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夢裡有一些相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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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覺得……在什麼樣的場景下,才能去呈現這樣的重逢呢?」

  「你是導演,你問我?」

  「但你是主角。」

  這幾天,《宇宙街》攝製組的拍攝工作忙碌而充實,黎望似乎是這幾年憋下來的勁兒得到了爆發,一掃他以往拍戲手慢的毛病,進度出奇的順利,不過在一些需要考究的細節方面,他依然保持著一種偏執的糾結和叫真,正如此刻,他討論的這個問題。

  怎樣的一個場景,才能完美地承載戲中這樣的重逢。

  這個問題他糾結很久了,一直到了開拍都沒有一個很好的答案,誠然這些工作應該是提前就決定好了的,臨時生變難免讓人覺得不夠專業,但比起行業內看似專業,實則就是將就和潦草的做派,這種深思熟慮後的糾結,反而是一種彌足珍貴的品質。

  一個藝術家在創作一件作品時,如果只是想著「及格」,那這東西就只能稱之為「商品」,而遠遠不能稱之為「作品」。

  黎望如今不是單打獨鬥,他還頂著資方的壓力,底下人的飯碗,這世上沒有哪個團隊是完美的,對於東拼西湊的劇組來說更是如此,絕大多數情況下,製片只想著催進度,燈光組只想做最簡單的三點光,美術道具只想在棚里拍,不要天天轉場折騰,大家都是平凡人,在完成「作品」之前,其實更多的是想先解決「生存」問題罷了,這無可厚非。

  所以,他們只能保證下限,而真正決定一件「作品」上限的,往往就真是被底下人偷偷罵著「傻嗶」的那倆三人而已。

  不消說,黎望這個還未決定的糾結,肯定又要引得已經做好燈光美術方案的老大們怨聲載道,他要去問這些人,得到的答案應該不會讓他滿意。

  不過好在,他的身後還有一位一直支持他的投資人以及已經沉浸於角色中的主演。

  「我看劇本,這場戲原本是安排在了酒吧?」

  「沒錯,那個酒吧在劇中出現過許多次,你前天也去拍過了幾場登台表演的閃回戲,只是我覺得重逢戲還安排在這裡的話,未免有些……」

  黎望抓了抓頭髮,欲言又止。

  「你覺得太刻意,太理所當然?」

  「對!所以我現在想知道,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處理這場戲,或者說,你想在哪裡『重逢』?」

  男人沉吟了片刻,回問道:

  「你是怎麼理解『重逢』這個詞的?」

  「什麼意思?」

  「是兩個人兜兜轉轉回到原點,就像你原本設計的那間充滿了回憶的酒吧?還是別的什麼?」

  「好像……不是……我總覺得……差了一點什麼……但不知道怎麼表達,你呢?你自己怎麼理解這段『重逢』?」

  「我……?」

  男人眉眼微微動容,給出一個自己的答案:

  「關於重逢,我想,我們可以回頭望,但就別回頭走了,所以不管是機緣巧合還是命中注定,我都希望我們的每一次相遇與重逢,都是迎面而來的。」

  黎望像是在靈光乍現之間想到了些什麼,抓到了一點靈感,激動說道:

  「嘶……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了一件舊事,有了些想法……」

  ……

  ……

  故事裡的姑娘一洗往日的強勢,頂著一張素麵朝天的臉在城市的人海中奔波與尋找,而她的眼中,每時每刻都透露著一種失去心愛之物後的淒涼迷離。

  一顆火熱與年輕的心在積年累月的尋找與成長中逐漸麻木與冷卻,可那份執念,又驅使著她不斷找尋。

  這種執拗,像是一條被命運反覆撥弄拉扯,卻始終不肯斷裂的線。

  後來,她學會在人群中收斂情緒,學會把失望折好放入口袋,學會在每一次撲空後若無其事地轉身離開。

  白天,她像任何一個疲憊而體面的成年人。

  夜裡,卻仍會在記憶的邊角反覆確認那個名字是否還在。

  她不再期待奇蹟,也不再質問命運,只是固執地行走、等待。

  而所謂重逢,大抵是我們各自在人生的斷章里前行,直到某個尋常的日子裡,被命運以偶然的筆鋒,補上一個遲來了經年的——

  逗號。

  這天的雨聲,是從半山扶梯的縫隙里滲進來的。


  這是一條修築在港城半山腰上的漫長扶梯,兩側是初春時節瘋長的植被,嫩綠的枝葉在雨水的沖刷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翡翠色,它們肆無忌憚地擠壓著扶梯兩側的玻璃擋板,將這條蜿蜒通向山頂輕軌站的山道長廊,包裹在一片濕潤的綠意之中。

