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花亂墜,初會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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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雨樓,南虎城最熱鬧的茶樓。

  清晨的煙火氣十足,小二忙的腳不沾地,被吆喝來吆喝去。

  台上,說書先生易不凡,花甲之年,鬚髮皆白,但是精神矍鑠,上台的步伐十分穩健,他來到台前,拿起驚堂木。

  啪!

  一聲振聾發聵的木板脆響,吸引了食客的注意力,其中也包括微服出訪的嶺南按察使袁弘。

  袁弘的手邊,坐著的是他的幕僚師爺姜濤,還有兩個隨行的便衣衙役,葉流雲,趙叢虎。

  若是有道上的朋友見到這二位,定然大為震驚。

  葉流雲,一手流雲劍法,曾一口氣單殺一十三名劫匪,人稱流雲追星劍。

  趙叢虎更是不凡,穿心虎爪,殘暴無比,不出手則已,出手必要人命,只因面黑,不苟言笑,因而人稱黑面虎。

  這二人都是一流高手,如今甘願為人驅策。

  「諸位看官,易不凡這廂有禮了。」易不凡向著台下四方行了一禮,然後拿起一份小報,徐徐說書起來。

  「今兒和大家讀《天天日報》,讀一段有意思的小故事,故事發生在平康胡同的醉月樓。」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聽到易不凡念出這麼一句,袁弘起初還當是尋常說書,此刻不由咦了一聲:「姜師爺,這說書人有些能耐,此人不去考功名,為朝廷效力,著實可惜。」

  姜濤笑了笑,搖頭道:「老爺,這詩絕不是此人所作。」

  只聽易不凡徐徐講起故事:「諸位,乍聽此詩句,可是覺得這應該是才子佳人的美好愛情故事。」

  台下聽眾嚷嚷道:「難道不是嗎?」

  易不凡擺擺手笑道:「自然不是,想那陳燁何等風華絕代之人,豈會耽於美色,為這花月蓉寫下如此精妙絕倫的好詩。」

  觀眾好奇問道:「這話怎麼說?」

  「話說昨夜,陳燁受其三叔邀約,醉月樓喝酒,三叔陳安聽聞花魁花月蓉有傾國之姿,便心生興致,邀約一見,誰承想那花月蓉聽聞邀約之人不過是一開棺材鋪的老闆,料起侄兒也是個粗鄙之人,便心生厭惡,不願服侍……」

  台上易不凡唾沫橫飛的說著故事,故事經他的嘴說出來,說的添油加醋,繪聲繪色。

  茶樓吃早點的客官,聽的紛紛入了迷,便連早點都進的不香了,就盼著聽完這整篇故事,一個個沉迷其中,宛如置身在百花叢中,一臉的享受。

  姜濤瞧了一眼四周,暗暗對袁弘道:「大人,這說書人好本事,竟入了層次,出了修為。」

  袁弘愣了下,問道:「怎麼說?」

  姜濤解釋道:「他講故事,說的如此動人,乃是說書人神通【天花亂墜】,您聞一聞四周,可是有沁人心脾的幽香傳來。」

  袁弘嗅了嗅四周,發現還真有一股奇異的香味,聞之令人陶醉,不由豎起耳朵,專注他的故事。

  「的確有,這便是【天花亂墜】?」

  「不錯。」姜濤詳細解釋道:「天花亂墜一詞,最早出自於《心地觀經·序品偈》。原義是傳說佛祖講經說法,感動了天神,天上各色香花從空中紛紛落下,後來便有了說書人講故事的神通,這說書人若是入了該層次,說出的故事自帶花香,可迷人心智,令人不知覺沉迷故事中不能自拔。」

  「這說書人好大膽,竟敢用妖法蠱惑世人。」袁弘眉頭皺起,面露不悅。

  姜濤低聲勸說道:「大人莫惱,不過是民間說書伎倆,討口飯吃的活計,這神通雖然玄妙,但是也就只能給故事添油加醋,增添色彩罷了,傷不得人,也蠱惑不了人心,上不得台面。」

  袁弘想想也是,皺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繼續聽著故事。

  「這陳燁一連作詩詞三首,三首俱是傳說佳作,一瞧這不好啊,這要是傳揚出去,豈不是要越發捧紅花月蓉,此女傲慢,以出身視人,故而,陳燁又將著寫好的佳作劃了,可惜了三首傳世名作,就只留下隻言片語傳揚後世。」

  袁弘聽到這裡,臉色動容。

  昨日星辰異象,三亮三熄。

  難不成與這陳燁有關係?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陳燁寫下此詩,哈哈大笑三聲,瀟灑而去,而那花月蓉得知自己竟錯過了如此才子,當夜便懊惱得心疾發作,痛不欲生,尋死覓活,一連跳了三次龍虎江,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啪!

