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祫祭大典,天子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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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長安街上就已擠滿了人。

  尋常百姓被兵卒攔在長街兩側,踮著腳往皇城方向望。

  遠處隱隱傳來鐘鼓之聲,沉得像敲在人心上,眾人都收了聲,伸著脖子往前面看。

  不知等了多久,忽然有人低喊:「來了!」

  先是一隊隊錦衣禁軍開道,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旌旗遮天蔽日,日月龍鳳旗、太常寺的儀仗,一眼望不到頭。

  緊接著,黃羅傘蓋緩緩而來,御輦在中間,靜得只能聽見馬蹄與靴履踏地的聲音,百官烏紗蟒袍,魚貫而行,肅穆得嚇人。

  隊伍朝著太廟而去,那裡是皇帝祭祖的地方,是大明最尊貴的禮儀,百姓也只能在這長街上,借著一陣禮樂、一縷香菸,遙遙感受這天家威嚴。

  只是當有人朝著御輦中間看去時,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而跟隨御輦行走的一位身著吉服的勛貴,分外扎眼,看服飾竟是駙馬都尉。

  待到儀仗漸漸遠去,街上才漸漸有了人聲。

  「怎麼不見皇帝啊?」

  ……

  辰時剛過,長安街東側的望春樓便已坐滿了人。

  臨窗的雅座里,穿綢衫的掌柜放下手中捻著的茶杯,沖對面戴氈帽的老吏拱了拱手,「老王,今日這祫祭大典,你我算是白等了,原想著好歹能見見新君龍顏,結果倒好,竟是讓駙馬都尉代祭太廟。」

  「可不是嘛!」旁邊桌挑著貨擔的漢子湊過來,手裡還攥著個剛買的芝麻餅,「我一早搶了個好位置,眼巴巴等了大半個時辰,就見那駙馬都尉騎著馬走在中間,黃羅傘蓋底下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當時我就嘀咕,這祫祭可是皇家頭等大祀,今兒個怎麼就這般潦草?」

  老吏眯著眼,指尖在茶盞沿上輕輕一磕,聲音壓得極低,「你們只瞧見了表面,可沒琢磨透裡頭的門道。」

  「這太廟祫祭,是何等大禮?非天子親至,不足以告慰列祖列宗,今日御輦空懸,駙馬代祭,這是朝局動了,有人在把持朝政呢。」

  說話間,老吏豎起手指朝上方指了指。

  掌柜身子往前一傾,連忙壓低聲音,「老王頭,你是說……宮裡那位,還沒真正掌事?」

  「掌事?」老吏嗤笑一聲,眼神卻沉了下去,「咱們這位新君登基才多久?從前在信王府里,不過是個閒散王爺,一進這紫禁城,面對的是什麼局面?」

  「前幾日那一道道聖旨下來,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你們真當是小皇帝的手筆?」

  貨郎漢子聽得一愣,手裡芝麻餅都忘了啃,「不是皇帝要清閹黨嗎?」

  「閹黨的確該清,但不該是這個時候,」老吏目光掃過窗外,長嘆一口氣,「他們重稅加餉,搞的民不聊生,可也懲處了不少貪官污吏,如今閹黨盡除,小皇帝無人可用,這權柄又該落到誰的手中?」