  溫涼正沿著扶梯旁的石階,拾級而下。

  她走得有些急,運動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沉悶而孤單的聲響。

  這一段路沒有遮雨棚,雨勢漸大,密集的雨點砸在臉上,帶著初春特有的微涼。

  姑娘停下腳步,從包里抽出一把透明的直柄雨傘。

  「嘭」的一聲輕響。

  透明的傘面瞬間在她頭頂張開,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

  在那一瞬間,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傘沿形成了一道流動的水簾,加上折射出的光暈,恰好遮住了她左側上行扶梯的視線。

  也就是在這一秒。

  在僅隔著一道玻璃擋板的自動扶梯上,一個灰色的身影,正背對著她,隨著機械履帶勻速向上,整個人像是一塊沉默的礁石,逆著溫涼下山的方向,緩緩被推向山頂的輕軌站。

  兩人一上一下,隔著那層薄薄的雨幕與傘沿,無聲地擦肩而過。

  溫涼邁出兩步,手中的雨傘微微傾斜,視線隨著傘沿的抬起,不經意地掃向了左側。

  那個灰色的背影,剛好進入了她的餘光。

  那一瞬間,那個略顯單薄的肩背線條,還有背上背著的吉他,就像一塊石子投進她早已波瀾不驚的眼眸中。

  溫涼的腳步豁然停住,原地呆愣了一秒,隨後猛地轉身,傘沿甩出一圈飛濺的水珠。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像是生怕那個背影如驚弓之鳥,只要一有聲響,就會飛走……

  扶梯上的人沒有回頭,不斷上行的履帶推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直到轉過一個被茂密榕樹遮蔽的彎角,徹底消失在通往山頂站台的入口深處。

  滿山的新葉在雨中搖曳,發出一陣陣嘲弄般的沙沙聲。

  但在溫涼的耳邊,迴蕩著的只有她那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

  ……

  幾分鐘後。

  溫涼氣喘吁吁地通過閘機,她甚至是一路小跑到露天站台的,而站台上卻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頭頂的電子顯示屏閃爍著紅色的字樣,提示著下一班列車即將進站,仿佛方才那極為意外的一瞥,終究也只是個錯覺……

  山頂站台的空氣很冷,溫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試圖從那件單薄的風衣里汲取一點並不存在的溫度。

  「列車即將進站,請乘客注意安全。」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隆隆,輕軌平穩駛來,劈開了站台死寂的空氣。

  車門打開,溫涼猶豫了一會,最後一次左右張望之後,在關門之際,走進了一節車廂。

  車廂里同樣空蕩蕩的,最後,姑娘有些脫力地走到一處位置坐下。

  是錯覺嗎?

  還是沒追上?

  她有些頹然地將頭靠在冰涼的玻璃上,那種巨大的失落感,隨著身上濕冷衣物黏膩的觸感,一點點滲透進骨子裡。

  車門緩緩關閉,隔絕了站台上的風,車廂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細微聲響。

  列車啟動了,帶來的慣性將她的身子壓在座椅上,車窗外的站檯燈光瞬間後退,窗外的景色從山頂的開闊光亮又一路滑下,一頭扎進了深邃的地底隧道。

  原本透明的車窗玻璃,在隧道黑暗背景的襯托下,瞬間變成了一面黑色的鏡子。

  溫涼有些呆滯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凌亂,發梢滴著水,眼神彷徨得像是個迷路的孩子。

  她就這麼看著。

  直到,在那晃動的倒影深處,在她斜對面的那排空座位上,慢慢浮現出了另一個輪廓。

  溫涼的呼吸猛地一滯。

  車窗里,在她的斜對面,出現了一個從另一節車廂,緩緩走來的另一人。

  那個男人穿著件濕透的灰色連帽衫,帽子摘了下來,露出一頭有些凌亂的長髮,他坐下,似乎是為了檢查是否受潮,他將背上的那個吉他包放下,半拉下拉鏈,露出一把面板是啞光色,護板上有幾道劃痕的舊琴。


  溫涼不敢回頭,她死死地盯著玻璃上的倒影……

  男人就坐在那裡,閉著眼,頭微微後仰,身上的雨水順著衣角滴落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小灘深色的水漬,隨著列車的晃動,在地板上蜿蜒流動。

  轟——!!!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列車猛地衝出了幽暗的地底隧道,駛上了橫跨脫墨江兩端的跨江大橋。

