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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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鳴的師傅是個乾瘦的老頭,興許是因為年紀太大,臉皮皺巴巴得貼在骨頭上,身形已經佝僂,不過嗓門很大。

  師傅帶著幾個師兄弟站在管事的前面,遠遠地鐘鳴就聽見他們的交談聲。

  「就今天?怎麼這麼急?事前也不提前說一聲,這事兒山長知道嗎?」

  鐘鳴大約知道師傅在說什麼事,應該和出師有關。

  書院之前確實沒有通知過,所以鐘鳴沒有提前做好準備,諸如許臨川這樣稍微有些「背景」的人才能提前收到風聲,甚至提前做好打點。

  管事的眯著雙眼,笑呵呵地:「書院這不是收了一批新學徒嘛,這段時間各行各業都要有學生出師。當然,最關鍵的是南方在打仗,大帥要抽調一批工匠和武徒,只能讓他們早些出師,你們算是順帶的。」

  師傅瞭然,點了點頭。

  管事的轉身離開,聲音遠遠飄來:「早些去天井候著,教出一個徒弟,也多一份功德。」

  鐘鳴不動聲色地靠了過去,手裡捏著銀票一角。

  師傅伸手拍了拍鐘鳴的肩膀,看似是在勉勵鐘鳴,實際上不知何時已經將銀票攥在手裡,動作之迅速,鐘鳴都沒有看清。

  不由在心中讚嘆,果然是老江湖。

  師傅收了鐘鳴的紅包,對這個勤奮、有天分又上道的弟子多了幾分滿意,於是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許多。

  他叫上鐘鳴等人,從戲台子返回祠堂,又繞過祠堂來了後面的天井。

  天井裡的空氣是濁的。

  擠了太多人,汗味、塵土味、還有線香燃盡後那股子淡淡的焦苦,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鐘鳴抱著戲袍和那副練習用的舊儺面,跟在師傅身後,從人牆裡一點點往前挪。

  許臨川擠在他旁邊,胖臉上汗津津的,低聲念叨:「……看見沒,剛才過去那個,陳記藥鋪的少東家,聽說家裡給師傅送了一整根老參。」

  鐘鳴沒應聲,他看見天井角落,幾個穿短打的武徒圍著一塊白布,布下露出一雙青紫色的腳,腳踝處繫著一段褪色的紅繩。

  張鐵匠的徒弟。

  昨兒夜裡死的,剛剛在這裡驗了屍,準備抬出去安葬。

  門外擠著一眾學徒,門內坐著幾個專司考校的老師傅,他們層次高,眼界豐富,各行各業都能說出點門道來。

  老師傅自然不用和學徒們擠在一塊,他們的年紀就是最大的招牌,學徒們自覺讓出一條路,鐘鳴他們這些學徒就沒有這種好運氣,只能擠在人群中。

  每個師傅帶的學徒不多,大多數時候師傅們的考校都很簡單,有些行當搭眼一看心裡就有準數。

  比如佛手、老陶,就是俗稱的扒手。

  叫上三五個無關緊要的學徒在天井裡轉悠,扒手學徒往人群中一晃悠,誰偷到入門靈物誰出師。

  還有走三教路子的,師傅出個題,學徒去辯,辯出道理了,就算入門出師。

  天井中時不時傳來歡呼聲、祝賀聲,時不時又響起嘆氣聲。

  出師對於學徒們重不重要?

  當然重要!

  出了師,不光能拿到入門靈物,能學到真正的手藝,自那一刻起,一個真正的手藝人就有了神鬼莫測的手段,就算這人看起來只是個乞丐,等閒三五人也絕非對手。

  另外,出了師拿了出師貼,走出書院就能拿著出師貼去找生計。

  就像那賣包子的,如果是普通人賣的包子,早上天不亮開張,晚上見了星光才收攤,保不齊也養不活一家三口。可若是手藝人擺攤子,一天只賣兩個小時,不僅能養活一家人,甚至還有閒錢去聽曲兒逗樂。

  這就是成為手藝人的好處。

  等了個把鐘頭才聽見自己師傅的聲音,他一連點了六個人名,其中便包括鐘鳴和許臨川。

  許臨川臉色潮紅,拉著鐘鳴的手腕往裡擠:「諸位師兄,借過一二,借過一二……」

  待到鐘鳴等人擠出人群,來到師傅面前時,即便鐘鳴兩世為人,也略感侷促。

  主位上坐著幾位老師傅,最中間那個,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長衫,手裡盤著兩顆玉核桃,眼睛半睜半閉。

  是個老朝奉,據說他年輕時走南闖北,過眼的寶貝比人還多,真假虛實,瞞不過他那雙眼。


  鐘鳴的師傅走到人前,拿出線香分別遞給鐘鳴等六人,來到香爐前。

  「祖師爺在上。」師傅聲音沙啞,「弟子楊懷山,攜徒六位,請考校。」

  香分到手裡帶著幾分溫熱。

  鐘鳴捏著香尾,指尖能感覺到香杆里細微的紋路。這是「問事香」,裡頭摻了檀木末和硃砂,燒出來的煙,據說能通鬼神。

  和祠堂里那個不同,眼前香爐是青銅的,三足,爐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爐前沒有掛畫,只掛了一張師傅親手掛上去的儺面。

