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診療費與滿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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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海港區。

  咸腥的海風從尚未合攏的鋼架間灌進來,吹得余鬧秋手裡的安全帽系帶來回搖晃,她站上臨時搭建的觀景平台上,腳下是海港區第二期工程,十幾台打樁機同時作業,沉悶的撞擊聲從地層深處傳到腳底板,震得人牙根發癢。

  賀元沖比她早到了半個小時,此刻他就站在不遠處,雙手展開一張規劃圖,正給身旁的項目總監說著什麼。

  「余總來啦~」

  那位總監先看見了她。

  賀元沖聞言壓了壓手上的規劃圖,只露出雙眼睛,臉上浮起那種余鬧秋再熟悉不過的玩味表情,這讓女人略感下頭,隨即便停住了腳步,站在一旁,扭頭看向了遠方的海面。

  片刻後,賀元沖交待完事項,走到她身邊:

  「今天來晚了呀,這可不像你的作息,昨晚沒睡好?」

  女人不答反問:「你這邊進展怎麼樣?」

  「打樁進度滯後四天,跟上個月的大降雨有關,港城就是這樣,四五月天上就開始下龍舟水,不過月底能追回來。」

  賀元沖把規劃圖遞給她,指尖在圖紙上點了幾個位置,口中卻說著與工作毫不相關的話:

  「其實我挺好奇,咱們都跟我哥鬧成那樣了,你還有什麼方法讓他去到你那兒,給你試探啊?」

  余鬧秋接過圖紙,垂眼掃著上面的紅線標註,語氣不咸不淡:

  「我可以找人把他引導過來見我。」

  「找人?找誰?」

  「這你就不用管了。」

  「嗐~」

  賀元沖自討了個沒趣,把頭上的安全帽摘了下來,夾在腋下,聲音壓低了半分:

  「你之前問我那些郵件是不是真的嘛,我該給你的都給你了,我哥到底是不是人格分裂,你有試探的方法你倒是趕緊用啊,你也不給我個准信兒~」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但余鬧秋的表情像是一件上了釉的瓷,臉上密不透風。

  「所以你最近到底有沒有見到他本人,」賀元沖索性把話挑明,「他有沒有……」

  「你希望他有,還是沒有?」

  「這不是我希不希望的問題……」

  賀元沖就事論事道:

  「鬧鬧,如果我哥真有精神病,那我感覺將來我在我爸那兒興許還有幾分翻身的餘地,山海旗下多少產業啊,總不能完全交給一個精神病去管理吧?現在你跟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既然有本事驗個真偽,就該趕緊去試一試啊,這對我們都有好處。」

  余鬧秋沒有立刻回答。

  女人將規劃圖還給這位有些情急的合伙人,她轉身走到平台的邊緣,望向遠處海灘上,正被機械來回碾壓,留下一地狼藉的細沙溝壑。

  再遠一點的地方,海水的顏色介於灰藍和土黃之間,像一池攪渾了的泥漿,幾艘挖泥船停在遠處,煙囪里冒出稀薄的黑煙,被海風吹散成細縷縷的灰。

  「元沖……自打我跟你合作以來,你覺得賀天然他像個病人嗎?」

  「他……呵~」

  賀元沖無奈一笑,面對這個問題,他上一秒的心急,好像都緩下來了不少,只是情緒卻隨著說出的事實而漸漸上揚:

  「說實話,如果不是那些郵件,這句『精神病』只可能成為一句我罵他的髒話,在此之前我壓根就沒往這方面想,因為哪有一個精神病他媽的玩的一些陰招比他媽的正常人還髒的?兩千萬啊!我他媽還賠進去兩塊地!臨了知道了事實,發現我他媽竟然是被一精神病給訛了?操!」

  他越說越是氣急敗壞,說完兀自點燃一支煙,幾個路過的工人見狀都加快了步伐,生怕惹著這位公子哥。

  「這就是了……」

  余鬧秋扭過頭,看向賀元沖繼續追問:

