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Lonely God(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來到三月,經過兩個月的沉澱,已經沒人認識賀天然了。

  期間,白聞玉來看過兒子一次,本來是想商討一番公司與買房的事,可那天她見到對方的狀態後,只是默默地看著兒子在客廳里練琴,良久良久……

  之後,她什麼也沒說。

  那天,母親親自下廚給兒子做了頓飯,滋味自然算不上多好,但對方仍吃得津津有味,而歷來養尊處優的白聞玉在那天走前,也親自把這處居所上上下下打掃了一番,中間這對母子就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在飯間,母親靜靜凝視狼吞虎咽的兒子,說道:

  「你看上去……老了許多。」

  彼時,兩腮鼓動地男人頓了頓,抬起頭,拿筷子的手順著自己已經被胡青占滿的下頜線比劃了一下,展露了一個笑容,露出一口依舊白淨整齊的牙齒。

  第二句話是在臨別前,白聞玉本拉開了門準備離開,但在出門之前,她還是轉身對在客廳孤坐的兒子叮囑了一句:

  「我以後每三天過來一次,你要記得吃飯。」

  男人的視線從窗戶中的倒影轉移到現實中的母親,他輕輕點點頭。

  近月來,他很少說話,好似這成了一件極其耗費精力的事,而不說話,則是他積蓄某種能量的方法。

  每天早上,他會花三個小時遠程處理公司里的各種工作,開會與下達指令都是以文字的形式,這樣反而條理清晰了許多,儘管初期還是有這樣那樣的不便和混亂,但漸漸習慣之後,一切都開始變得井然有序。

  公司里的同事已經習慣了這個連月來首尾不見的老闆,朋友們在幾次約飯皆遭回拒之後,現在也鮮有人再來打擾。

  曹艾青每天會發來幾條消息,內容大多是日常的瑣碎,她是知道情況的,所以也不期待會有回覆;溫涼也是同樣,因為黎望說了不希望兩人在開拍之前有所聯繫,所以她發來的消息,多是以角色的身份,諸如——

  「你消失了許多年,現在還活著嗎?」

  「你還會回來嗎?我已經快找你五年了。」

  「你以前駐唱的酒吧,那裡隨時都歡迎你回去,也一直有人在等你。」

  ……

  每每看到此類消息,男人都有些恍如隔世。

  但這世上無論是少了誰,地球一樣會轉,而人們的生活,也仍會如潮水般洶湧向前,直至吞沒某個停滯不前的身影。

  劇組是三月初開機,但畢竟停滯了好幾年,男人的戲份被安排到中下旬,月初那幾天黎望通知他參加劇本圍讀。

  這事兒的主要作用就是大家一起捋劇本,導演和對手演員幫忙一起找人物,找狀態,但黎望無論是打電話還是發消息都得不到回音,只得登門拜訪。

  那天早上,男人給這個導演打開門時,對方就站在門口愣了半晌。

  不瘋魔不成活,這句行業里的老話,如今早已被傳得路人皆知,但真正侵淫在表演專業的人都知曉一個道理,所謂的「瘋魔」重點不在「瘋」,就好比一個沒有經過表演訓練的人想要表演出「忿怒」,「悲傷」等狀態,只要他強迫自己調動起該有的情緒,那表演起來的效果在外行人看來,是不會太差的。

  因為這類的狀態的特徵,都足夠外放與顯性。

  所以,「瘋魔」的重點不在「瘋」,而是在「痴」,在於「收」。

  「白痴」跟「情痴」都是「痴」,甚至某些顯化的特徵都是一致的,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天差地別。

  黎望眼前這個頹唐中又捎帶著幾分鮮活的男人,有沒有到「瘋魔」這種程度,他不敢置評,他只是進入了房間,像個旁觀者一樣,看著男人早上處理完一天的工作,然後練琴、小憩、閱讀、寫作、發呆。

  兩人沒有交流,只是一個人在觀察,一個人在生活。

  黎望在男人這裡待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直至他要上床休息了,他才在對方已經翻出褶皺,滿是標註的劇本扉頁,悄悄地留下了一行信息,然後離開……

  那是《宇宙街》劇組所在酒店的地址。

  ……

  ……

  劇組下榻的酒店位於白馬埗與太子道的交界處,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老式四星級賓館。

