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她不會認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余鬧秋還沒想明白,那天「賀天然」口中說的送自己一段因果,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過,那晚賀天然甦醒之後,好像確實把自己記成了另外一個人。

  起初因為沒有搞清楚狀況,余鬧秋一直按兵不動,但三天過去,賀天然除了支付完那夜的諮詢費用後,再也沒有任何的風吹草動。

  這不由讓女人產生一種猜測:或許,賀天然記錯成的那個人,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重要」?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余鬧秋決定主動嘗試一下,她給賀天然發去了簡訊,撰寫的內容也很自然,就是接著那天男人甦醒後聊的那些,她有幾個問題想當面問清楚。

  時間約在了傍晚,地點則是市內的一家高檔餐廳。

  這一次,余鬧秋可沒再用什麼心理暗示的手法讓男人主動來找自己,這種事,往往只有第一次能夠奏效,再往後就很難了。而且按理說,前不久幾人在卡丁車場出了那檔子事兒,賀天然現在對余鬧秋避之不及,幾乎不可能通過正常的方式約出來,可這一次,男人的回覆卻很快——

  「好,我會準時到。我今天就在珠光巷,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他說,他會準時到?還要接我?

  沒有拒絕,更沒有什麼委宛的說辭,就這麼約出來了?

  余鬧秋望著那條簡短的消息都是一愣,隨即回復了一條「不用,今天沒在診所」後撂下了手機,趁著還有些時間,拿出筆記本,再次翻看起了那些賀元沖先前拷貝給自己的郵件副本。

  在賀天然的記憶里,他究竟把自己替代成了誰,余鬧秋現在心裡大抵是有一個數的。

  溫涼。

  一想起這個名字就能讓余鬧秋咬牙切齒的戲子。

  她的揣測不是平白無故,雖然在這些郵件里,如同發件人是「Mia」一樣,溫涼的本名並沒有出現在字裡行間,而是同樣使用了「Melody」這種代稱,但作為賀天然發病期間與他接觸機會最多的余鬧秋,雖然一直被蒙在鼓裡,但觸及到一些共同經歷過的內容,她瞬間就可以斷定這個代稱究竟是指誰。

  何況,賀天然第一次來診所給自己吐露的感情困惑,不就是因為他貌似對除曹艾青以外的另一個女人動心了麼?

  所以從現在余鬧秋收穫到的情報來看,賀天然把自己認成的某個人,怎麼想,都只有可能是溫涼。

  而且,從賀天然那夜對自己傾訴過的字眼來看,他與溫涼之間的這段私情,是從大學,甚至更早之前就開始了?

  一旦確認了這個信息,余鬧秋一直以來的很多疑惑都迎刃而解了,譬如去年的那次同學聚會,為什麼賀天然會對多年未見的張之凡突然發難,彼時他的藉口是維護旗下藝人,但拿出的那些證據像是事先就準備好的;譬如為什麼在他偽裝成一個浪子期間,偏偏就只對溫涼情有獨鍾,若真是一個花花公子,想要尋花問柳,那麼他旗下那些什麼拜玲耶、蘇小桐,就那麼干看著,動也不動?若非兩人私下有染,互生情愫,誰願意陪著他這麼演戲?

  「……呼~」

  余鬧秋吐出一口氣,越想越是覺得賀天然這身上的「病」還真是生得格外蹊蹺,她見識過不少患有人格解離症的患者,但沒有一個像是賀天然這種情況的,試問一個人格都分裂的人,怎麼可能在事業與感情之間不斷迂迴前進,還順水推舟,解決掉了自己與賀元沖的聯盟?

  而談到什麼因果輪迴或者前世今生,這在心理催眠領域裡不是沒有過案例,甚至還挺多的,但被催眠者大多都是聊起上輩子自己是人是獸,是男是女,生平如何如何,總不可能上輩子叫賀天然,這輩子還叫這個名字,不同的經歷還發生在同一時空吧?