  「那元沖我問你,就算你哥是個『人格分裂』,但是他在你與你家人面前表現的跟個正常人無異,你打算怎麼做?賀叔叔是知道這件事的,如果不是你去翻他的郵箱,莫說你,就算是我這個心理醫生都分辨不出來,你又打算怎麼翻身?」

  一口煙吸進肺里,裹挾著滿肚子的鬱氣吐出,賀元沖已經鎮靜了下來,當那天陶微讓他看完那些郵件時,他是非常興奮的,腦中閃過無數念頭,但他就是不敢抓下來一個撐開了細想,因為就如陶微在耳邊的提醒與此刻余鬧秋當面的質問,一個看上去沒有任何異樣的精神病患者,這跟正常人有什麼區別?


  他除了等賀天然主動犯錯,他還有什麼機會?

  見賀元沖只是抽菸,沉默以對,余鬧秋的心沉了幾分,她又問:

  「你跟謝妍妍那頭怎麼樣了?」

  賀元沖一怔,打著一個沒什麼說服力的哈哈:

  「快了快了,這不是工程進度都耽擱了嘛,等追回來,我沒什麼事兒了,好好跟她談談。」

  余鬧秋沒有繼續逼迫,她心裡明白,賀天然的情況一直這麼持續下去,賀元沖只要守株待兔,總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但是,女人自己等得起嗎?

  本來,如果賀元沖這時再果斷一些,做點什麼,余鬧秋都會將昨夜賀天然的情況告訴他,但是現在……

  余鬧秋的思緒很亂,昨夜,賀天然第二次甦醒後對自己說的一些話,一個詞一個詞地在她腦中閃過——

  雪山、陌生人遊戲、惡作劇、輪迴、還有什麼夙願之類的東西……

  這些字眼,就像是一副拼圖,沒見過完整模樣的余鬧秋,不知道要從何開始拼湊這些東西。

  但她能確認一件事,那就是賀天然,好像把自己……

  認錯了。

  「……」

  可這不要緊,因為有些東西她就算再看不明白,也能感受到目前的自己,在賀天然心中,占據著一個比較……特殊的位置。

  這或許,是自己擺脫賀元沖的一條活路?

  「你抄給我這些郵件,是全的嗎?今年三、四月份的記錄好像很少。」

  余鬧秋佯裝若無其事地問著。

  賀元沖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變,解釋道:

  「那段時間他為了演戲,把自己憋在家裡哪也沒去,怎麼,你是想到了什麼嗎?」

  余鬧秋略感失望:

  「沒有。我只是覺得,如果你要判斷一個人有沒有病,最好把病歷看全,否則斷章取義,診斷的結果就很模糊。」

  「那你現在看完先前的郵件,有沒有什麼大致的結論?」

  余鬧秋聞言,下意識把手插進口袋,指尖觸到了那隻打火機冰涼的銅殼。

  「我沒有什麼結論……」她說著,不由又補充了一句:「賀天然是不是『人格分裂』我不確定,但我能確定的是,他是個『好演員』。」

  像余鬧秋這樣的人物說出這句話,還真是難得,賀元沖聽完以後都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重新把安全帽扣回頭上。

  「你這麼講,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麼?」

  「你余大小姐都看不透的人,那要麼是真瘋子,要麼是真高手,但不管哪種,能知己知彼,對我來說都是好消息。」

  余鬧秋沒有接話。

  她只是在想,賀元衝口中的兩種可能——

  真瘋子,或真高手。

  但昨晚那個男人,也許兩樣都不是。

  ……

  ……

  城市的另一頭,賀天然站在家中的洗漱間裡,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整整三分鐘。

  他覺得自己好像變了,但到底哪裡變了,他也說不上來。

  「小賀總?」

  「馬上。」

  客廳里傳來伍鴞的聲音,他打開水龍頭,最後捧了一手清水,洗了洗臉,起身整好衣領,走了出去。

  「曹小姐打電話過來,說她準備好了,咱們可以去接她了。」

  賀天然點點頭,拿起茶几上的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發送時間是一個小時前,發件人是余鬧秋。

