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接著奏樂接著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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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良抬眸,目光穿透人群,望向朱雀大街的方向,淡淡開口:「劉程,從華州到長安,普通馬車要走多少時日?」

  話音落下,前方牽馬的劉程,身軀驟然一震,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不成他這位李大人,真的有在認真查看卷宗?

  沉寂片刻,他低聲應道:「回大人,華州到長安,官道約一百八十里。尋常載貨馬車,平地日行約六十至七十里。重載、遇雨更慢,約每天三十至四十里。正常需三到四天,若遇暴雨泥濘、路毀難行,拖到五天也屬常情。」

  「十月初六之後,華州和長安兩地之間,哪天下的大雨?」

  「十月初八。」

  不對,馬車有些走的太快了,押送官銀的隊伍竟然只用了兩天就到達了昭應驛站!

  這個驛站距離長安城只有四十五里路,就算普通的馬車也不可能在兩天內趕到,更遑論是拉著十五萬兩官銀的武裝押運。

  按照速度計算,最遠只能走到,赤水驛以東、渭南驛以西的荒路,連渭南驛都到不了。

  而這個路段距離長安城,遠在一百三十里之外!

  那麼這就只有一種可能,十五萬兩官銀變輕了!

  可是稍微懂點兒法律的都知道,國家鑄造的貨幣是經過嚴格把控的,無論是重量、體積、成色都要牢牢把關,絕對不可能有任何弄虛作假的機會。

  所以並不是官銀變輕了,而是有人把銀子給換了。

  李良再次展開卷宗,又仔細核對了一下經過每個驛站的時間,從華州州驛的時間就不對了。也就是說這批官銀在華州的時候就已經被換了。

  但是這些還都只是李良的推測,他需要證據。

  官銀上都有刻字標號,案件發生之後全國戒嚴,各個城門關口一一檢查,至今沒有發現那批官銀在市場上流通,說明官銀應該還藏在某處。

  同時留給李良的時間不多了,因為那批團伙很有可能將官銀融了重鑄,若是對方人手充足、技術高超,大概也就只需要七天。

  而今天已經是十月十一號了,要是再耽擱,這十五萬兩白銀就全打水漂了。

  說到時間,李良抬起眼眸:「少卿大人是不是要來咱鎮模式巡查了?」

  劉程聞言一愣,眉頭微皺,沒有回頭:「回大人的話,這個月中旬差不多就來了。」

  劉程心裡清楚的很,李良這是在點醒他。

  整個長安鎮魔司,上至主事,下至差役,早已與妖同流合污。眼下頭等大事,便是撐過上面的巡查,交出一幅百姓安樂、妖禍盡除的虛假答卷。

  他們這個衙門處於天子腳下,也是少卿大人的命門所在。

  上頭的各位大人們都已經相互打點了,只要沒有大錯,在皇帝面前互相美言幾句,皆大歡喜。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更何況是皇帝呢?

  這個節骨眼兒更要小心謹慎,但凡出半分差錯,鎮魔司眾人,大半都要人頭落地,懸於菜市口示眾。

  而其中,最年輕、最該千刀萬剮的那顆頭顱,必是李良。

  劉程心中冷笑,終於明白此人今日為何一反常態,原是為了應付上頭檢查,保全自身性命!

  這長安上下,若說還有一人,盼著朝廷天兵降臨,那便只有他劉程。

  他日夜期盼,盼著大乾龍騎踏破這虛假的太平,將這與妖媾和、草菅人命的李良,凌遲活剮!

