕現在賀天然更直白地對她說出,我不圖你什麼,我就只想讓你好,這恐怕也是余鬧秋都難以接受的。

  賀天然與溫涼之間的這段感情,在外人看來,談什麼純粹簡直就是玄幻至極,一個富二代,一個女明星,兩人勾勾搭搭,在當下這個物慾橫流的環境裡說什麼不談錢與色,我只想對你好,那就真的是一件毫無邏輯的天方夜譚。

  正如某部電影中的名言,你世界都沒觀過,談什麼世界觀?


  同理,在現在這個社會,你眼中看見什麼,那心裡就只剩下什麼。

  雖然愛情的本質,本就該純潔,但在余鬧秋這裡,她所接受到的愛,總是包含著各種利益糾葛,權衡算計,簡單的愛情在一些心理諮詢的工作中她不是沒有接觸過,但她實在沒想到這種純粹的情感會發生在她這類人身上……

  是的,她這類人,其中自然也包含了賀天然。

  余鬧秋本已打算利用賀天然那點陰暗的心思,順著杆兒往上爬,像他這類男人,尤其是對一個自己深愛著的人,應該拒絕不了對方願意伏低做小,可以兩全其美的提議,屆時掐住他的軟肋,待到時機成熟,余鬧秋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輸。

  可誰曾想呢,去年還大張旗鼓擺出一個花花公子派頭的賀天然,現在竟然能露出這麼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臉,都餵到了嘴邊兒的甜頭不吃,說什麼「你要變得更好,讓我遠離你」。

  所以那次在你辦公室,你表露出的欲望是假的?撩撥女人的手段是假的?上綜藝跟溫涼那些親密互動也是假的?自打認識你以來,所有外顯的欲望全是假的?

  余鬧秋真的有些分不清真正的「賀天然」,究竟是什麼樣子了,哪怕現在他就坐在自己眼前……

  他明明是喜歡溫涼的,這是他第一次來心理諮詢時就可以推斷出來的結論……

  但現在姐們擱這兒勾了你欲望半天,到頭來你跟姐們說,你一直玩的是純愛?

  這誰受得了……

  至少,余鬧秋不習慣這種感覺,不習慣一個人坐在她對面,滿臉寫著痛苦和歉意,嘴裡說出來的話卻能幹乾淨淨表達著他的愛,連一個可以讓她攻擊的破綻都沒有。

  她一度懷疑,賀天然是不是還在演她。

  可余鬧秋見過太多偽裝了……

  她的職業就是揭開偽裝,直抵對方的內心,可此刻對面這個男人,疲憊、固執、在這種場合下,還有一種不合時宜的乾淨,乾淨到讓她覺得荒謬,荒謬到讓她覺得自己方才那番的試探,反而顯得髒了些。

  「說點什麼吧……」

  女人放下了酒杯,忽然失去了繼續引誘對方的想法。

  「……你想聽點什麼?」

  「可以說一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之間經歷了這麼多,到頭來你還是跟曹艾青走到了一起;說一說,你從去年開始的一些……變化;說一說,我以前是個怎樣的人,時間隔了太久,好多東西,我也忘了……」

  這一次,余鬧秋的語氣輕鬆了許多,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一種在心理診療時的傾聽狀態。

  興許,放下那些冗雜的想法,只是專注傾聽那些可能遠離她世界的故事,這對於余鬧秋來說,也算是一種自我療愈吧。

  「那這個故事……就很長了……」

  余鬧秋沒在顧慮形象地趴在了桌子上,眼前空蕩蕩的酒杯被人重新注滿,她抬眼,映入眼帘的是賀天然拿著酒瓶的含笑模樣。

  她沒再去看他,而是望著落地窗連綿不息的脫墨江水,那窗里,還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這一夜,賀天然對她說了很多,那些傾吐而出的愛慕與過往,伴隨著餐桌上的燭火,微微翻騰跳躍著,然後慢慢燒盡。

  雖然,男人的口中一口一個「你」當初如何如何,「我們」又如何如何,但余鬧秋知道,這些都不是指她。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而隨著往事推進,她時不時搭上一兩句閒腔,看著桌上那盞燭火又跳了一下,心想:

  如果你賀天然真是這樣的一個人,如果這些故事裡的溫涼,愛的真是這樣的一個人,那她倒也不算蠢……

  至少,蠢得還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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