  「昨晚的診療費結一下。」

  內容言簡意賅。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好。」

  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兩人下樓,伍鴞驅車前往曹艾青的所在地,姑娘現在身上還掛著彩,一隻手還纏著繃帶,車停靠穩當後,賀天然打開車門,小心翼翼地把她接到后座坐穩,然後細心地給她繫上安全帶。

  「你臉色好差啊。」


  等到男人把自己安頓好,曹艾青便關心開口。

  伍鴞重新啟動了車輛,賀天然坐在姑娘身邊,調笑道:

  「我就是沒睡好,但你都這狀態了,還來關心我呢?」

  「沒辦法嘛,我現在都沒辦法化妝,我包裡帶著一些化妝品,你會不會化妝啊,對了……」

  說著,曹艾青開始單手在她掛著的挎包里翻找,她一邊找,一邊囑咐:

  「要不你來吧,你記得昂,等會要先上遮瑕,再上粉底,然後是定妝,眼妝修容什麼的,就不找你了,我……」

  「你讓我來?」

  賀天然一臉無奈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打斷了她。

  「哎呀……」

  曹艾青有些氣苦地一蹬腳,嘴角耷拉了下來,可可愛愛的埋怨道:

  「你不是導演嘛,你們拍戲演員不都化妝呢嘛……」

  「我是導演,但我不是化妝師啊,術業有專攻懂吧,妹子。」

  「那我現在怎麼見人啊,今天可是婷婷兒子的滿月酒呢,我這個當乾媽的,就這麼清湯掛麵的過去太不合適了呀~」

  「哈哈~」

  賀天然看著她沮喪的模樣,忍不住捏了一下對方的臉頰,然後被姑娘一扭頭,唇齒一張就作勢咬了過來,嚇得他趕緊縮手,對著前面的伍鴞吩咐道:

  「欸伍哥,前面十字路口你右轉,我記得那條路美容美髮的店還挺多的,你找一家看著還不錯的停一下……」

  曹艾青眼睛一亮:

  「不要找差不多的,我知道有一家店,伍哥你直走就好。」

  「得嘞,小曹你看著喊我啊。」

  前頭的伍鴞聽著身後這對男女的對話,心裡也是好笑的很,就連回答中,都帶著幾分中年人的愉悅。

  賀天然看著曹艾青臉上的焦慮漸漸散去,笑道:

  「看吧,辦法總比困難多,看你剛才急的。」

  「我那叫病急亂投醫!誰知道你什麼都不會!」

  「我要是會了,那不就更糟糕了嘛!」

  「這倒是~!」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車廂里充滿了歡快的氣息。

  「你說你,你兄弟辦滿月酒,你就穿這一身啊?」

  曹艾青上下掃描了一下今天賀天然的打扮,一身常服,雖挑不出什麼錯來,但也沒有可說道的。

  「拜託,我是去吃席,又不是去當伴郎,我需要打扮什麼啊?把嘴帶去吃飯不就好了?欸艾青,小勇哥真把他兒子取名兒叫薛英雄啊?」

  說到這個,姑娘也是眉開眼笑:

  「是,婷婷都找我吐槽好幾回了,但是薛勇說他兒子就要叫這個名字。」

  「那他兒子以後上小學有得被說了,要是打個架打輸了,可能都要被人擠兌『哎呀哎呀,薛英雄,你以後就別叫薛英雄了,你就叫薛狗熊好啦~薛狗熊,羞羞臉,玩不起,吃大便~』」

  「哈哈哈……你別學了,你這樣子好賤吶,哈哈哈哈……你怎麼能這個樣子!」

  幻想著以後小勇哥的孩子將來上學必定要遭遇的劫數,車中的男女就由衷地發出一陣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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