  隨著易不凡手上的驚堂木落下,故事講完。

  「好。」瞬間引得滿堂喝彩,沸反盈天,屋頂差點被滿堂喝彩聲衝破。

  各類賞錢扔上台。

  易不凡對著四方拱手道謝。

  袁弘聽完故事,對師爺姜濤道:「這個陳燁,去查一查身份,他塗鴉掉的詩句,想辦法尋來。」

  姜濤立刻起身去辦。

  沒一會兒,姜濤回來了,手上拿著詩文,遞給袁弘:「老爺,此子大才,絕非只是區區棺材鋪老闆侄子。」

  袁弘看著上面的兩首詩文。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袁弘眸光陡然大亮:「好詩,如此好詩,一介花魁的確配不上,難怪這陳燁要劃掉。」

  再看詩詞。

  「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好一個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袁弘大為讚賞:「此子才情,當世罕有,昨夜的星象異動,必是他引起。」

  「姜師爺,這陳燁的底細可查清楚了?」

  姜濤低聲匯報導:「回老爺,查清楚了,此子年方十五,本是水袖居青雲班的戲子學徒,不過學習天賦不佳,便改行拉車了。」

  「擁有如此才情者,竟只是個車夫?」袁弘大為震驚,他想過陳燁貧寒,可沒想過他竟貧寒至此。

  姜濤繼續道:「老爺,您莫要被表現所欺騙了,此子就是個滾刀肉,厲害著呢。」

  「聽聞他武力不俗,一拳打殺朱三父子,收編朱家溝,發行字花檔。」

  袁弘打斷道:「字花檔是何物?」

  姜濤解釋道:「是一種賭檔,只在碼頭擺字花攤,在攤子上每過一段時間,列出三十六個東西或者人物名稱,來玩的人,可以花錢買下其中一個,莊家坐莊,規定多久後開一次獎,中獎的話,就能以小博大,1塊大洋的押注,只要買中,就能得到100塊。」

  袁弘眼中精光閃動,讚許地點點頭:「好個字花檔,雖是賭博,但是君子取財,取之有道,繼續說。」

  姜濤繼續匯報:「這陳燁,還有一名老農焦和忠有些關係,此農善種藥,以其西瓜汁入藥,配合大煙服下,便是上好的壯陽藥物,陳燁和這老農合作,竟將昔日的水袖居給盤了下來,自己當了這戲班班主。」

  袁弘點了點頭:「想來這焦和忠入了層次,出了修為吧。」

  「是的,他是一名耕修,這陳燁跟其修行,說不準也是一名耕修。」姜濤猜測道。

  袁弘不樂意了:「如此大才之人,豈能入那耕修,該是我儒修學子才是。」

  頓了頓,他補充問道:「陳燁的家裡人,可曾一併打探清楚?」

  姜濤臉色陡然一凜,回稟道:「大人,陳燁的家裡不尋常。」

  袁弘疑惑問道:「如何不尋常。

  姜濤回道:「我打探到,陳家一門三傑,老大陳實,便是陳燁的身生父親,有個官身,是看守義莊的衙役。」

  袁弘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疑惑地看向師爺:「不會就這般簡單吧。」

  「當然沒有。」姜濤告訴道:「學生打探到,這陳實實是一名治陰好手,一手鎮屍安魂的本事,四鄰八村無不佩服。」

  「陳家老三,陳安,開了一間安平堂棺材鋪,說是棺材鋪,但是他也給人治喪,聽聞也有些治陰手段,只是沒他大哥一般出名,我猜測他應得還有些旁的本事,但是此人行事穩健,從不輕易顯露。」

