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顧常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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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熹,江南城內的暴雨剛歇。

  城南一處平民客棧,楊坤元急匆匆走進茅草小院,循著記憶中的門牌號,敲響其中一扇宅門。

  「袁嬸,我是坤元。」

  袁紅英是他叔叔楊志的妻子。

  雖說楊志與他不甚和睦,但袁紅英到底是看著楊坤元長大的親嬸嬸,也是這世上為數不多還能說上話的親人也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還能說上話的親人。

  「嫂子,我是坤元啊,你開門呀。」

  楊坤元身邊還站著位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就是通問館小老闆張問。

  此行帶張問來找袁紅英,是為問清江南村洪水的細情。

  洪水爆發前,夜裡可曾聽見什麼怪聲?像是獸鳴,又像是嬰啼。

  江南村一帶,近日可有什麼道觀寺廟在辦祭祀?

  孩童們有沒有半夜突然坐起來說夢話,說些大人聽不懂的詞?

  這些都是張問想問的。

  他想調查江南洪水爆發的真相。

  看到楊坤元敲門數下都沒有結果,張問翻了個白眼:

  「你跟你這位嬸嬸,平日關係是不是不大好?」

  「不好也不算太壞,至少不會僵硬到不給我開門這種地步。」

  楊坤元不好意思撓撓頭,轉身帶著張問往巷子深處走去:

  「嬸嬸有趕早集的習慣。湘江村逃出來的都安置在這片客棧,我帶你去問問旁人。」

  說話間,楊坤元帶著張問走過其他幾個宅子。

  無論楊坤元如何敲門,沒有一個人開門。

  「難道都上街趕集去了?」

  楊坤元正想著,就看到張問從衣兜取出張五鬼開鎖符貼在其中一家門板上。

  咔嚓一聲過後,那鎖扣便掉落在地。

  張問跟楊坤元對視一眼後,一同伸手推開客棧大門。

  就在二人即將邁著步子走入客棧院壩的瞬間,便聽見一聲呵斥在耳邊響起:

  「誒,你們兩個幹嘛呢!」

  巷口站著兩名青年男子,飛魚雲紋服,束袖綁腿,腰別長刀。腰牌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上頭刻著「巡查」二字。

  這是江南城做巡查的官府人員。

  讓張問二人覺得驚訝的是,這兩人臉上都蒙著白布,從鼻樑遮到下頜,把半張臉裹得嚴嚴實實。

  「還待在那裡幹嘛?還不趕緊出來!」

  巡查兵音色洪亮,衝著二人罵罵咧咧,拔出亮白色刀子,但自始至終沒走進過這片客棧巷子。

  張問點點頭,帶著楊坤元走出巷子:

  「二位爺,我們不是小偷,我們到這是來找親戚的。」

  說話間,張問伸手摸進衣兜,準備掏自己在江南城的居住證明。

  可剛有動作的瞬間,便被那二位巡查人員制止。

  他們沒有上前制止張問,而是互相推搡後退,用手死死捂住臉上遮掩口鼻。

  其中一名巡查指著遠處牆壁說道:

  「你們進去前,不看周圍告示嗎?」

  告示?

  哪裡來的告示?

  張問心中納悶,四處張望後,果真在客棧入口前看到一張被雨水打濕的黃色告示。

  上面寫著幾行小字:

  江南村洪澇災害頻發,城外屍體較多暫無法處理。

  因屍體堆積過度,近日城內有疫病瘟疫爆發跡象,多為江南村一帶逃命村民。

  現已將感染疫病瘟疫而死的流民火化,剩餘逃難村民已經隔離。

  請諸位遠離江南村一帶逃難村民。

  張問跟楊坤元剛看完告示。

  就看到客棧大門打開,幾位頭戴面巾遮掩口鼻的巡查兵走了出來。

  他們身後躺著十幾位蓋著白布的屍體,此刻正被熊熊大火燃燒。

  那幾位巡查兵一踏出巷口,立刻掏出隨身酒葫蘆,將酒水從頭澆下,以防染病。

  楊坤元見到這一幕,面色沉重。


  江南陰雨纏綿,怨毒氣息重,死傷又比較多,生些難處理的疫病瘟疫很正常。

  如此一來,深入江南河的叔叔楊志怕是凶多吉少。

  自己嬸嬸八成死在裡頭,這樣一來,在這世上,怕是只有自己一人了。

  楊坤元還來不及悲傷,便看到巡查人員打開酒葫蘆,將酒水胡亂灑在他與張問二人身上。

  隨後便是長刀伸了過來。

  「你們剛剛說自己是來找親戚的,不會是江南村逃難的吧?是也不要緊,現在跟我們走一趟,四十九天不准離開衙門,要是不生疫病,才准離開。」

  張問接連擺手,掏出自己在江南城的房產證明:

  「二位大人請看,草民是江南城通問館的張問,本城戶口,有產有業。這位小友是我朋友,從城北桃花塢來,有名有姓,有里正作保。與江南村,沒有關係。」

  張問親手治療過楊坤元,知道他不會因為怨毒得病,自然不打算讓對方受這軟禁之苦。

  巡查兵看完住所證明,從衣兜甩給張問二人兩塊面巾後,囑咐二人戴上後,巡查兵語氣才緩和些:

  「那也要在衙門待上兩周,這期間吃住自費,沒到時間不準離開官府視線。」

  巡撫收刀入鞘,使喚張問二人回衙門。

  張問沒有反抗,不想讓通問館在官府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乖乖就範。

  去衙門路上,楊坤元忍了半天,開口問道:

  「二位大人,等我出來後,我嬸嬸的遺物能不能讓我帶走?」

  「當然不行,誒,我說你小子是不是缺根筋啊?」

  另一名巡查偏過頭來:

  「那些沾了病灶的東西,不燒掉留著過年?骨灰也要扔亂葬崗,集中處置。江南城巴掌大的地方,擠了二十幾萬人,瘟疫炸開來不是鬧著玩的。」

  楊坤元垂首,他盯著自己腳尖那攤乾涸的泥點,不再說話。

  去官府的這一路,每隔半條街,便能見到一隊巡查兵,皆是飛魚服、蒙面巾,腰間酒葫蘆晃晃蕩盪。

  他們出入賭坊、青樓、茶館、米鋪——所有人群稠密之處,都有他們的身影。

  空氣中持續散發著燒焦的肉味。

  這是就地焚燒屍體造成的。

  大街小巷,哭鬧聲不止。

  市民因留下家中親人的屍體,被巡查兵徹底鎮壓,這些市民眼睜睜看著自己患病的家人被焚燒殆盡,挫骨揚灰。

  瘟疫的處理方式就是如此。

  一刀切是最方便的。

  「這也太沒有人情味了。」

  聽見楊坤元抱怨,張問則是不以為然。

  這種瘟疫初期的爆發處理,對於在朝廷做過官的他來說,已經是最溫和的了。

  曾經北方長城戰死屍體沒來得及處理,一個城池的人感染瘟疫。

  大齊皇帝下令,將整座城用符火燒掉。

  聽說大火燒了三天三夜,裡頭慘叫聲響了一晚上,整個北方燒火造成的烏雲在天上留了整整半年。

  後來那座城池重建,有不少人能在半夜聽到城市街道里有人的哭聲。

  「再等等,後面有更驚人的東西。」

  張問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楊坤元有些疑惑,沒明白張問此話什麼意思。

  二人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突然看到遠方一座青樓大門口,傳來陣陣哭聲。

  整座青樓內有大量遮蓋白布的屍體被抬出來,巡查兵把守在青樓門口,不讓任何人靠近。

  在青樓門口,一位身著青衣的女子抱著個八歲小女兒向眾人哭喪。

  她一靠近人群,周遭人群官兵就迅速後撤,她一後退,人群便會重新湧上去,但自始至終,都與這青樓女子保持著十五米距離。

  青樓女人懷中女孩兒身上長滿斑紋紅痘,像是得了某種疾病,此刻正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我最後再說一次!」