  漆色已經半褪,露出木製紋理。

  儺戲祖師爺方相氏,容貌已不可考,甚至連一副傳世畫像也無,供奉儺面情有可原。

  「上香。」

  眾人依次上前。

  香插入爐,青煙升起,左邊那柱飄得直,右邊那柱散得開,他這一柱……

  煙在半空打了個旋,然後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一扯,斜斜飄向角落白布蓋著屍首的方向,一如今早上香時的場景。

  老朝奉手裡轉動的玉核桃停了一瞬,但緊接著又重新轉動起來。

  鐘鳴心裡一跳,不過見眾人沒有什麼反應,不動聲色地退了下來。

  待到眾人敬完香,一字排開站在師傅們面前,楊懷山從懷裡掏出三個盒子,一一放在地上。

  「咱們這一行,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楊懷山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暫的死寂。他轉過身,目光從六個徒弟臉上掃過:「誰唱得好,誰唱得孬,自己心裡有桿秤,別人眼裡也有面鏡。」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天井中央那片空地。

  「就這兒,當戲台。一炷香時間,自個兒想唱什麼唱什麼。規矩就一條——」他眼皮一掀,「不准搶別人的戲,但可以接。」

  話音落下,幾個師兄弟都變了臉色。

  不准搶,但可以接。

  這意味著,第一個人定了調子,後面的人要麼跟著唱同一出,要麼就得在別人唱腔的縫隙里,硬生生「接」出自己的戲來,唱好了是錦上添花,唱砸了就是自曝其短。

  這是考校,更是斗戲。

  大師兄第一個動了。

  他本就站在最前,此刻一步踏出,朝幾位老師傅一拱手,轉身時已戴上了儺面,是一張黃巾力士的臉,怒目圓睜。

  他深吸一口氣,開嗓便是高亢的《破陣》:

  「旌旗卷,鼓聲喧——!」

  聲如裂帛,氣勢陡起。

  這是他的長處,也是他花了大價錢讓師傅「點撥」過的路子:先聲奪人,壓住場子。

  鐘鳴沒動,他看見許臨川在擦汗,也看見另外兩個師弟眼神閃爍。

  《百相叢談》在腦海里無聲攤開。只是薄薄一頁,浮在意識的表面。

  幾行小字浮現:

  【黃巾調,氣盛而乏韻,易竭。三句後當轉,未轉。隙在三字後,宮音。】

  鐘鳴眯起眼。

  果然,大師兄唱到第三句末尾,「陣前誰敢擋吾鋒——」,氣息微微一滯,那「鋒」字尾音稍顯乾澀。

  就是現在。

  鐘鳴跨步上前,不戴面具,清聲接道:

  「左邊青獅來進寶,右邊白象掌乾坤。」

  他沒唱《破陣》,他唱的是《舞傘》。

  調子低了下來,卻更沉,更穩,像一塊石頭壓住了翻騰的浪。這是《百相叢談》剛才浮現的另一行字:【接鋒,宜沉反襯。】

  大師兄身形一頓,顯然沒料到鐘鳴敢在這時候接,還接得如此刁鑽。

  他面具下的眼睛狠狠瞪了鐘鳴一眼,不得不順著這沉下去的調子,勉強續唱。

  場子悄無聲息地偏了。

  許臨川反應極快,胖乎乎的身子靈巧地一扭,也戴上面具,是一張笑嘻嘻的丑角臉,插進來唱了段詼諧的過場,把緊繃的氣氛稍稍揉開。

  一炷香的時間,過得極快,又極慢。

  鐘鳴始終沒戴面具。

  他用自己的臉,自己的聲音,在幾個師兄弟的唱腔縫隙里遊走,時而墊,時而托,時而輕輕一撥,把快要歪掉的調子正回來。他感覺自己像在走鋼絲,腳下是別人的戲,眼底是《百相叢談》細微的提示:


  【氣浮,當沉三分。】

  【字黏,舌抵上顎。】

  【步亂,退左足,定心神。】

  最後一縷香灰落下時,六個人的聲音恰好合在一處,收在一個乾淨利落的尾音上。

  天井裡靜了一瞬。

  然後,老朝奉手裡那兩顆玉核桃,又緩緩轉了起來。

  「啪、啪、啪。」

  楊懷山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走到香爐旁,從懷裡取出三個木盒輕輕鼓了三下掌。

  盒子不大,一尺見方,漆色暗沉,像是被煙火熏燎過多年,盒蓋上沒有任何紋飾,只在邊角處,隱約能看見一些暗紅色的、像是滲進去的印記。

  他的視線落在鐘鳴、許臨川和大師兄身上,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最後一步,挑選儺面,這很重要,咱們的儺面就如同劍客手裡的劍,刀客手中的刀,他們各有自己的脾性,也有自己的特點,試試感受他們的脈搏。」