  外牆的瓷磚被多年的雨水沖刷得有些發黃,霓虹燈招牌在灰濛濛的霧氣里顯得無精打采,這裡離取景地那幾條老街很近,租金也算公道,被黎望整個包下了三層,作為劇組的大本營。


  下午三點,一輛不起眼的黑色網約車停在了酒店門口。

  沒有助理,沒有保鏢,沒有保姆車,甚至沒有一件像樣的行李箱。

  車門推開,一隻穿著舊帆布鞋的腳踩進了積水裡,然後一個身形高瘦的男人鑽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連帽衫,外面罩著一件老舊的深色工裝夾克,背上背著一個吉他包,手裡提著一個簡單的旅行袋。

  酒店大堂里人來人往,大多是掛著工作證行色匆匆的劇組工作人員,幾個場務正推著裝滿器材燈具的手拖車往電梯口擠,嘴裡大聲嚷嚷著通告單上的變動。

  男人站在旋轉門邊,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沒有人看他。

  或者說,人們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那種落魄的氣質上停留了半秒,便像碰到空氣一樣滑開了。

  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劇組裡,這種打扮的人太多了,也許是某個組新找來的場務,不得志的特約演員,也許是某個搞音樂的錄音師,更或者就是一個酒店的旅客。

  反正,不重要。

  男人走到前台,遞過去一張身份證。

  前台的接待小姐畫著精緻的妝,正在低頭回復手機消息,她漫不經心地接過證件,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目光在電腦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她抬起頭,視線在男人的臉上來回打量了三次。

  接待小姐有些尷尬,似乎在確認是不是同一個人:「那個……您是……賀先生?」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含笑頷首。

  「好的,黎導那邊已經交代過了,您的房間在1209……」

  前台遞過房卡,眼神里依然殘留著一絲懷疑。

  男人接過,提著包,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裡面擠滿了剛收工回來的燈光組兄弟,汗味、煙味和盒飯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男人側身擠進去,默默地縮在角落裡。

  「欸聽說了嗎?男一號現在好像還沒進組呢。」

  「咱們這戲沒有什麼男一號吧?我看劇本,那個主唱就客串幾場戲而已,最後鏡頭用不用都不好說……」

  「我可聽說了,那角色好像是某個資方大佬來客串的,就為了認識一下溫涼,跟她搭個戲,嘖嘖嘖……」

  「切,也不知道會不會演,別到時候又是一個帶資進組的草包,連累大家陪著熬大夜。」

  「誰知道呢,希望能有點自知之明吧。」

  幾個哥們旁若無人地議論著,男人低著頭,看著電梯地板上的一塊污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他們談論的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叮——」

  十二樓很快到了,男人背著吉他,像一道模糊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走出了電梯。

  ……

  傍晚時分,雨勢漸大。

  酒店三樓的自助餐廳被劇組臨時徵用成了食堂。

  音樂總監魏醒端著餐盤,眉頭緊鎖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最近壓力很大,黎望對音樂的要求一直都在改,好幾首背景音樂被打了回來,讓他不得不重新調整編曲的配器,試圖去接住那份導演善變的想法。

  「這裡有人嗎?」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魏醒頭也沒抬,嘴裡咬著半塊饅頭,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沒人,坐。」

  對面的人坐了下來,魏醒一邊劃拉著手機里的音軌,一邊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對面。

  那人盤子裡只有幾根青菜,幾塊紅燒肉和一點白米飯,他吃得很慢,使得傳來的咀嚼聲沉穩而有序,富有一種簡單的節奏。

  魏醒的目光落在了那人放在桌上的左手。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指尖上有著厚厚的老繭,作為一個音樂人,魏醒自然知道那是長期按壓琴弦留下的痕跡。

  他出於職業習慣,隨口搭了句茬:「哥們搞樂隊的?」

  「以前會跟朋友們玩一玩,現在就……討生活為主。」

  「嗯……嗐~大家都一樣的,我現在都還在給導演當牛做馬呢。」

  魏醒口中自嘲了一句,然後繼續沉浸在自己手機中的修改建議與編曲配器的方案里,從始至終都沒有來得及看上一眼對面那個人的長相。


  直至對面好像吃完,發出了點動靜,他才抬頭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而就這一眼,讓他半天沒回過神來。