  現在的余鬧秋,還真是懂了賀盼山在回覆郵件時的那種糾結,明明一些事實在郵件里寫的一清二楚,但就是讓一個父親看不懂自己的兒子;讓一個醫生,也讀不懂自己的患者。

  ……

  ……

  傍晚時分,余鬧秋準時抵達了約定的地點。

  這是一家位於脫墨江畔的米其林餐廳,英倫風格的前廳裝修得富麗堂皇,余鬧秋在領位台前報出名字,侍者核對後微微欠身,引著她進入大廳。

  餐廳里的駐場樂隊此刻正演奏著一曲舒緩的爵士樂,天花板的水晶吊燈將整個場景渲染得一片昏黃,侍應生清一色穿著黑色馬甲,腳步輕悄又利落,穿過幾張餐桌,一些紅男綠女,漫不經心又頗為曖昧輕語,就這樣滑進了耳膜,然後又被像余鬧秋這樣的匆匆過客眨眼忘記。


  侍者為她領到了一處落地窗前的位置,拉開椅子,落座,將大衣脫下搭在椅背……

  直至做完這一切瑣碎,她才抬起頭,不自然迎上對面賀天然的目光。

  「我還以為我夠準時了,你什麼時候到的?」

  「比你早十分鐘。」

  賀天然將桌上的菜單推了過來,余鬧秋掃了一眼,菜單上男人已經圈了幾個菜品,她又勾選了幾個後將菜單遞給侍者,並特意囑咐了一句將她以前在這裡存的酒水拿出來。

  賀天然看余鬧秋做完這一切,調侃了一句:

  「你以前叫我來吃飯,可不會選這種地方。」

  以前?

  聽到這個詞,余鬧秋臉上不動聲色,反問:

  「那你覺得我會叫你吃什麼?」

  賀天然先是皺眉抬眼想了兩秒,然後雙肩聳動,說出一個他自己都覺得好笑的答案:

  「大概率還是重慶火鍋吧,反正我印象里,你不太喜歡吃西餐。」

  「……」

  余鬧秋極少吃這種既辛辣,又要跟人合餐的料理,她知道,賀天然印象里的那個人肯定不會是她,但她也沒出言否認,只是道:

  「人是會變的嘛,以前我們可以一起合餐吃火鍋,但現在,我覺得分餐更適合……『我們』。」

  「……是,我們確實是變了不少。」

  他點頭附和著,本是望著余鬧秋,滿眼追憶與欣喜的賀天然,眼底的情緒逐漸被一抹黯然所取代,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瞧著男人臉上轉瞬即逝的變化,余鬧秋又問:

  「你……前幾天離開之後,為什麼沒再找過我?」

  「因為……我現在身邊已經有了艾青。」

  對待這個問題,賀天然沒有過多的糾結,語氣也很誠實,這讓余鬧秋一下就想起了上次《宇宙街》劇組在地鐵站前的拍攝畫面。

  如果賀天然的記憶中,把溫涼替換成了自己,那麼在上次催眠之後他不來找自己,也沒主動聯繫,反而就顯得正常了。

  隨著余鬧秋猜想的深入,那個最開始的念頭也自然而然在腦子裡浮現出來。

  看來在賀天然心裡,曹艾青的比重,要比溫涼更重一些?

  以前余鬧秋有這樣的想法或猜測,只能靠男人流露出的表現作為判斷標準,但現在不同了,當記憶無端被替換,一段被攫取來的因果就擺在眼前,自然就沒了那種感同身受後的共振與珍視,現在余鬧秋,甚至都可以肆無忌憚地追問:

  「所以在你心裡,曹艾青比『我』還重要?」

  餐廳里的爵士樂還在低低地吹著,落地窗外的脫墨江上,一艘觀光船正緩緩駛過,船身上的彩燈把水面染成一片斑斕,但賀天然的眼睛沒有離開「她」。

  「你問這個……」

  賀天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種被戳中痛處之後才會浮現的苦澀:

  「是還在怪我?」

  這時,侍者靜悄悄地來到二人身邊,手裡捧來了余鬧秋存下的酒,為二人斟滿。

  那是一瓶香波慕西尼。

  說來奇怪,這種葡萄酒以前被賀天然拿來形容余鬧秋這個女人,但現在兩人卻要就著同樣的酒,讓賀天然去回答關於另一個女人在他心裡,是否更加重要的艱澀問題。

  其實為求穩妥,余鬧秋不應該在這種時刻,拿出一些與自己有關聯的東西,因為這會在賀天然的潛意識裡,強調區分出自己與他記憶之中那個形象的不同之處。

  但余鬧秋還是拿出來了。

  為了測試賀天然心裡的固有印象當然是理由之一,至於更多的……

  或許是在自己成為某個人替身之前,她也不想完全把自己以往留在賀天然那裡的痕跡給徹底抹去?