  鐘鳴有些激動,穿越過來三年,無時無刻不想著獲得超凡,而今終於要得償所願。

  「唱戲,是唱給人聽的。」楊懷山的聲音低了下來,目光掃過面前的三個徒弟——鐘鳴、許臨川,還有臉色不太好看的大師兄。

  「但咱們這碗飯,歸根結底,是吃給『那位』看的。」他指了指爐前的儺面,「形貌再好,唱腔再亮,精氣神入不了祖師爺的眼,一切都是空談。」

  他蹲下身,將三個木盒在紅布上一字排開。

  從左到右。

  「選面,不是人選面,是面選人。」楊懷山抬頭,看著三人,「手放上去,閉眼,靜心。覺得哪個盒子『叫』你,就按住哪個。」

  大師兄第一個上前,他毫不猶豫,手掌直接按在了最右邊的盒子上。

  盒子紋絲不動,但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似乎早有把握。

  許臨川猶豫了一下,手在中間和左邊晃了晃,最終按在了中間那個盒子上。

  盒子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有東西在裡頭翻了個身。

  輪到鐘鳴。

  他走到左邊那個盒子前。這個盒子看起來最舊,漆皮剝落得厲害,邊角甚至有幾道細細的裂紋。當他的手懸在盒蓋上空時,一股極細微的、陰冷的氣息,順著指尖爬了上來。

  是像有什麼東西,在盒子裡面對著他的手呼吸。

  《百相叢談》猛然翻開,書頁急速抖動,最後定格。

  幾行字跡洇出,顏色比往常更深,接近暗紅:

  【盒一:凶煞沖霄,怨縛其中。非大執念者不可觸,觸則陰陽兩侵。】

  【慎。】

  【面名:鍾馗。】

  鍾馗。

  鐘鳴的心臟狠狠一撞。

  他抬眼,看向師傅。

  楊懷山正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任何提示,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選定了,就不能悔。」師傅說。

  鐘鳴吸了口氣,手掌穩穩按在了左邊的盒蓋上。

  「開盒。」

  楊懷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鐘鳴感覺到師傅粗糙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另一隻手掏出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刀鋒在燭火上輕輕一撩。

  沒有猶豫,刀尖划過掌心。

  疼,但很快就被另一種感覺覆蓋,血湧出來,溫熱黏稠。師傅捏著他的手,將掌心按在了盒蓋正中。血滲進木頭的紋理,沿著那些裂紋蜿蜒擴散。

  盒子,自己彈開了。

  裡面沒有襯布,只有一張面具。

  木質的,漆色暗紅近黑,眉眼怒張,虬髯如戟,額頭上卻有一道深深的豎紋,像是一隻緊閉的第三隻眼。最駭人的是那張嘴,微微咧開,嘴角上翹,似笑非笑。

  鐘鳴從未見過這樣的儺面,凶煞之中透著一股森然的邪性。

  師傅拿起面具,手指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他將面具緩緩扣向鐘鳴的臉

  儺面像是有了呼吸,鐘鳴覺得自己臉上有蟲子在爬,有無數隻螞蟻在啃食自己的血肉。


  「你首先要相信自己的手藝,其次要相信儺戲這個行當,呼喚祖師爺的名字……」鐘鳴的耳邊響起師傅的教誨。

  眼前的光景開始扭曲、旋轉。天井,人群,香爐,都在晃動、拉長、變形。耳朵里灌滿了尖銳的嘶鳴和模糊的嚎哭,層層疊疊,分不清來自何方。

  《百相叢談》的書頁在瘋狂翻動,字跡模糊又清晰,最後炸開一團濃墨,重新凝結:

  【鍾馗面,九品。】

  【通陰陽,索厲鬼,驅邪逐疫。】

  【面合,眼開。見汝所見,承汝所承。】

  鐘鳴沒來得及搞清楚這幾行小字的含義,就在劇痛下昏迷過去,在昏迷之前,他覺得自己的視線變得昏暗。

  整個世界的顏色仿佛被一層灰紗蒙住,褪去了鮮亮,只剩下晦暗的底色。

  而在這種底色里,一些原本「不存在」的東西,浮現了出來。

  牆角陰影里,蜷縮著一團人形的灰霧,微微抽搐。

  屋檐滴水處,蹲著一個濕漉漉的矮小影子,仰著頭,張著嘴,接著永遠落不進嘴的水滴。

  香爐的青煙里,糾纏著幾張模糊痛苦的人臉,隨著煙氣扭動、消散。

  然後,鐘鳴看見了「他」。

  就在人群邊緣,屋檐投下的陰影最深處。

  張鐵匠的徒弟站在那裡,穿著死時的單衣,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淤痕,舌頭微微吐出口外。

  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邊緣散發著淡淡的、灰白的光暈。

  他似乎很怕天井中央的香爐和日光,只敢緊緊貼著牆角的陰影。

  當鐘鳴「看」向他時,那亡魂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亡魂空洞的眼睛裡,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情緒,這情緒很複雜,痛苦、恐懼和焦急交織在一起。

  他的嘴唇開合,沒有聲音。

  但鐘鳴「聽」見了。

  「快……逃……」

  「書院……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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