  ……

  同一時間,酒店露台。

  攝影指導蔡決明正舉著取景器,對著遠處雨霧中的街道試光。

  「光太平了,沒層次啊~」

  蔡決明煩躁地放下取景器,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剛想點火,發現打火機沒油了。

  「要火?」

  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手裡捏著一個一塊錢的廉價打火機。

  「謝了。」

  蔡決明湊過去點燃煙,深吸了一口氣。

  借火的人也靠在露台的欄杆上,手裡夾著一支煙,沒有抽,任由煙霧在指尖繚繞。

  蔡決明側過頭,隨意地掃了一眼,接著,他的目光一凝。

  雨夜,微弱的霓虹燈光,繚繞的煙霧,男人的側臉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尤其是那雙望著城市的眼睛,裡面像是盛滿了一種繁華落幕後的潮濕。

  蔡決明一下是嘴裡叼著煙,低下頭,出於攝影師的本能,他重新打開取景器,嘴裡含糊道:

  「哥們你先站著別動啊,我看下光……」

  男人轉過頭,鏡頭裡,那張臉從一言不發沒什麼表情,到他看著蔡決明心急的表現後,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蔡老師……」

  男人開口了,語氣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這光是不太行,等正式開拍的時候,你可以試試側逆光,那樣我臉上的輪廓會更深一點。」

  蔡決明舉著取景器的手僵在了半空,嘴巴微微張開,嘴裡的菸頭掉了下來,跌落在他衣服上,濺出一串火星,他才猛地回過神來,瞪大雙眼,就那麼看著那個男人掐滅菸頭,轉身走進黑暗的樓道。

  「不是……你怎麼……我……我操……」

  蔡決明罵了一句髒話,卻是帶著顫音的。

  ……

  夜深了,走廊里的燈光依舊亮堂。

  而在1209號房間,男人沒有開燈,他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背靠著那面冰冷的牆壁。

  他把那把名為「Melody」的舊吉他抱在懷裡,目光放空,在雨夜的靜謐中,他輕輕地撥動了幾下琴弦,那是一首對他來說算不得多難的指彈曲目,叫作——

  《Sunflower》

  曲子的旋律中帶著一種輕快的悲傷之感,就像是一個人在笑著嘆息,稍微大一點的雨聲就能將其掩蓋。

  而隔壁的1208房間,溫涼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她的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正準備吹頭髮時,動作卻突然停住。

  她關掉了吹風機,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在這除了雨聲之外的死一般寂靜中,一絲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琴聲,順著牆壁的紋理,鑽進了她的耳朵。

  隨後,溫涼的身體僵住了。

  她太熟悉這個旋律了,哪怕隔著厚厚的牆壁,隔著經年的時光,她也能在第一時間從為數不多的記憶里,辨認出那個人的彈琴指法與慣有的停頓節奏……

  那是她找了將近五年的——

  「幽靈」。

  溫涼光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到門邊,她的手抬了起來,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扇門,想要衝出去,想要去驗證那個就在隔壁的聲響是不是存在於真實……

  只要拉開門……

  只要走幾步……

  她就能見到他了。

  但是,在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卻又收了回來。

  來自於導演的叮囑,在這一刻,好似一條劃分出陰陽兩界的準繩,在沒有聽到那聲「Action」的時候,他們兩個就是兩隻不能相見的孤魂野鬼。

  溫涼仰著頭,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吐出一口氣。

  隨後慢慢轉過身,背靠著那面牆壁,緩緩滑落,坐在了地毯上。

  牆這邊,是她。

  牆那邊,是他。

  兩人背對背,隔著一堵牆,坐在同一個位置。


  琴聲還在繼續,輕盈又婉轉,像是在訴說著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思念。

  溫涼望向窗外的雨夜,吸了吸鼻子,額頭的髮絲未乾,滾落出的點點水珠順著她的眉眼滑下,她抬起手臂擦了擦,但不知怎地越擦越多。

  她拿起手機,在那個熟悉的對話框裡,敲下了幾行文字。

  依然是那個「角色」的口吻,依然是那種帶著神經質的深情:

  「我好像聽見你彈琴了。」

  「就在夢裡。」

  「別停,求你了。」

  琴聲戛然而止。

  1209房間,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男人看著那幾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許久……

  他沒有回覆,他只是放下吉他,將這件樂器,輕輕地貼在了那面冰冷的牆壁上。

  這一夜,港城的雨下得很大……

  有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