  又或許,她想加強這種味覺上的刺激,從而在賀天然那段被替換的記憶里,增添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其中,更多的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而這種情緒,恐怕連余鬧秋自己也不見得能說清楚了。

  「怪你?我沒資格怪你……」

  我甚至都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人。

  余鬧秋在心裡補充了如此一句,可在賀天然心裡,這句沒資格,又是另一番滋味……


  女人端起酒杯,宛若自嘲一般地,給自己的問題加碼:

  「我只是好奇,你我一同經歷了那麼多,旅行、雪山、陌生人遊戲、還說什麼為了完成我的夙願,但最後還是比不上曹艾青在你心裡的位置嗎?為什麼?憑她先認識你?還是憑她一直都待在你身邊?」

  賀天然沉默了。

  不是他被問住了,更不是那種沒話說的沉默,而是一種話就到了嘴邊,但不知道該不該讓它出來的梗塞。

  他的手擱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高腳杯的杯腳,轉了半圈,停下;又轉了半圈,又停下,最終吐出一句:

  「……你好像,從來沒拿自己跟她比過,這是第一次。」

  「怎麼?難道『我』不該問嗎?」

  余鬧秋蹙著眉頭,對方的這個回答讓她莫名有些惱火,她只是問出了自己的一個疑惑罷了,她不相信溫涼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賀天然搖搖頭:

  「不,你……該問,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

  「但你是一個從不會認輸的人吶……」

  余鬧秋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這話比任何結論都重。

  賀天然沒有說曹艾青更好,也沒有說曹艾青更早,更沒有說曹艾青付出了更多,他說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他在說,他現在對面坐著的,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姑娘……

  余鬧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剛才到現在,她問出的每一個問題,都是替「溫涼」在說,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她在替一個不會低頭的女人,滿臉嫉妒地問著男人:

  「我為什麼比不上她?我在哪裡輸的?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輸的?」

  而這些問題,本身就違背了溫涼這個人的底色,所以賀天然才覺得奇怪嗎……

  「你……今天不太一樣。」

  果然,賀天然沒有停。

  余鬧秋把酒杯送到嘴邊,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消化掉那一秒的停頓:

  「哪裡不一樣?」

  賀天然笑了笑,像是在腦子裡翻到了一頁很舊的日曆,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懷念:

  「以前你爬上了玉龍雪山,放眼四周全是霧,你當時恨不得重新蹚出一條穿越雲層的新路來。還有我們玩樂隊,有人說女生彈不了主音吉他,你好好當你的主唱就好,但你練到手指頭全是血泡,第二天裹著創可貼照樣上台。

  你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說你,但你在意,你真的很在意你不比任何人差這件事……

  你太聰明了,你想知道什麼答案你自己都能推出來;但你不問,是因為你覺得問了就等於認了,認了就輸了,你這個人,什麼都肯做,但就是不肯輸。」

  余鬧秋聽著,表情始終沒有變。

  但她眼神里的某些東西變了,那是一種很複雜,被某種情緒觸到之後的鬆動。

  不是因為這些話說得對……

  是因為這些話說的是溫涼。

  哈~

  余鬧秋心裡笑了一聲。

  那個她咬牙切齒的戲子,從大學到現在,從舞台到銀幕,從小有名氣到全網罵名,再到如今的當紅花旦……

  溫涼是哪種女人呢?

  就是那種你可以討厭她、你可以在背後罵她、你可以說她不擇手段說她野心太大說她不懂收斂,但你就沒辦法說她是個不驕傲,沒有鋒芒的女人。

  賀天然記憶里那個跟他一起玩樂隊、爬雪山、玩什麼陌生人遊戲的人,從來就不是在米其林餐廳里端著酒杯問他什麼「曹艾青是不是比我重要」的女人。

  她會把這個問題咽下去,咽進胃裡,讓它爛掉,然後用實際行動去證明,證明到連問出這個問題的念頭都不該有。

  所以賀天然才會愣住。

  因為今晚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他記憶中的這個人……

  問了一個哪怕是死了,都不會說出口的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