  說話的是遠處一位拉起長弓對準女孩兒的巡查兵:

  「你妹妹得了瘟疫,按照太守命令,必須就地處決。你有兩個選擇,可以自己結束這孩子的命,如果不忍心下手,就由我來一箭射死她。我功力不錯,不會讓她有太大痛苦。」


  「至於你,說不定還沒有感染。去衙門待上四十九天沒有病症,還有活下去的一線生機。」

  聽到這話,青樓女人把小女孩兒摟在懷中,裹得更緊實了:

  「各位大人,算我求求你們。這世上我就妹妹一個親人了,我不想一個人吶。我妹子還有呼吸,她還活著,求你們去找找郎中,她肯定還有救。」

  「江南城郎中診斷這是從未見過的病灶,按照大齊律法,當就地處決,速速讓開!」

  聽到這回答,女人哭得更凶。

  淚水將臉上妝容打濕:

  「我不,我不,我就不!我下賤,我賣身子,我得花柳病,我就是為了掙錢讓我妹妹過上好日子,我爹娘不要我們,我就她一個親人,我不讓,你要射死她,就先射死我!」

  「冥頑不靈!」

  官兵冷哼一聲,手中弓弦嘎嘣作響,箭矢蓄勢待發。

  「太冷血了。」楊坤元看著面前一幕,有些哽咽。

  「那你有更好的處理方法嗎?如果讓這姐妹二人活下來了,卻讓更多人得了瘟疫,怎麼辦?」

  張問回懟一句,楊坤元徹底沉默。

  「諸位,求你們行行好,幫我勸勸官老爺,我不會待在江南城的。你們放我走吧,我去江南河待著,活著去亂葬崗待著也行。你讓我們自生自滅,我妹妹不能就死在這啊。」

  青樓女人開始朝著四周磕頭。

  她身上衣裳單薄,還是青樓女子接客的打扮,大腿根以及半個胸脯裸露在外。

  周遭男人見到這一幕,紛紛踮起腳試圖看到裡面風光。他們在人群中變化角度,一看到風采便會駐足凝視。

  女人則罵罵咧咧,巴不得這種得了花柳病的人趕緊去死。

  總之,沒一人幫忙,都冷眼看著眼前一幕。

  弓弦已經蓄勢待發,楊坤元終究眼眶紅潤,背過了身子。

  剛轉過頭,便被張問狠狠按了回去:

  「看著,以後這樣的事情會越來越多。」

  楊坤元望向眼前一幕,淚水在眼眸打轉,終究是沒忍住準備開口,卻聽空氣中爆鳴聲划過,那道箭矢射了出去。

  張問沒有出手,拉著楊坤元,二人瞪大雙眼目睹眼前生死時刻。

  巡查兵力道極大,這一箭足以同時射穿二人胸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箭矢呼嘯聲響起,還沒來得及射出,便在空中戛然而止。

