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引經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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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屈進的指責,項峻神色平靜,不為所動。

  「屈卿憂國體、重祖制,其心可嘉。」項峻反而先讚美對方的忠直,但隨後話鋒一轉,「然屈卿可知,翻江蛟薛布,為寇數載,雖劫掠商船,卻鮮少傷人性命,所劫財貨,亦多散於沿江窮困村落,以濟饑寒?其麾下部眾,十之八九,皆因生計無著、或受豪強欺凌,不得已方鋌而走險?」

  屈進聞言,微微一怔。他位居三閭大夫,主掌宗族禮樂教化,只知水賊禍亂江防、有損國威,於其具體行跡細節,確未深究。

  項峻不等他細想,繼續道:「昔日姜太公垂釣渭水之濱,文王親迎載歸,終成周室八百年基業。管仲曾箭射齊桓公,桓公不記前仇,拜為仲父,遂成春秋首霸。屈卿豈能以一時之出身行跡,而斷人終身之才德?」

  殿中大臣聞之,若有所思。

  「我大楚立國未久,四境強鄰環伺,內有積弊待除。當此之時,正當廣開賢路,不拘一格,聚天下才志之士。」項峻沉聲道,「薛布此人,勇力過人,熟稔大江水道,其部下亦多悍卒。彼等既願洗心革面,歸順朝廷,為國效力,孤若囿於其舊日身份而棄之不用,甚或誅之示警,豈非自損幹才,寒天下欲歸者之心?此非明君之量,更非強國之途!」

  「至於東宮清譽、祖制禮法,」項峻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凜然之氣,「清譽之實,在於能否任賢使能、安邦定國!祖制之要,在於能否強盛社稷、福澤黎民!若因虛名舊制,而令明珠蒙塵,那才是真正有負祖制,有損國本!」

  大殿內,一片寂靜,只剩項峻清越的聲音在響起。

  他繼而復舉一例:「昔日燕昭王即位之初,燕國殘破,幾為齊所滅。昭王問計於郭隗。郭隗以『千金買馬骨』為喻,勸王自隗始。昭王遂為隗築宮室,執弟子禮,又築黃金台以招賢士。由是,樂毅自魏往,鄒衍自齊來,劇辛自趙至,天下賢士爭赴燕國。後樂毅聯五國之力,破齊七十餘城,燕國由是中興。」

  項峻目光掃視殿中群臣:「昭王用樂毅,何曾究其是否為魏之羈臣?用鄒衍,何曾嫌其學說遷闊?但能強燕雪恥,便是大才。今我大楚,北有強漢陳兵邊境,內有財政空虛、百業待興,正需破格用人,行非常之策。若因薛布曾棲身江湖,便絕其改過自新、報效朝廷之路,與因噎廢食何異?與坐視國力漸衰何異?」

  一番話語說罷,殿內鴉雀無聲,許多原本對收編水賊心存疑慮的大臣,此刻也不禁被太子的氣度和見識所動,重新審視起此事。

  屈進張口欲辯,卻發現自己所執的「祖制禮法」「宗族清譽」,在太子這套「務實用人」「強國安民」的論述面前,竟顯得迂闊無力。

  他站立良久,最終頹然一嘆,緩緩坐回席間,不再言語。

  令尹虞斌見狀,起身打破沉默:「殿下高瞻遠矚,老臣嘆服。誠如殿下所言,治國貴在通達權變,知人善任。薛布等人既已歸順,且有整編約束之策,觀其行而後察其心,確是穩妥之道。若能引其走上正途,於國於民,皆為善政。」

  大司馬龍勇亦被說服,拱手道:「殿下思慮周全,老臣附議。宿衛整訓之事,殿下盡可施行。倘有不軌,或薛布冥頑難馴,軍法嚴明,自有處置。」

  兩位重臣接連表態,殿中氣氛頓時緩和。

  其餘官員見此,亦紛紛出言附和,稱頌太子胸襟開闊、見識深遠。

  至少明面上,再無公開異議。

  項峻心知,這第一關已然渡過。他不再就此多言,轉而道:「諸卿既明孤意,此事便定下。薛布及其部眾,即日依議安置整訓。」

  散朝之後,項峻回到東宮書房。

  陳平跟隨而來,道:「殿下今日廷議應對從容,情理兼至,已穩群臣之心。然待此事傳揚開,明日文會之上,恐有士子借題詰難,以博清名。」

  項峻聞言,非但不憂,反而淡然一笑:「詰難孤?孤倒希望他們如此。」

  陳平面露不解。

  「誠如今日廷議孤之所述,楚國欲強,必先破除門戶之見,廣納天下賢才,無論其出身貴賤,過往如何。」項峻神色冷峻,「那些士子,若攻訐於孤。孤正可藉此機會昭告四方,楚有為國選才之心,有容人之量,更有破格用人之膽魄!」

  「天下懷才之士,若有意安邦定國、施展抱負,便可來楚,與孤共圖大業。」

  陳平心中大定,躬身道:「殿下深謀遠慮,是臣短視了。」

  項峻看著陳平,笑道:「左徒,大楚中興之路方啟,你我共勉之。」


  ----

  太湖水師大營。

  項嶂高坐大帳之首,面色陰鬱。

  案幾之上,攤開著剛由大司馬送達的軍報,其中詳述太子項峻如何設伏誘敵、如何擊潰薛布主力、又如何當眾招降並將其部眾編入東宮宿衛的全過程。

  砰!

  項嶂一拳重重砸在案上,震得筆硯齊跳。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幾欲噴火:「廢物!翻江蛟就是個廢物!」

  帳內幾名心腹將領屏息靜氣,不敢言語。

  相同的誘敵之策,眼前的蜀王殿下鎩羽而歸,太子殿下卻大獲全勝。

  成敗之間,僅在一處細節:船隻吃水深淺。

  在場之人皆並非愚昧之輩,見到軍報所述,便想通了其中關節。

  當初為求剿賊效率,項嶂所備貨物多為空箱掩飾,雖也有所偽裝,但與真正滿載貨船的行船姿態、吃水深度終究有別。

  翻江蛟久在江上,眼光毒辣,豈看不出破綻?

  故而只是遠遠綴著,不肯靠近。

  而太子項峻,不惜耗費三日時間,將真貨搬上了船隻!這才打消翻江蛟的疑心,誘其全力來攻,落入陷阱。

  一著之失,滿盤皆輸。

  本想藉此挫太子銳氣,未料反成全對方,令其聲望愈隆。

  想到此處,項嶂牙關緊咬,心中怒焰翻騰,幾乎難以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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