  剎那間,港城的璀璨繁華與江流入海的平靜遼闊,鋪天蓋地地撞碎了車窗的黑暗。

  巨大的LEDGG牌,流動的車流,高樓大廈上閃爍的霓虹,江面反射的光耀……無數道強光透過車窗,像是一匹匹飛馳的白駒,在狹窄的車廂里瘋狂地切割、旋轉。

  在那強光的照射下,鏡面失效了,倒影消失了。

  溫涼猛地轉過頭。

  在光影交錯的座位上,那個男人,就在那裡。

  不是幻覺。

  是一個有血有肉,渾身濕透的實體。

  強烈的城市燈光在他的臉上快速划過又消失,他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刺痛了雙眼,他隨即偏了偏頭,又緩慢而遲鈍地轉正。

  隨後,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窗外的光在飛,只有腳下的車在動,但他們之間卻靜止了。

  男人的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沒有溫度,甚至沒有一絲關於「重逢」的驚訝。

  他看著溫涼,就像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燈光,看著一個素昧平生的路人,看著這世間無數個擦肩而過的甲乙丙丁。

  輕軌在江面大橋上飛馳,發出有節奏的律動。

  而這種律動,像極了當年那趟開往雪山的列車……

  溫涼顫抖著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帶著一分濕氣,兩分心悸,以及七分痛楚的一口氣。

  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水漬,然後,迎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在逐漸變得朦朧的視線中,用力地擠出一個極其燦爛地笑容。

  那個笑容破碎,卻又倔強得發光。

  男人一愣,幾秒之後,同樣是裂開嘴角,回應了一個微笑。

  ……

  ……

  「噠噠、咔咔……」

  隨著滑鼠的點擊與鍵盤的敲打,黎望的目光,從屏幕里兩人相視而笑的定格畫面里撤了回來。

  「欸黎導兒,咱們這片的故事到這兒應該就結束了吧,我覺著這樣收尾挺好的,溫涼老師的角色找了那個主唱那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其實人壓根就不認識她這個小粉絲,所以這畫面說是相逢也好,重逢也罷,列車到了站他們是分道揚鑣還是重新認識,就給觀眾一個遐想的空間吧,這樣的留白挺好的,別說,這還真有些邁克尼科爾斯那部《TheGraduate》的味兒~」

  負責後期剪輯的老師如此評價著,黎望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顯然是還在糾結著什麼。

  早已習慣身邊導演做派的剪輯師將這段素材修修剪剪對齊,又看了看手邊的分鏡表和劇本,確實剪輯點就在這裡,疑惑又問:

  「導演,你確實在這段兒沒安排兩人有什麼台詞哈,那這條素材後面怎麼那麼長?也沒聽你喊『咔』……」

  黎望聽後啞然失笑,他放下咖啡,回憶起了當初在天台酒館,自己邀請賀天然來客串時的情景,他搖搖頭,笑道:

  「我可喊不了『咔』。」

  「為什麼?」

  黎望指了指定格在屏幕里的那個滄桑男人,說笑道:

  「因為當初我拉投資的時候,咱們的這位投資人已經明說過了,他的戲……只有他喊『咔』,才算停。」

  「喔——」

  剪輯師雙手環抱,一聲瞭然:

  「也難怪,賀導好歹也是個導演,來都來了,戲癮上來難免是有些獨斷專行,何況咱這片兒都是人家投的,黎導兒你也別往心裡去啊,我們還是一切以你為主的。」

  黎望擺擺手:

  「得了,我沒往心裡去,不用故意討好我。」

  剪輯師哈哈一聲,重新拉長了那條素材的長度,再次好奇道:

  「那後面還有這麼多內容,都是些啥呀?」


  黎望凝望住屏幕中的畫面,含笑說道:

  「就是兩個……『戲中人』的自由發揮罷了。」

  「啪~」

  隨著剪輯師拍動空格,剪輯軟體上原本定格的時間線,再次往前……

  畫面里,那個本該在沉默中結束鏡頭的女主角,突然動了。

  ……

  ……

  溫涼並沒有按照劇本中安排好的既定命運,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留下一段供人遐想的餘韻。

  她迎著對面那個男人空洞的目光,向前欠了欠身子,姑娘眼角的淚痕未乾,嘴角卻倔強地揚起,用一種帶著濃重鼻音,卻又故作輕佻的語氣,打破了這層名為「陌生」的堅冰:

  「帥哥……你是誰啊?一直盯著我看。」

  男人的睫毛顫抖了一下,那雙原本如死水般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慌亂與痛楚。

  溫涼看著他,就像看著當年那個在動車上初次搭訕的「小甲」,一字一頓,用盡了這一生所有的演技與真情,問道: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

  ?不過是大夢一場空,不過是孤影照驚鴻

  ?不過是白駒之過一場夢……

  ?夢裡有一些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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