  不知道哪裡竄出來位布衣青年,站在兩姐妹面前,用手握住那射出去的箭矢。

  箭矢在掌心摩擦出血跡,但青年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青年身材精壯。

  他身上背著包裹,粗布麻衣下肌肉若隱若現。

  引起周遭人目光的是這位青年皮膚白皙,劍目眉心,生得硬朗瀟灑。

  看到這青年,張問心便不由咯噔一下。

  他立刻扭頭看向楊坤元,發現自己這些天運氣有些太好了,竟然遇到兩個心思純良的人。

  顧文通走後,張問也有在學習相面之術。

  要說眼前楊坤元心性純良,好似清澈湖水,那面前的青年則乾淨到幾近透明。

  通過眼睛,一眼就能望穿靈魂的那種乾淨。

  張問震驚,他遊歷這些年,從未見過這種人。

  「你來找死?」

  巡查兵走到青年跟前,拉弓射箭,對準青年眉心。

  青年則面色不動,冷冷望了眼對方後轉身走到那對姐妹身邊。

  他取下身上外套,蓋在青樓女子身上,周遭男人頓時面露慍色,眼前的春光不見了。

  女人更是不樂意,這般帥氣的男人,竟然為了個青樓女子撐腰。

  「這位大人,大齊對瘟疫無一例外,盡數誅殺,這一點我可以理解。」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相信大人你有惻隱之心。這位姑娘剛剛提議,我總覺說的不錯。」

  「我有一個方案,大人可否聽一聽?」

  「滾開。」巡查兵再次把弓弦拉到最滿。

  「你疏離這一路市民,我帶這姐妹二人去西北城區的亂葬崗自生自滅,如果半年以後,我等還活著,就放我們回江南城,如果半年以後,沒有消息,就當我們死在了山上。」


  「砰!」

  巡查兵一箭射出,青年再次用手握住箭矢,只是這一次,他手沒再流血。

  他看著面前的巡查兵皺了皺眉,明顯能感到對方這次射出的箭矢力道小了很多。

  「這次,你看看還有沒有那麼好的運氣?」

  巡查兵再次拉弓射箭。

  「你叫什麼名字?」巡查兵問道。

  「在下姓顧,名常源。江南村生人。」

  「難怪要替這女人說話,你也是個有潛在風險的病羔子。」

  嘎吱一聲。

  弓弦拉到滿月。

  就在這箭矢即將射出的瞬間,那名巡查兵猛地轉動眼睛,狠狠瞪了楊坤元跟張問二人。

  楊坤元被這眼神看得心中發毛,張問卻下意識點點頭,隨後手心憑空幻化出一張符籙並催動。

  人群上空忽然颳起陣陣颶風,帶動沙塵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巡查兵手一松,箭矢射在了顧常源身邊的木樁上。

  顧常源立刻抱起姐妹二人,撞開人群朝遠處走去。

  巡查兵見狀,踹了一腳邊上的官馬。

  馬匹受驚後衝出人群,高舉馬蹄踩向顧常源。

  顧常源側身躲開,翻身上馬,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張問手中符籙消失,沙塵加重,遮掩巡查兵視線。

  等到沙塵結束,巡查兵立刻給了身邊屬下一耳光:

  「連一匹馬都看不住?」

  手下不敢吭聲,巡查兵收起弓弩,放聲吼道:

  「速速追上剛剛那女人,立刻處死,如若進入亂葬崗,就守著山口,別讓他們二人出來。在場所有病患流民,就地處決,一個不留!」

  很快,街道上響起慘絕人寰的叫聲。

  巡查兵跟張問對視一眼,二人同時點頭後,擦肩離去。

  巡查兵還留在原地看著流民被處決。

  他眼神冰冷,心中卻泛起漣漪。

  他對眼前這些流民有些責怪,明明自己已經給過他們機會了,為什麼把握不住。

  剛剛颳起沙塵的時候,這些人就不能機靈點,趁亂跟著那顧常源跑啊?說不定還能活下去。

  只不過那青樓女子妹妹病入膏肓,應該活不下來了。

  但巡查兵心中,依舊期望三人能活下去。

  這樣一來,他因律法肆意誅殺百姓的罪孽能得到減輕,說不定將來在地獄能少受點罪。

  思緒到這,巡查兵鷹眼一橫,拉弓射箭,殺死了一位逃竄出去的流民。

  制度之下的嚴格執行者,其心懷的憐憫之心依舊產生了漏洞。

  但漏洞之外,是心中無窮黑暗。

  這便是人之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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