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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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牙子?在鐘鳴的認知里,該是些面目模糊、拿著糖葫蘆誘拐孩童的腌臢貨色。

  糖葫蘆也好,那種廉價的方糖也好,在上面撒上迷藥,或者更直接一點,把孩子矇騙到人少的街巷,拿張帕子捂著嘴就給綁走了。

  眼前這女人,卻生得眉目姣好,嗓音軟糯,一身粗布衣也掩不住身段。

  「這般皮囊,卻裹著如此歹毒的心腸?」

  《百相叢談》翻開一頁,小字氤氳其上。

  【九品人牙子,執此業者面上多人畜無害,心腸歹毒。

  九品會熬迷魂湯,孩兒如何叫爹娘?】

  九品?

  鐘鳴心中一定。

  他入道門沒幾天,遇到的手藝人沒一個九品,這是他遇上的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一個能正面搏殺的同品級對手。

  能打。

  他餘光掃向庫房,田鼠與孩子們已無蹤無影,想來應是田鼠施展手段把人送了出去。

  那老鼠,果然留他獨自斷後。

  鐘鳴的腦子越發昏沉,那人牙子語氣輕柔,仿佛在閒話家常:「小郎君心狠,殺人不眨眼的,我做的生意雖然喪良心,可手上還沒直接沾過人命」

  你也知道喪良心?

  那女人說著話,慢慢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食指指尖在刀尖摩挲,刀尖在她指腹留下淡淡白痕。

  她在與鐘鳴搭話,實際上是在等迷魂湯的作用完全發揮,等到鐘鳴手腳徹底沒力,那時候她就好挖去鐘鳴的眼耳口鼻,打斷手腳送到街上要飯。

  鐘鳴搏殺經驗少,可也知道不能坐以待斃,《百相叢談》所言,九品人牙子的手藝是熬迷魂湯,那麼他是什麼時候中的手藝?

  他慘笑一聲,跌坐在地:「今日算我栽了,閣下手段高明,只求死個明白,我是何時中的招?」

  女人呵呵一笑,以手捂嘴,笑似銀鈴:「事到如今,告訴你倒也無妨,我這迷魂湯無色無味,可熬成湯藥,也可碾磨成粉。磨成粉撒在門縫裡,誰推門,誰便吸進去。。」

  鐘鳴疑惑道:「放在門縫,你們自己不開門嗎?還是每日清理,每日放新貨?」

  女人翻了個白眼,嗔怪道:「這般生意,哪能走正門?我們都是翻窗的。」

  鐘鳴腦袋越發混沌,只覺眼前天旋地轉,看女人都起了重影。

  田鼠沒被這女人的手藝影響,難道是因為田鼠品階太高?

  鐘鳴覺得自己應該猜對了,那麼田鼠為什麼還不來幫他,難道要等這女人把自己的腦袋割下來才出手嗎?

  鐘鳴起了心火,怒罵田鼠不厚道,同時,那人牙子女人似乎也在擔憂走脫的田鼠,她雖然沒看到田鼠,但憑藉入道門時的天生本事,能感應到自己拐來的孩子離自己越來越遠。

  心中急躁之下也不等鐘鳴徹底睡去。

  世間萬事,少有十拿九穩。

  便是她拐孩子,也是瞅准機會一擊得手,若是事事講求萬全,哪裡還有今日的富貴?

  人牙子慢慢靠近,目光在鐘鳴的脖頸、胸腹處游移。

  便是一擊不死,讓鐘鳴完全喪失行動能力,等到魏家空出手來,那時再慢慢炮製鐘鳴不遲。

  待到人牙子走到鐘鳴身邊不足五步時,鐘鳴把長刀反握,狠狠刺進自己大腿。

  疼痛將睡意暫時驅逐,鐘鳴瞪大雙眼,一個鯉魚打挺,抄著長刀直指人牙子。

  那女人嚇了一跳,袖中揚出一片淡白粉塵,鐘鳴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迷魂湯,急忙捂住口鼻。

  「呵呵,小郎君還是天真,我這迷魂湯,便是你捂住口鼻,也是不抵事的,不然怎麼能叫道門手藝?」

  田鼠去而復返,不過卻沒直接出手,而是在旁邊看著,搓搓爪子偷走女人灑出的迷魂湯。

  在品階不高的時候,手藝人之間生死搏殺無非看幾個要害。

  手藝之間是否相互克制,如那絹人匠和儺戲戲子,絹人沒有魂魄,戲子手藝失靈,只能被活活打死。

  第二就是看先手在誰。

  如那人牙子和鐘鳴,若是正面對上,人牙子的迷魂湯發揮效用需要時間,鐘鳴在迷魂湯發揮作用之前能殺人牙子好幾次。

  可惜鐘鳴失了先手,追出門時睡意已經爬上心頭,又被那人牙子用話語拖了不少時間。


  但低品手藝人生死搏殺,最重要的還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鐘鳴中了迷魂湯,卻用刀尖扎大腿,用疼痛驅逐睡意,這乃是勇。