  袁弘點了點頭,倒是不覺得奇怪,民間手藝人,和鬼神打交道,再尋常不過,問道:「這陳家老二呢?」

  姜濤的臉色泛起難色:「大人,學生不敢說。」


  「有何不敢說的?」袁弘問道。

  姜濤食指指了指天上:「陳平,常年不在虎門,有人說他是個混江湖的,也有人說他常年跑船,也有人說他是個當官的,具體是何官職,學生沒有打探到,根據手上的線索,學生大膽推測,極有可能是繡衣衛,而且職位不低,在大人您之上。」

  「什麼?」袁弘大驚失色。

  繡衣衛,那可是直屬內廷的存在。

  等等。

  這繡衣衛的總都督好像就姓陳。

  不過他不叫陳平。

  而是叫陳平安。

  陳平安和陳平只一字之差。

  陳安是陳平的弟弟。

  這三人之間,難不成有什麼關聯。

  繡衣衛只為內廷辦事,處理的事情大多都是皇家陰私,當差的進入其中後,大多改名換姓。

  這麼做,是為了和家裡人撇清干係,以免禍及家人。

  難不成陳平安就是陳平!

  想到此處,袁弘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這陳平樣貌如何?」袁弘當即問道。

  「回大人,聽聞陳平和陳安乃是雙生兄弟,學生詢問了陳安的樣貌,繪製出了大致模樣,也和人確認過,是陳安無疑,這是學生所繪,您請過目。」姜濤從袖子裡,顫巍巍地取出畫像。

  袁弘急忙接過,展開後,只露出半張面部樣貌,一對眸子犀利無比,不怒自威,他急忙合上,這對招子,他看都不敢再看,立刻吩咐道:「焚了,立刻焚了。」

  姜濤不敢遲疑,急忙取出火摺子,將這畫像焚燒了。

  看著畫像焚燒為灰燼,姜濤看著急喘氣的袁弘,心頭凜然,陳平是何人,他其實在繪製出畫像那一刻,也認出來了。

  任誰也想不到,堂堂繡衣衛總都督的家人,竟遠在嶺南之地。

  更可怕的是,這一家人,兄長只是個看守義莊的衙役,兄弟更是個開棺材鋪的,而侄子更是沒有安排出路,竟他去學戲,拉車。

  如此不顯山,不露水的低調安排,任誰也想不到。

  若非袁弘在朝為官,曾經和陳平打過交道,二人照過面,誰又能將這幾個民間不起眼的微塵,和權傾朝野的繡衣衛總都督聯繫到一起。

  「大人,接下來咱們當如何?」姜濤詢問道。

  袁弘呼吸急促,姜濤都能聽見他的喘鳴聲。

  袁弘終究是三品的封疆大吏,雖然懼怕陳平的權威,但是他此次是為朝廷選拔良才,並非有意拿他家人要挾,很快便鎮定住,恢復往日官威,對姜濤問道:「姜師爺,想來你心中已有決策,不妨說來聽聽。」

  姜濤獻計道:「大人,我等行蹤,想必早已經被繡衣衛暗樁察覺,當務之急,便是尋人解釋清楚,切莫生出誤會,影響大人仕途。」

  袁弘臉色極為難看,這繡衣衛暗樁極其隱秘,從來只有暗樁主動現身尋他們碴的份,哪有他們主動去尋人的份。

  小二這時候來添點心:「四位客官,請慢用,有餡的。」

  上完桂花糕,小二便屁顛屁顛地離開。

  姜濤不悅:「我們沒有點糕點,你這小二……」

  忽的他意識到什麼,拿起餐盤裡的桂花糕,一塊又一塊的掰開。

  掰到第二層糕點,露出一張字條。

  打開,上面寫著翠雲樓丹霞閣五個大字,其他再無。

  姜濤急忙將字條遞上:「老爺你看。」

  袁弘見到字條內容,臉色瞬間遍布陰沉,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被繡衣衛給盯的死死的。

  「走,去翠雲樓。」

  出了聽雨樓。

  姜濤伸手叫洋車。

  王信和牛二瞧見,立刻招呼兩個跟隨的車夫停下:「四位爺要用車?」

  姜濤吩咐道:「送我們去翠雲樓。」

  王信有些意外,這麼早就去逛窯子?