  免得這狗官,成天惦記他妹妹。

  「這個月中旬嗎……」

  李良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神思緒翻湧。

  也就是說他得在這個月中旬之前,將十五萬兩官銀丟失案查清,還得在朝廷眼皮子底下將錢收入囊中。

  這可是個不小的工程量,必要時得請墨宗幫幫忙。

  ……

  思緒飄飛間,兩頭老馬已停在西市前。

  李良抬眼望去,只見集市口人山人海,上次這麼熱鬧,還是青樓評花魁的時候。

  不過與上次的喜慶氣氛不同,這一次的人群罵罵咧咧,擠在一處互相推搡。

  有的都是一家老小齊出陣,老爺們兒也像婦女一樣舉著籮筐互相打雜。

  西市鹽肆前,人潮如堵,喧囂震耳。


  粗布短褐的百姓擠成一團,手肘相撞,謾罵聲、孩童哭聲混作一處,為搶半袋粗鹽,老漢拽住後生衣領,婦人撕扯著對方衣袖,腳下被踩掉的布鞋、散落的銅錢無人顧及。

  鹽價一日三漲,早已翻了數倍。

  奸商早將全城鹽貨囤積,此刻倚在鋪前,搖著摺扇抬價,每聲吆喝都像刀子割在百姓心上。

  「趕緊買哦,不然過一會兒又漲價嘍——」

  「黑心賊!囤積居奇,要逼死我們嗎?」

  「切,你家裡窮還怨我嗎?這麼多年工錢有沒有漲,工作努不努力?好好想想自己的原因~」

  怨聲如潮,沖不散人潮的焦灼,也壓不住奸商的冷笑。

  「大人,這些商人都是官宦世家的奴僕,都是妖物變的,不知為何囤積食鹽,哄抬鹽價。」

  劉程拴好老馬,伸手指向鹽鋪二樓,

  「長安城的半數食鹽,都被那隻豬妖給買了。」

  一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百姓,看到他們一身官袍,唯恐避之不及,齊刷刷的給他們讓開一條路來。

  他們太清楚,鎮魔司的狗官和那豬妖是一夥的。

  「……」

  劉程被那一雙雙死寂、麻木的目光注視著,書生的臉龐上,漸漸烙上慚愧神色。

  再看身旁李良,神色平靜,無半分波瀾。

  劉程那點慚愧,瞬間化作怨怒,攤上這樣的領導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他拉低帽檐,遮住大半張臉:「豬妖和百姓爆發衝突,已經鬧出人命了,我們要不要上去抓妖?」

  豬妖,朱老闆,是丞相的門客,經常出入煙花柳巷,與李良甚為相熟。

  上次選花魁的時候,就是朱老闆仗義出資,讓李良喜歡的那個姑娘當上了花魁,那一晚上別提多快活了。

  西市鹽鋪二樓。

  李良無視劉程,邁步進屋:「呦呦呦,朱老闆滿面紅光,這是要發大財啊!」

  朱老闆早候著,連忙起身拱手:「哈哈,李大人駕臨,蓬蓽生輝啊!快請坐!」

  李良也不跟他客氣,黃花梨木椅剛沾身,便勾住朱老闆肩頭,眼底藏笑:「特意來沾沾您的財氣!」

  「全仰仗大人關照!」朱老闆堆著笑,眼神掃過丫鬟。

  豐腴丫鬟心領神會,纖腰一扭坐進李良懷中,冰涼銀錠順勢滑入他衣襟。

  李良假意推阻,手臂卻緊攬著丫鬟腰肢:「朱老闆太見外!我不過來維持治安,哪用這般客氣?」

  也有丫鬟故意靠近劉程,他怒目橫眉。書上說過,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他才不會像李良這般沒有定力。

  就在李良和那豬妖推杯換盞之間,劉程敏銳的發現,屏風後面躺著六具百姓屍體,正在被僕役們悄悄轉移。

  那都是我大乾的百姓啊,活生生被豬妖當街打死,有老有少。

  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天理!

  他劉程雖然不是什麼豪俠,但也不是孬種。

  先前一再隱忍,一為家中幼妹,怕衝動會連累妹妹。

  二為自己,他認為只要自己能考中進士,就能做官改變朝廷不良風起。

  但現在百姓就死在自己眼前,兇手卻談笑風生,視法律如同兒戲。

  我大乾朝何時墮落至此?

  便在劉程心神激盪、幾欲拔刀的剎那,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悄然按在他的刀柄上,輕輕一送,將拔出三寸的刀身,穩穩按回刀鞘。

  劉程猛地回神,死死盯著李良的側臉。

  即便他再喪盡天良,再與妖物媾和,親眼看見同族被殺,總該有半分人性的觸動,總該有半分波瀾。

  可他笑得平靜,笑得漠然,笑得如同面對老友。

  見狀,劉程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至無底深淵。

  天地蒼茫,妖禍橫行。

  這長安的天,早已黑了。

  這世間的道,早已塌了。

  「哈哈哈,朱老闆啊,我聽說有刁民在你這鬧事兒,有沒有這回事兒?」

  「嗨,這不有人大量收購食鹽麼,食鹽短缺,自然價格就上去了。

  我這可都是正經買賣,而那些刁民狗屁不懂,說老子是奸商。奶奶個熊,我已經把他們打死了。

  哈哈哈,不勞李大人費心了,今天在我這玩的開心,玩的盡興。接著奏樂接著舞~」

  「嗯,不費心。」

  朱老闆招呼丫鬟要好好伺候,突然瞳孔緊縮。

  只見剛才還跟自己親近的李良,不知何時手裡竟握著一把短刀,狠狠扎在他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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