  貨郎漢子笑道,「閹黨禍國殃民,他們死了,權柄自然是落到清官手裡,這對大明不是更好嗎?」

  老吏一笑,看著貨郎漢子的眼眸中閃著無奈,「這世上哪有什麼清官,你我看到的貪官,不過是爭權奪利之中輸掉的人罷了,天宮打架殃及池魚,大明又要亂了喲~~」

  掌柜的摸了摸帳房上的算盤,「我看未必,這小皇帝不掌事也挺好,偌大的國家要是真由他來做主,才真是禍事!」

  老吏笑著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再與幾人談論政事。

  茶樓二層,一個儒生模樣的青年坐在茶樓靠窗的位置,手中正捧著金台書鋪出的《西遊釋厄傳》最新一回。

  坐在他側邊的少年正趴在桌上,執筆抄錄著文章。

  「哥,你寫的小說,金台書鋪收錄了嗎?」

  「收了。」

  「何時能售賣?」

  「快了。」

  「那之前騙你原稿的收書人呢?」

  「跑了。」

  「哥,我抄錄的這部小說,賺到銀子能分我一兩嗎?」

  「多了。」

  「八百文!」

  「……」

  「五百文!」

  「……」

  「三百文,哥,不能再低了!」


  「准了。」

  閻兆龍滿心歡喜地提筆繼續抄錄,他哥閻兆震則繼續研讀《西遊釋厄傳》。

  就在這時,一人匆匆跑上茶樓二層,手裡正抱著一個錦盒。

  「子興,快看看為兄給你淘到了什麼!」

  廖星緯跑到二人桌前,將懷中錦盒放在上面,像獻寶似得看著閻兆震。

  閻兆震笑道,「煥斗兄,該不會又是什麼作假的古籍吧。」

  廖星緯哼道,「子興,為兄上次那是打了眼,這次不同,絕對的真跡!」

  閻兆龍放下筆,饒有興致地看向錦盒。

  閻兆震道,「那就請煥斗兄打開一觀了。」

  廖星緯嘿嘿一笑,也不賣關子,直接打開錦盒,取出了裡面的一本早已微微泛黃的書冊。

  「此書名為御製周癲仙人傳,兩百多年前的小說,你可知著書之人姓甚名誰?」

  閻兆震搖搖頭。

  廖星緯道,「乃當朝太祖皇帝是也!」

  什麼!?

  閻兆震兩兄弟頓時一怔。

  太祖寫的小說?

  「煥斗兄,果真是太祖真跡?」

  廖星緯瞧見二人神色,頓時滿意一笑,「那當然。」

  閻兆震眼饞地看著書冊封皮,「煥斗兄是如何淘到的?」

  廖星緯道,「今日祫祭大典,我本也想去長安街湊個熱鬧,可走至半路,忽然想起要去西市淘些舊物。」

  「這太祖真跡便是在那裡翻找得來,不過那賣書的小販也不傻,足足要了我十兩銀子。」

  閻兆震道,「二十兩,煥斗兄可否割愛。」

  廖星緯為難道,「子興,非是我不願割捨,實在是為兄也喜愛太祖真跡,這……」

  閻兆震道,「三十兩。」

  廖星緯道,「罷了,既然子興有如此誠意,那為兄就只好忍痛割愛了。」

  說罷,廖星緯將錦盒推到閻兆震面前,後者隨即在懷中掏出三張銀票。

  錢貨兩清,閻兆震這才從錦盒中拿出書冊,翻開只一眼便看的入神。

  廖星緯見狀,旋即一笑,「子興,為兄告辭。」

  閻兆震躬身道,「煥斗兄,多謝。」

  待到廖星緯離開茶樓,一旁的閆兆龍驚詫道,「哥,你瘋了,三十兩買一本小說?」

  閻兆震道,「太祖真跡,莫說三十兩,三百兩也值。」

  閆兆龍不屑道,「我看是哥太過痴迷了,你都收藏了太祖書法,聖旨,還有大誥,如今一本小說也要豪擲三十兩。」

  「娘說的沒錯,你對太祖已經著魔了。」

  閻兆震頭也沒抬,「你不懂,等你讀過太祖的聖旨,大誥,還有太祖的詩詞,你就會明白太祖乃神人也。」

  「只是他老人家如果還在世,看到如今的大明,已是病入膏肓,垂垂老矣,不知會作何感想。」

  閆兆龍撓了撓後腦勺,「哥,大明現在挺好的啊,你不會真的魔怔了吧。」

  閻兆震道,「你覺得好,是因為咱爹是當朝兵部尚書,若你在遼東,是個尋常百姓,還會說這番話嗎?」

  閆兆龍道,「那誰讓他們沒有一個當官的爹呢,哥,你又開始給泥腿子說話了。」

  閻兆震道,「太祖也是泥腿子出身。」

  閆兆龍道,「哥,我說不過你,我抄書行了吧。」

  閻兆震輕笑一聲,不再說話,只是目光落在手中的《西遊釋厄傳》,也似乎沒有心情再看下去。

  祫祭大典,天子未到,這分明就是亡國之相。

  若太祖在世,何至於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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