  這四位爺真是好興致。

  「爺,您請上車。」王信急忙招呼袁弘上車。

  袁弘四人上車,王信他們拉著他們前往翠雲樓。


  路上,袁弘打探起來:「拉車的,聽說你們車行有個人很厲害,原是唱戲的,改行拉車,還練了些武,能一拳打死人,可是真的?」

  為了探聽到真實可怕的消息,袁弘更是動用了儒修神通【君子當誠】。

  這是審案過堂的手段,儒家浩然氣催動,可令作案之人原原本本道出案件實情,不敢有任何隱瞞。

  王信賠笑道:「爺,你說的是我們陳爺,陳爺那本事,自然是沒話說,厲害著呢。」

  「你認識陳燁?」袁弘好奇問道。

  王信回道:「不瞞您說,他起初拉車,還是和我一起拉的,如今他啊,更是我們朱家溝的龍頭,多虧陳爺的幫襯,弟兄們如今才有了好日子。」

  袁弘稀奇問道:「這陳燁到底是什麼來頭,竟有如此本事?」

  「陳爺那本事可厲害著呢……」

  王信話匣子一打開,將知道的有關陳燁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都道了出來。

  他自己渾然不知,自己中了儒修神通,只當是在替陳燁吹噓。

  袁弘聽完陳燁的事跡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問道:「如此說來,這陳燁不曾進過私塾,拜師求學?」

  王信回道:「據我所知,沒有,他以前就是學唱戲的,不過個頭竄的太快,嗓子又變聲期,唱不好戲,後來也就不唱了,後來跟了忠叔,這本事見長,如今是越發厲害了。」

  袁弘沉默了,心裡對陳燁很是好奇。

  一個沒有進過私塾的拉車小子,竟能寫出曠世佳作來,這太古怪了。

  莫非陳平在暗中相助,為他請了名師教導?

  車到了翠雲樓門口。

  下車,姜濤打賞了車夫,出手很是闊綽,一人一個大洋,這可把牛二他們樂呵壞了。

  歡喜的將車拉到一旁蹲趟兒。

  陳燁的車早早占了龍頭的工位,此刻的他正倚在洋車上,瓜皮帽遮臉,養精蓄銳。

  「老爺,該進門了。」姜濤提醒袁弘進門。

  袁弘搖搖頭,眸光閃動,緊緊盯上陳燁:「那應該就是陳燁。」

  姜濤臉色一凜,葉流雲和趙叢虎立刻上前,嚴陣以待,一個虎爪凝聚,一個手搭在劍刃上。

  袁弘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緊張,二人依舊不敢馬虎大意。

  「那睡覺的,可是拉車的陳燁?」袁弘喚道。

  陳燁聽到有人喚自己,聲音洪亮,更是帶著一股威懾力,他挪開遮陽的瓜皮帽,扭頭打眼看去,見到四個人,其中兩個是練家子,另外兩個,一個儒生打扮,另一個身材微微發福,像是名地主老財員外郎。

  陳燁也不起身,開口問道:「閣下喚我何事?想來不是要用車吧。」

  適才他雖然在休息,但是對外界的感知還在,這四個人是剛剛坐車過來的,怎麼可能又要用車離去。

  至於拉寒瓜汁,那就更加不可能了。

  三十大洋一份的寒瓜汁,王海山已經把自己的生意做絕了,不可能有人傻乎乎的花這錢買藥。

  姜濤呵斥道:「大膽,我家老爺和你說話,你竟敢躺著,有你這樣拉車的嗎?」

  陳燁笑道:「他是你的老爺,又不是我的,若是嫌我懶散,大可不用我拉車,我又不缺你這單生意。」

  「年輕人,倒是一身傲骨。」袁弘笑了,對於陳燁的傲氣做派,他倒是不嫌棄,反倒覺得這小子有個性,頗有一些魏晉風流才子不拘一格的氣勢。

  「金風玉露一相逢是你作的?」

  陳燁坦然道:「是我。」

  袁弘接著問道:「你讀過私塾?」

  陳燁如實道:「不曾。」

  「那你如何做得此等好詩?」袁弘不理解問道。

  陳燁嗤之以鼻一笑:「讀書就一定要去私塾嗎?我在家中閉門苦讀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能。」袁弘點了點頭,再問道:「我有心和你買首詩,你可願賣?」

  陳燁不屑一顧,道:「有道是千金難換才學,閣下先出得起千金再說吧。」

  「貧賤不移風骨,不錯,不錯。」袁弘笑著點點頭,大步進入翠雲樓內。

  陳燁詫異的掃視著四人,注意到他們腳下的靴子,瞳孔瞬間一凝。

  官靴!

  竟是當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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