  人牙子保持著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距離,不斷用言語挑撥鐘鳴,試圖再次拖延時間。

  便是疼痛,又能抗手藝多久?更別說她剛才用出自己多年的珍藏。

  不用一時三刻,只用幾個呼吸,鐘鳴必定倒地。

  人牙子勝券在握,鐘鳴怒目圓睜,這一瞬間,他的氣勢真如鍾馗,口中戲文再起,儺面下的瞳孔幽綠之光暴漲,口中《鍾馗斬鬼》的調子帶著血氣噴薄而出:

  「玉皇敕令,邪祟伏誅!」

  勾魂索魄!

  人牙子噙著笑意,眼睜睜看著鐘鳴把刀捅進自己的脖子。

  脖子?

  人牙子一驚。

  急忙捂住脖子,也摸了個空。

  低頭一看。

  自己正雙腳離地漂浮在空中。

  自己已經死了?

  不!

  不對。

  是魂魄。

  這個人是個戲子,勾魂的戲子!

  鐘鳴腦袋混沌,視線已經渙散,撲在人牙子身上只管揮刀。

  那張姣好的美人臉被鐘鳴砍了個稀巴爛,血水和著骨頭渣子往下流。

  那倖存的夥計見狀被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逃,田鼠搓著手,爪子對著那夥計的後頸凌空一抓,縮回爪時,爪子裡捏著一塊骨頭。

  那夥計覺得喉嚨處有點疼,沒放在心上,可隨著呼吸,血水順著喉嚨往上涌,沒走出幾步就仆倒在地。

  老陶的手藝,偷梁換柱,田鼠偷走了夥計頸骨的一小塊。

  田鼠捏著這塊骨頭來到鐘鳴身邊,爬到鐘鳴身上,用嘴叼著鐘鳴的衣服往外拖,同時從懷裡掏出一顆小丸子,嘀嘀咕咕塞進鐘鳴的嘴裡:「百行白業,相生相剋,既有迷魂湯,也有醒酒湯,雖然不對症,好歹有點用。」

  他爬到鐘鳴的臉上,啪啪兩個大耳刮子把鐘鳴打醒。

  「我沒有治人的手藝,不把你叫醒,你流血都流死了。」

  鐘鳴腦袋依舊混沌,低頭一看,自己的大腿根正在汩汩冒血。

  他撕開戲袍的邊角,把大腿的傷口包紮起來,掙扎著直起身,正欲離開,田鼠卻拉著鐘鳴的一叫叫住鐘鳴。

  「急什麼,不想看看手藝人的屍身值幾個錢?」田鼠說著話,邁著小步子走到已經被砍的不成樣子的人牙子屍首旁邊,不知從何處掏出香爐香灰等物擺在一旁,老鼠爪子掐著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在手藝人的世界,有兩個硬通貨,一個是香火,另一個是靈性。

  有特殊手段的手藝人,通常會在殺人防火後帶走手藝人的屍身,將靈性取出,封入器物。

  每個人會的手段不一樣,如我,只能用這種笨法子,把屍體中的靈性一點點『偷』出來,做出來的東西靈性大有折損,而且成不了正經靈物。

  但不管怎麼說,這物件比幾張銀票值錢。」

  鐘鳴眼睛直勾勾盯著這一幕,心中想法不斷划過。

  若是他學會這手藝,以後專司殺人放火也能發達。

  田鼠知曉鐘鳴內心所想,不急不緩道:「這個本事我教不了你,畢竟咱倆隔著行門,你可以琢磨琢磨怎麼用你的手藝偷靈性。」

  不多時,田鼠拿著一根問事香,這香表面看起來平平無奇,可在鐘鳴的陰陽眼中散發著香火和淡淡的微光,一看就是好東西。

  田鼠把剛才的香爐、香灰、線香種種塞進懷裡,鐘鳴覺得這老鼠應該有什麼特殊物件,能夠裝很多東西還不留痕跡。

  這種寶貝落到偷兒手裡,真是老天爺瞎了眼。

  「走,東西到手,火也放了,咱們回去分贓。」

  鐘鳴立住腳步,搖頭。

  「怎麼,你還想留個名姓,血書莊子的罪孽?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叫飛天大盜,你叫奪魂戲子,如何?」田鼠調笑道。

  「你說的,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這人牙子被我砍死,就算贖了孽,這綢緞莊子才是主謀,當家的不死,你怎知以後不會被報復?

  要麼不做,要麼做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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